高杉桃此时正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通用海军小兵面孔, 靠在距离处刑台最近的一座哨塔底下,观察前方广场的情形。
始料未及。
她现在满脑子就是这四个字。
实在是战争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按照时间表来:10:00-11:00两军对垒, 11:00-12:00吃个午饭,12:00-13:00睡个午觉, 13:00点起床之后,诶嘿,咱们再开始打斗……没有人会这样打仗的好吗!!没有!!!
路飞的突发行动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但也没有办法, 必须把现在的情况完全考虑进去……
她抬头一看,路飞正准备对他爷爷卡普重拳出击……嗯?等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阵凉意由远及近。
高杉桃以为是库赞来了,吓得赶紧要套武装色霸气,结果发现公式套错了——不是库赞,是库赞的受害者。
这张脸她还是认识的, 白胡子海贼团三番队队长, 钻石乔兹!
这身壮腿细的大汉此时正朝哨塔的方向滑行过来,看上去像是被人一脚踹飞了。
不过半边身体都被冻住, 脸也被冻了一大半, 说话都不大利索。
这要是撞上什么硬物直接碎掉,那下半辈子也是很有指望了——深海大监狱包吃住是没问题的。
即便如此,乔兹看清她的海军外观后,还是下意识将能活动的半边钻石化,想要给这位海军小兵一次重击,让她知道就算是虎落平阳也轮不到犬欺……
好吧!
高杉桃也没办法,她本来还想自己做决定,但情势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艾斯暂且不急, 她得先把大家的退路清出来才对。
所谓退路,在大海上,当然就是船啦!
除了船,还有足以支撑船开动的人手……别的不说,乔兹、白胡子和马尔高,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吧?
决定一下,她的神情顿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瞳孔露出来得少了,还是眼白露出来得多了,原本还神采奕奕的双眼,忽然冷了下来。
面对那能跟米霍克对垒的“绝对防御”金刚钻,不闪不避,反而迎头直上!
“鹤中将,那边好像有个小兵被‘钻石’乔兹盯上了,是否要援助……”
“别说傻话!!”鹤也是分身乏术,“守住处刑台!不能让‘火拳’艾斯被营救出去!!”
囚犯的实力不高不低,卡在一个无视不了的位置,又人数众多,像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
鹤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来的余力去解救一个被白胡子旗下队长盯上的小兵呢?
因此,也就错过了这其貌不扬的小兵单手把乔兹抓起来,扔保龄球那样甩出去的惊奇场景。
一半钻石一半冰,乔兹简直亮晶晶。
高杉桃紧随其后,摆出一副“你小子被我盯上了哼哼军功我来啦!”的表情,提刀追赶上去。
幻术在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确保【平庸小兵】皮肤能一直使用。
以她的见闻色水平,混杂在人群中,只要没引起那三人的注意,基本算是如履平地。
其他人看见她,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海军小兵,抽空给上一刀,能不能刺中也不在乎,扭头又去对付新的敌人。
她从战场之间穿梭而过,速度很快,立刻就混入人群中。
被鹤搓洗干净晾起来的巴基飘飘荡荡等待小弟救援,抬头正好看见她跑走,还觉得奇怪。
这种场面,可不是一般人能娴熟应付的啊。
但这家伙……
怎么看上去像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啊??这可是战争啊!!十万海军对白胡子大船团,是规模巨大到在历史书上都翻不出第二例的战争啊!!
咦?所以她其实是个战争狂魔是吗?那种狞笑着欻欻给人两刀的变态……?
高杉桃要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恐怕要得意地抬一抬下巴了。
开会,她到现在也没熟练起来;
做汇报,她到现在也没自如起来;
但战争嘛……那真是老本行哇!
倒不是说她整天发动战争,或者很享受战争,但至少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的行动是很自如的——至少她不会为那些倒在脚边,挣扎着从喉咙里咕噜出血浆的人停步。
要尽量少的在路途中发生冲突,快速抵达自己的战略目标,这可不是光靠快就能够完成的事。
在她闷头往前跑的同时,周围忽然传来一圈一圈尖叫、欢呼的声浪。
……好啦好啦,知道啦,多半是路飞把艾斯给救出来了。
他手里虽然没钥匙,但处刑的士兵之一被蜡烛果实能力者Mr.3顶替了。
那家伙最大的功能,一是防御,二是开锁,或者说造假。
就这样解开了海楼石手铐,那之后自然系的犯人就没有那么好抓了。
很好!很有精神!——她更得抓紧了!!
先把乔兹甩到白胡子海贼团的船上,顺道把白胡子的伤治疗一下,然后把被黄猿抓住正在蹂躏的马尔高解放出来,再去确认艾斯的情况……哎呀,很忙的好不好!!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
高杉桃虽然还没屋漏,但眼前突然一暗。
抬头才发现,是天空之中不知什么时候被镭射激光刺出一道血色的光柱。
和平主义者!!
她看这群大熊模样的机器人,居然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心想咱们都是一家人,就别自相残杀了吧?
哦,指的是高杉桃不杀熊的意思。
抬手就是一个地爆天星,岩石把偌大的机器人包起来升空。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半空中的岩石球吸引,她一脚把乔兹踢飞,自己也朝相同方向飞掠过去。
刚走不久,身后时而涌来一阵热浪,时而刮来一阵寒风。
高杉桃懒得回头,心中猜测,是不是艾斯跟库赞杠上了。
这两个人早年在阿拉巴斯坦还见过两面,时移世易,身份与处境的转变竟然莫测到如此地步。
她没空感叹,脚步不停。
换了任何人在这里,恐怕都不敢停下,哪怕一秒——有谁不知道,被救下来只是第一步?
只要没能出海离开马林佛多,就不算胜利。
她动作再慢一点,艾斯多半立刻就要把这条命还给海军本部了。
好在□□球版乔兹滚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来她的意图,连一开始的抵抗都没了,甚至核心用力,顺着高杉桃的意思往前滚动。
很快,两人眼前就依次出现了莫比迪克号船头那只鲸鱼。
高杉桃低声说:“一会儿我给你一脚,然后在你身上借一下力,乔兹老哥,别介意啊!”
乔兹:“……”
乔兹:“你到底是谁?”
高杉桃没回答,给了他一脚。
原本在地上滚得好好的乔兹立刻腾空而起,在空中折射出璀璨的七色光,简直像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表演。
莫比迪克号附近的海贼们一片惊呼,就连不远处的白胡子也回头看过来。
……搞什么,马戏团?
他拧眉,擦去嘴角的血:“我可不知道,我的海贼团,什么时候沦为跟那个红发小子一样滑稽的游乐场了啊……”
话是这么说,担心是不作假的——乔兹性格最板正,平时在船上,玩笑都很少开,绝不可能是主动这样做的。
那么就是有人胁迫?
白胡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思量起来。
片刻之间,做了决定。
艾斯已经救出来,剩下的人护着他回来就行了,眼下要减少无意义的伤亡,不能让其他孩子们再出事了!
于是提着丛云切扭头回来,朝着莫比迪克号走来。
“呜呼呼,白胡子~~~”
远处,一道与和平主义者仅仅毫末之差的金黄光芒,稳稳瞄准了白胡子的后心。
“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们,所以露出重大破绽,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呀。”
波鲁萨利诺声音很温和,攻势很迅猛,即刻就是一片连成线的激光猛地刺射过去。
这要是全部击中,恐怕能直接把白胡子拦腰斩断。
虽然最后还是被闪过,但波鲁萨利诺姿态悠闲,恨不得在战场中心撑一把阳伞,开一场茶话会。
激光这种东西,击中一发就已经很不得了啦。
他想,这时候,那老头的内脏都被洞穿了吧?
高杉桃正目送这只圆球往莫比迪克号上飞去,耳朵一动,抬头朝战场中心的身影看去。
打从艾斯成功被解救下来,海军就像饿极了的野狼第一次吃上肉那样,恨不得随手抓个海贼就生啖两口。
战局就进一步恶化,几乎每个方向都有打得不可开交的人。
她的正前方,艾斯带着路飞正在撤退的路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萨卡斯基的身影。
两人似乎已经对波过一次,结果显而易见——艾斯的火无法抵挡萨卡斯基的岩浆,此时受了重伤,正在半跪在地上咯血。
左边,九点钟方向,白胡子因为刚刚乔兹的事,一时不察,被波鲁萨利诺的激光射穿;
而在她的两点钟方向,被这两处分走心神的马尔高,从羽翼开始被库赞冻成了冰块,扑簌簌往下掉落冰屑。
…………真是一个也靠不住啊!!
她有一些烦躁,但不是很多。
都说了,战争嘛!
状况百出也好,不尽如人意也罢,她都不陌生。
高杉桃反手将头发飞快绑起来,一个飞跃,从船舷踩到船桅,再踩上乔兹的肩膀。
在这家伙“等等、你是谁?你怎么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但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的喊声之中,又一次起跳,扑向深受重伤的白胡子。
乍一看上去,真像个恐怖分子。
但她没有停留,只是用右手在白胡子左肩按了一把,留下一句“呵呵,真是有趣呢”,就从他肩头借力,再一次弹走了。
白胡子:“?”
乔兹刚回船上不久,冰块都没消多少,立刻又赶了过来。
他不以速度著称,因此靠近老爹身边的时候,好些同伴也都追了过来。
大家一阵上下其手:“老爹!怎么样,你没事吧?刚刚那是谁啊?看样子是个海军,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白胡子动弹不得——他也觉得身体上有些异样,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情况。
如果是会叫他受伤的可能,那么那家伙在刚靠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斩成碎片了。
世界最强的男人,在战斗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这样的反应和判断,不是受个三五处伤,流那么几盆血就会烟消云散的。
但奇怪的是,刚刚那个人……
他还有一些出神,孩子们的检查已经有了结果——他们齐声尖叫起来。
“老爹,你的伤口怎么好了啊??!”
白胡子一愣。
他没低头看,而是直接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之前被斯库亚多,他的孩子之一,用长刀刺穿过。
被萨卡斯基欺骗、挑唆,以为白胡子是专程派他们来送死的孩子……
要说责怪,是一点也没有的,但伤口就是伤口,它客观存在,血流不止。
将白胡子本就因为年龄上升而每况愈下的元气和精神也随之带走。
更不用说刚才被黄猿偷袭成功,他那镭射光束也不是好对付的。
只是现在——
白胡子在自己的上腹来回摸索,片刻,又有些不敢相信一般,反手去摸后背。
那样一道穿刺伤,竟然完全从他的身体上消失了。
这甚至都不像是愈合的效果,毕竟连一丁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反而像是马尔高的手笔呢。
莫比迪克号上有着全世界最优秀的船医之一,来自马尔高不死鸟的能力,白胡子也不是没有体验过。
但那家伙现在可是被冻住了半边身体,正在极力抢救之中啊……
嗯?
等等?
这么一想,他的处境跟之前的乔兹、刚刚的老爹很相似啊?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
果然,刚刚那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疑似海军小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马尔高身边。
乔兹张了张嘴,想让马尔高快跑,又觉得不合逻辑。
毕竟刚刚那人把他踹回船上,又来到老爹身边,一路上好像都没有造成什么破坏……
他抬头再次向老爹确认:“您没事吧?该不会那只是障眼法,其实您的伤口还在……”
白胡子摇头:“我能感觉到体力的恢复,应该不是骗局。更何况……”
高大的男人眯起眼。
那个面容模糊,毫无记忆点的海军小兵,就像刚刚踹飞乔兹那样,踹飞了他的一番队队长。
看上去好像是在斗殴,但在白胡子看来,反而将他从那一团冰层中挣脱出来。
如果他刚刚的感觉没有错的话……
使用见闻色,毕竟是一个玄之又玄的课题。
刚刚的接触只是一瞬间,白胡子又身负重伤,没能立刻辨认出她的真容。
但他的直觉总是很准。
高杉桃?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以这样的形象……?
白胡子的心中涌现出无数疑问。
他能跟战国做这么多年老对手,谋略,急智都不缺。
在白胡子的设想里,高杉桃这个人,不论是名声、地位,还是她在海军之中的从属关系,都决定了她今天应该在仅次于那三名大将的配置中,作为海军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才合理。
而这,甚至还没有考虑她那怪异又让人无法抵抗的实力。
假如真要算进去,恐怕直接派她守在艾斯的处刑台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之前没见到她,白胡子还以为是战场太大,毕竟没人敢说自己能将海湾广场的一切情况尽收眼底。
又或者,她被海军视作秘密武器?准备看情况投入?
这也正常,就像白胡子自己,到现在也还藏了一手。
但无论哪种设想,都没法解释高杉桃为什么会顶着一张海军小兵脸、穿着通用制服、在最危险的战争前线出没……
“但她没有恶意——!”
白胡子皱眉思索的时候,挣脱了库赞控制的马尔高已经振翅飞到他面前:“老爹,你没事吧?!伤口怎么样?!——我可以担保,她至少……她是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乔兹:“?”
乔兹一头雾水:“她?谁啊?你们在说谁?刚刚那个人吗?她是个女人?”
白胡子懒得跟傻儿子解释,先安抚马尔高:“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雄浑,这也让周围还在做深度检查的船医松了口气。
毕竟外表上的假象很容易制造,但内在器官的活力却很难作伪。
马尔高飞回来,除了替高杉桃声辩两句,另一件要紧事也是替他检查。
不过这位首席船医的效率就要更高:“老爹,你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到了当前可能性下的最佳——不比开战之前,但也不会比刚才更差!”
“这就足够了。”白胡子满意颔首,“咕啦啦啦!战场,总是在危机中,充满着转机啊……!!”
他没再考虑,转而下命令:“乔兹,你带人去将这中间的路线清理出来。不管是艾斯还是他的弟弟,都要做好迎接的准备。”
“是!”
“马尔高先原地待命,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去缠住一个大将,减轻他们的负担。”
“我明白,老爹!”
部下们纷纷领命而去。
白胡子眯起眼。
原本他打算要上前一步,替艾斯和那个草帽小子解围,哪怕是跟萨卡斯基拼个两败俱伤,只要能保住他的孩子们,那就是值得的。
不过现在看来……
他回头吩咐了两句,很快,有人送上一只电话虫。
“听我的指示。”他说,“准备上浮吧!!”
*
处刑台前广场。
艾斯深吸一口气,肺部轻轻抽痛,血液随之翻涌,从喉咙口溢出一股腥甜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一手提着路飞,又一次险险闪过飞溅的岩浆。
面前这个男人的攻势,他不是没有体会过,不是没有直面过,不是无知者无畏。
他知道萨卡斯基很强,强到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疲乏的兄弟两人。
所以才更要留下来。
否则的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敌人越过他,去攻击他的弟弟、他的老爹、他的家人们吗?!
他再一次翻身站起,萨卡斯基也做好了进攻准备。
握紧双拳,蓄力出击——热汽几乎是爆炸一般破开艾斯面前的空气,从右肩开始,整条手臂化作了坚硬、巨大、滚滚向前的岩浆!!
“火拳!!”
他的右臂也同样膨胀起来。
熊熊烈火,将四周的氧气狼吞虎咽,化作自身养料。
紧接着,方向一转,眼看就要跟那团红到发黑的岩浆撞在一起!!
“你是,赢不过我的。”
萨卡斯基轻蔑地勾起唇角。
他有着极度的自信,当然也有着与之匹配的实力。
只要这一拳下去,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必然会筋脉断裂,从此再也无法抬起胳膊也说不定。
而那之后,他只需要从容地收割这两条性命——波特卡斯·D·艾斯、蒙奇·D·路飞……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两个家伙啊。
此时此刻,想到这两个名字,萨卡斯基的心中多了几分惬意,少了些许烦躁。
能将他人的性命攥在手里,正是所谓的“强大”最世俗、最具有参考价值的释义。
更何况是这样两个对世界具有相当危害、让人费心许久的少年。
……哦?退缩了?
萨卡斯基察觉到艾斯的意图——有些粗糙,不难看出他打算把自己往旁边引开。
为了保护那个草帽小子啊……
他心里转了个弯。
萨卡斯基的聪敏,在海军之中不是最出名的,他也不以智将的身份为人所知。
但他对人心自有一种粗暴的把握。
就像刚刚利用激将法,出言贬低白胡子,就能顺利让艾斯留下那样——
手段简单,但总是有效。
于是立刻收回几乎要压倒艾斯的拳风,转而朝着正低头捡什么东西的路飞攻去。
艾斯反应不及,回过神来时,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接近路飞!!那小子可是橡皮啊,连他的火都扛不过,更何况赤犬的熔岩?!
带他走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只能以身替之!!
脑海里闪过太多想法,艾斯来不及一个一个辨明,几乎是下意识抬脚就要往那边冲去——
另一个黑影,却比他还要快!!
“咬、杀——!!”
竟然以那样难以控制的超高速,稳稳当当卡在了路飞面前,拦下了赤犬的拳头!!
……哪来的黑影?
艾斯摸不着头脑,身体上的疼痛被蜂拥而上的茫然冲散。
他抬头看去。
黑色外套,黑色长裤,红色袖章,脖颈隐隐能看见白衬衫的影子。
很不常规的打扮,但那头雪白的长发……
身边的路飞已经先一步叫破来人的身份:“阿桃!!”
阿桃……高杉桃?
——高杉桃?!!
艾斯一瞬就屏住呼吸。
怎么会是高杉桃?!
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有没有受伤——
飞快地看了一圈,发现她状态还不错,艾斯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焦虑了。
她、她怎么能?不行、谁都可以救他,谁都可以跟海军作对,但她不可以!!
唯独她不可以——
事实上艾斯并没完全理解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疯狂地涌出“她不可以”这样的话,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冲了上去。
无非就是再多把一个人护在自己身后而已。他想,无非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再去多保护一个人而已。
这对我来说很困难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的。
正因为这样做是最舒适、最方便、最习惯的,所以才会一直这样做不是吗?所以才会被老爹、马尔高他们训了很多次也不改,不是吗?
与其让重要的人去死,不如我去死——还有谁的性命能如此自如地被他操控呢?再也没有了。
但高杉桃将他按在了身后。
想要挣扎,却发现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从逃脱。
艾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站在海湾广场上,面前就是形如恶鬼的海军大将,自己却被高杉桃挡在身后的这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她。
因为能力不足?或许。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乖乖躲在别人庇护下的类型?大概。
少年喉咙发干,只是想叫一叫她的名字,都开了三次口才成功:“咳、咳咳,阿桃……”
“先走吧。”高杉桃没有回头,艾斯只能看见她沾了灰土的侧脸,“马尔高他们已经在往船上走了,要离开这里的话,船是少不了的。”
“可是你——”
“不需要你们帮忙。”她打断了艾斯的话,“我是,不会输的……”
双眼在暗红的阴影之中闪出一道绿光,像极地夜空,骤然划过一道流星。
但高杉桃却能将两丸流星永恒地留在眼底。
她抬头,依然没有看艾斯,而是直直看向萨卡斯基。
接着,露出一个笑容,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应该吧?”
萨卡斯基收起出拳的姿势,站直身体,将西装上的褶皱轻轻拍平。
又略微整理了一下手套,还将帽子正了正。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在战场的正中,面对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慢条斯理地做出这些举动有多么怪异。
很巧,对面的高杉桃也不觉得。
萨卡斯基做完这一切,才掀起眼皮朝她看来。
那张脸当然是很熟悉的,坚毅的神情,一往无前的态度,紧紧攥着她那把奇怪木刀的手指。
萨卡斯基当然是,很熟悉的。
但一晃眼,好像又觉得并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握着刀,为了别人站在他面前,要跟他以命相搏的人。
究竟不认识的,是她的面孔,还是心里这突兀的怪异感觉?
萨卡斯基有些搞不明白。
如果他这个铁面无私、冷血无情、残酷不仁,能亲手处决那些满嘴“家人朋友还在等我”的逃兵——这样一个男人,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一丝陌生的、久违的……胆怯。
……岂不是有些好笑?
他握起拳头。
轻轻吸进一口混杂着硫磺味、火药味、血腥味的空气。
“……这可说不好呢。”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