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山坡下方轰然炸出两团硝烟, 烟雾尚且没有散去,就又听见当啷一声。假如旁边有人围观,恐怕也要反应好一会儿, 这才意识到双方又一次猛然撞击在一起。
“你怎么也有?”虚嘴角噙着微微的笑,脸色似乎很纵容, 像是看着班里那个出了名调皮又聪明的学生,“阿尔塔纳结晶,可不应该是这么俯拾皆是的东西啊。”
高杉桃不语, 反手将手臂伸长, 一个迅速到来不及反应的回弹,一拳砸在他脸上。
很痛。虚慢条斯理地想,眼珠像是没有被血管牵引着一样,灵活到诡异地往下一瞥。除非像这样近距离观察,否则根本无法在超快节奏的攻防中看清她指节上的阿尔塔纳结晶拳套。
“是啊,为了揍你专门定制的。”高杉桃用刀将他的肩膀固定在地上, 两腿伸长在他腰上缠了少说十几圈, 拳头捏紧一下下揍上去,“很痛啊, 揍在你身痛在我手啊, 虚哥,回头能帮我报销唔噗——”
虚用手背随意在脸上揩了一下,眼睛微笑,声音却冷:“战斗的时候不专心,我可不记得我有教过唔噗——”
“我也不记得我有过你这个老师啊,虚哥。”女人的刀又一次卡上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切下去一半,才被虚用手抓住刀刃, “要是用阿尔塔纳结晶割掉你的头,能杀掉你吗?”
“很遗憾,星海坊主已经试过了。”虚脸上一个眼窝还在汩汩流血,但这不影响他微笑,像那张面孔只是他挂在脸上的面具,“他的手伸进我的胸膛,想要将属于我的那一枚捏碎……但,既然我还在这里,那应该是没有用的。”
……不可小觑。
虚的全景视角倒是一直存在,只是高杉桃个头不低,又总是蹦来蹦去,即便保持着情绪上的平稳,但无法如观测旁人一样观测到她的一切举动,让虚不由在心里保留着一分生物本能的警惕。
警惕有用吗?虚的思维没有一丁点分神,血红双眼目不转睛盯着那张面孔。应当还是略有一些作用的。
“唉——那要是用这种结晶把你的两手全都包裹住呢?”
虚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手上过招不停,语速慢吞吞:“我想,应该只是让我的两手变成普通人的双手吧。”
话音消散,武士刀与某种坚硬固体碰撞的声音却没有断。虚吃吃笑了两声:“你最擅长的并不是剑吧?为什么这么执着?”
“难道是想要用松阳教给你的东西来打败我,以此唤醒一些什么吗……?”他两眼弯弯,隐约流露出浓重的恶意,“真遗憾啊,他已经死透了。”
高杉桃翻了个白眼,挥刀挡住他挥过来的拳头:“真的吗?我不信。”
分毫不让的力量比拼,让场面沉默一秒。
而这不合时宜的安静在两人心中同时烧起怒火,高杉桃握刀、虚捏紧拳头,毫无顾忌的两股力量猛然撞击在一起。
砰!!
一个被弹飞到树丛中,一个被往下砸进湖边的泥土里。
但下一瞬,树丛里的斜飞出来,脚步不停,手中刀刃依然闪亮——甚至有些太亮了!!
“——‘须佐能乎’、秘术·光剑!!”
那把以能量凝聚、因此实际并没有固体形状的光剑,狠狠刺进了虚的胸膛。
血液理所当然地流淌出来。
“会痛吗?”高杉桃忽然问。
虚却答非所问:“……为什么,不能聪明一些呢?”
他没理会高杉桃已经捅到他身前的光剑,女人垂着脑袋掀起眼皮,下三白将她那双分明很圆润的眼睛衬得凶恶无比——一头理智的猛兽,这才是人类最大的威胁。
但虚面对如此威胁,只是露出一些茫然的神情:“为什么不能选择正确的一方呢?人类大多愚蠢,囿于利益、情感又或对未知的恐惧,但你不是。”
他是那么确定,就连胸口被捅穿,阿尔塔纳结晶即将被挖出来也没动摇一分,反而用血污沾满的手去点高杉桃的额头:“你不是。你是聪明的,亿万人里唯独聪慧的那一个特殊存在。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不选择永生?”
“我可以给你永生。”
高杉桃一瞬间露出嫌弃的表情:“这个,吸血鬼也可以做到啊?就是他们比较不卫生,感觉会得狂犬病。要说起来,宇宙这么大,多少会有吸血鬼这样的生物吧?但我不想永生。”
“和那种东西不同,你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追随我。只需要追随我。”
自己大概是骨子里就有为人师表的爱好,虚享受着身体上的极致疼痛,慢悠悠想。这样的痛苦能叫他的情绪产生几分波动,唯有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像人。
听上去好像是在自己辱骂自己,但虚的脾气就是这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物或信条,受伤、挨骂,这些对他也只是虚妄——手握宇宙第一的暴力,和永无止境的生命,一切看上去都不那么要紧。
像人类也不算一件极致的坏事,只是大部分人类并不能让虚看得上眼。
他暗叹一声:“或许你还不知道,但……这具人类的躯壳本身,是为我制作的。”
“所以你也有,承接不死之血的能力。”
虚将声音压低,一瞬间,竟然有几分像松阳老师。上课让人昏昏欲睡,于是他走下讲台,来到她的课桌边,弯下腰,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没起到一丁点让人苏醒的作用。
“——要不要试一试?”他说,“不老不死,这可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啊。”
高杉桃当真像是从沉睡里醒来一样,抬脸冲他露齿一笑,虚顿时微怔。
她清了清嗓子。虚的耳朵非常灵敏,立刻判断出这是属于她的一种独特声音——高杉桃的能力根源并不难猜,只要跟她交过两次手,多少都能猜到跟声音有关。
而那两声轻咳,显然就是正在调试的一种象征。
“这样?不对不对——再年轻一些——”
没听错的话,这个声音往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大多都是要把身体拉长的那一招吧?当然,考虑到被jump追究责任的风险,还是希望她能尽量少……
“——龟·派·气·功!!!!”
…………更嚣张了!!抄得更嚣张了啊!已经越过三大民工漫去抄唯一真神了啊!!!
虚深吸一口气,费力压下自己那些乱窜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稳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设,那道能量波已经涌到面前。
比起她曾经用过的激光类招数其实要慢一些,至少虚尚且能判断出能量波从她手里攻来的路线。
一定要说的话……唔、噗!!!
他原本还想就着橡胶橡胶·二档的速度和龟派气功的速度做一些比较,留下一些评价,然后在最后一刻潇洒地闪过攻击——但反应不及!
龟派气功……这就是真正的龟派气功吗?!
“能量波的聚集。”高杉桃喘了口气,“有多强大的灵魂能量,就能给出多大的杀伤力。……差不多是这样的概念,怎么样?怕了吗?!”
她瞥一眼那片乌七八糟的湖,忍不住舔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用田中真弓的嗓子真费力啊,这位老师的角色基本都常年保持着高昂热情的精神状态,就算只是为了使出普通的一招,也要把情绪调动到极致才行。
面前一片狼藉。刚刚虚好像掉进湖里去了?但没有听见落水的声音啊……
高杉桃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大致能看清湖里情形的位置。因为水质问题,湖面几乎一片不大澄澈的碧色,再往内圈看,高杉桃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隐隐用能量去探了一把才发现那里的确被抽成了真空。
真空。
一个圆筒形状的灰黑色真空区域,中间滴水不沾悬空着一个灰栗色长发的男人。刘海中分,两眼紧闭——猩红的颜色,骤然一闪!!
心脏突然失重一般往下一沉,高杉桃立刻呼喊:“宇智波反弹!!”
微白的能量团凝聚在她手里属于高杉晋助的武士刀上,接着开始微微发绿,呈现出笨拙的椭圆形,像中世纪欧洲的骑士之盾,只不过叠加了很强烈的魔法属性。
红光从她手中的查克拉盾牌上反弹出去,虚轻巧闪开,从真空圆筒里飘了出来,维持着他一贯的神秘微笑,在半空中俯视着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
“第二次了。”他胸有成竹,“没记错的话,这声音,你也只能用三次吧?”
……这倒没错。
高杉桃翻了个身,躺在湖边,喘气喘得像是刚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宇智波斑的能力还剩一次,而且这家伙说实在的,在世界观不匹配的时候很难找到好用的招数啊!但凡跟忍术、忍法相关的反制招,大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毕竟用网球拍打网球这很正常,非要用网球拍去打乒乓球就有点不恰当了。
即便如此,最后一次,她也必须要把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才行……只能是那一招了!!
蓝色的能量波再一次在她手中汇聚。
原本【龟派气功】是用[一次性台词使用券]兑换的,但使用券的消耗太不人性化,用一次就要冷却66天。能量波打虚的手感比刀剑拳脚强太多,高杉桃没办法放弃这一招啊……可恶!!
……试用装?果然是那种把最好味食品摆在最外面的超市试吃对吧!!用过【龟派气功】之后就会觉得能量系招数比物理系好用一万倍……从此之后再也不能挣脱,彻彻底底迷失在了系统的小伎俩中……!
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还是把【路飞】角色栏好不容易攒够的点数用尽。再开口,声音骤变:“——龟·派·气·功!!!”
虚反应不及,实在因为这跟她刚刚发出光波用的声音又不一样。啊……他想起来了,会龟派气功的又不是只有克林一个,天津饭、孙悟饭、孙悟空?
走神一瞬,侧身被击中。
高杉桃意识到能量波的作用并不是错觉——星球化身的生命之源是能量,能克制他的当然也是能量。虽说龟派气功未必能像“星球结晶”那样恰到好处给他带来最大的伤害,但也比普通的攻击要强许多。
只是……
“我实在看不懂你。”虚的小腹再一次被洞穿,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缓慢向中间蠕动聚拢,“这样的招数,确实能让我觉得痛,但绝不足以杀死我——再来几百次也是一样。”
他的回复速度因为能量的碰撞和抵消在变慢,但并不影响□□切切实实的恢复。
虚从半空落地,往前踏了一步,重心没有找好,差点歪倒在地。他的左胳膊还没有长好,右眼也没能完全复原,小腹又被洞穿,而伤重到如此地步,依然还能直立行走,清楚地说话,不得不叫人汗毛倒立。
“那当然是因为,会有用啊。”高杉桃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舌尖尝到血腥味,“做好准备了吗?虚哥。”
“——老师他啊,可不止有我们三个学生呢。”
*
此时此刻,湖边的树林中。
“准备好了吗?”黑色长发的男人比了三根手指,“我数三秒——”
旁边一道黑影直接窜了过去。
“喂——!!至少让我数个3啊!!”
一共三道影子,从树林飞速往湖边弹射而去。在将将临近岸边的位置停下,三人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紧接着,从各自背包里拆出一个什么东西。
“没问题吗?”信女问,“虚,非常厉害。”
“没问题。”桂头也不抬,对着说明书冥思苦想,“阿桃不是需要人操心的类型,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这个接口是不是拼错了?”
很快,三个人手底下渐渐浮现一个完整的器械形状,很像某种信号接收器,一个巨大的中心凹陷圆盘,底下一个三角座顶住,天线从正中心伸出来。
用力从侧面推的话能够调整方向,但不动它也会微妙地左右移动。
“离远一些哦!”桂再三强调,“这是我朋友从宇宙送回来的,据说能模拟黑洞环境,总之就是说——”
“啪”的一声脆响,胧面无表情按下了启动键。
“喂——!!这已经不是让我数到三的问题了吧?!完全就是想把我一个人弄死而已了吧!你这该死的天道众残党,果然阿桃就不应该相信唔唔唔……”
信女和胧一人一边,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拖走。
圆盘中心开始出现小小云层。
像是被那根天线吸取了一样,围绕着金属质地的长杆,云彩从天而降,一圈圈缠绕出星系的拟态。
接着,从云层之间,出现了一枚小小的圆。
黑色的,边缘模糊的,被云彩装点的圆。
不远处的虚刚刚正面吃了一招龟派气功,正调动所有能量修复自己的肉身,第六感却告诉他有什么极大的危机正在袭来。
极大的,危机?
这个词组光是听就让虚觉得没劲,对于星球的化身,即便是流星群坠落、彗星装机,都不算什么极大的危机……
等等。
这股吸力……这股吸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要说一颗星球有什么天敌,那么就必然是——
【黑洞】。
身体的外层似乎已经出现虚化的痕迹,肉眼看来,就像是沙子堆成的人形,被风吹一阵后松散垮塌,但虚却依然十分冷静。
外壳而已。
他想,这只是一套外壳而已,若非高杉桃拼尽全力用那个该死的龟派气功将他力量耗尽,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在架设什么莫名其妙的黑洞模拟器;若非这加载时间长到离谱的黑洞,本体是星球化身的自己也不可能损失这样一副极佳的外壳。
只可惜,来晚了一点啊。
虚唇角微扬,面容含笑。假如早来几年,这一套连招,说不定真能将他就此消灭,但如今他已经掌握了将灵魂与躯壳分离的核心办法——这还要多亏当年松阳给他的灵感。
只要有一个承载的容器……
哐当!!!
当头罩下一块巨大的半透明固体。
虚尚且没能做出反应,眼前忽然一闪。
怎么说呢……仿佛作为人类时闭上眼的感觉,分明应该是一片漆黑,却总觉得光怪陆离、五彩斑斓。
再睁开眼,平和的日光将万物点亮。
这……
虚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面前的课桌,又收了回来。面容带笑,声音微冷:“好大的阵仗啊。”
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间熟悉的课室。
几排摆在榻榻米上的课桌,和外走廊相连的纸门被拉开一截,正值盛春,粉白花瓣嚣张闯入课堂,似乎也很好奇他要讲些什么。
虽然人在室内,但虚的脑海里却很清晰地浮现出课室之外的模样——几间宽绰的青砖房,围着用来晨练晚练的小院,再往南走是食堂和后厨,有一道后门直通院外,在那里能堵到无数试图翘课的学生……
虚在课室里踱步,并不触碰任何东西。幻术、幻觉,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伸手去碰已经是将信的表现,越是相信,就会越觉得真实,如此施术之人甚至不需要额外出手,他就会自己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一想到高杉桃这时就在外面看他的笑话,虚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停在课室后方的墙面旁。墙上贴着试卷和优秀作业,一排看过去,谁的名字都有,高杉桃的名字最多。虚看得心烦,手指敲打空气,盘算该如何破局。
……该死的松阳。
阴魂不散,明明早就咽气了,还这样干扰他的大业、给他留下……
“在叫我吗?”
讲台后,一张与虚如出一辙的面孔冲他露出浅浅笑容:“这样看着你,还真是别扭啊,虚。”
那张脸上要说有什么实质的不同,只是刘海的形状不一样而已,但任何人——假如有命看到这一幕的话——都会毫不犹豫地认为,两人绝不会是同一个人。
实在是,气质太过迥异。
“……‘松阳’。”虚抬起头,抬高,高到几乎用下巴看人的地步,听见脖颈后方传来几声嘎达嘎达的响动,才又缓缓收紧下巴,“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你就是她们的秘密武器?”
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应该不对吧?区区一颗将要消散的灵魂,又能做到什么?倒不如说,是为了把你唤醒,而刻意布置出这样的幻境,更合理一些。”
黑板前的松阳笑而不语。
他绕过讲台,慢慢往下走了一步。
虚就往后一步。
松阳停下脚步,莞尔:“为什么这么害怕?”
虚冷笑:“是警惕。谁知道你跟她在谋划什么?”
“的确,你应该感到害怕。”松阳又往前走了一步,“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会感到恐惧——好吧,我想你不会承认自己是人,那么就用生物来代替好了。”
虚往后撤了一步。
“……即便是猛虎,对深不见底的水潭也会感到畏惧;即便是老狼,对无边无垠的沙漠也会感到恐怖。”
松阳不再和他兜圈,反而三两步走下讲台,比以往抓人上课睡觉更眼疾手快:“即便是你,也有不了解、不知道、无法把握的情况,不是吗?”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以完全一样的身高,镜面翻转一般面对面站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虚的话音未落,松阳往前又走一步,冲他伸手。他太知道面前这道虚影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所以并不畏惧,因此反应稍慢一瞬,竟然被松阳“抱”住了。
与其说抱,不如说是直接重叠在了一起。
两人、两道影子,完完全全地贴合在了一起。
松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都来了,虚同学,也听一听松阳老师的课吧?”
……分明是同样一副声带,但松阳的声音比他和婉许多。虚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一场气氛热烈的课堂上,松阳站在刚才的位置,往黑板上写着什么东西。
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松阳没有回头,反手将粉笔头一抛——教师必备特技之百分百命中瞌睡学生立刻生效。银发小不点不满地大呼小叫,旁边的紫发小孩翻了个白眼,黑色高马尾则优雅地扯了两团纸巾出来,在两人开始斗殴之前堵上耳朵。
松阳微笑。虚看见他的笑,四肢百骸涌过一种仿佛灵魂被攥住一样的痛楚。
……他最幸福的时刻,正是虚最厌恶的虚假美好。
眨眼孩子们就长大,正在检查仓库的松阳听说银时捡了个小孩回来,感叹家里的猫都会捡猫了,从廊下慢慢走到教室去。
虚比他更早一步见到那个被捡回来的少女。高杉桃,居然也有过这么瘦弱狼狈的时刻,浑身上下灰扑扑,血污把她雪白的长发沾染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松阳牵住她的手,就得到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因为他是这里的管理者而讨好,也不因为他是个体格健壮的成年人而怯懦,只是普通的,快乐的笑容。
因为被救了回来,因为得到了新的生命,因为是松阳教导的孩子亲手救下来的孩子。
……松阳又一次感到无比的幸福。
痛楚。难堪。恶心。痛,从来没有这样痛过,以至于虚都在怀疑这是痛吗?为什么将这种体会归结为痛?难道不是剧烈的仇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怒火吗?
他不愿再看下去。不论是平淡的村塾生活,还是火海逃生,又或云游四方,他闭上眼,试图从这个恶心的幻境里找到一个出口——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记忆总有出口。
幻术……虚想,他几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攻击,但既然是应用了松阳,又或者说“他”自己的记忆构造出来的幻境,那么破解的出口必然也在他自己身上。
自己……吗?
他抬手,红光汇聚,巨大的能量波动对准正在挥动竹刀的高杉桃。
又换到坂田银时脸上。
桂小太郎?
高杉晋助?
……果然还是自己啊。
虚将手臂抬直,红光将院门口松阳平和温柔的脸庞映照出极端的诡异扭曲。
他轻笑,指尖指回自己。
轰!!
毁灭一切,首先就要有毁灭自己的决心。
虚扬起一个笑容,志在必得——他并不为“毁灭”本身狂热,地球人有那么可恨吗?似乎并没有。大道理他当然很懂,实际跟他有仇的人也许只在这颗星球上占据1%,其他人相当无辜。
但那又如何?
他并不将自己的生命当做生命,一个无尽的生命,除了折磨就不再剩下任何东西。既然自己的生命都一文不值,又要如何去在乎其他人的生命?
假如他真的在乎,才是真的无可救药吧。
还好,一切虚妄幻境都会消失……
虚将笑容收敛起来,只是微笑,睁开双眼。
……面前依然是教室。
依然是松阳,依然是那群烦人的小鬼,依然是活蹦乱跳、充满希望,令“松阳”的心满足、幸福,而令他痛苦不堪的情形。
——怎么可能?
虚深深吸了口气,闭眼的同时,下意识伸手在旁边桌上扶了一把才站稳。
……桌子?
桌子怎么会有触感……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中这幻觉的圈套,那么,桌子?……难道他其实已经相信了?不可能!……那么为什么能够触碰到课桌的质感,甚至被支撑……
他看着面前的课桌。
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在桌面上悬停一秒,按了下去。
真实。
虚幻。
真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
他究竟身处现实,还是虚幻?
“……当然是夹缝。”高杉桃义正词严,“真实和幻觉的夹缝——会让他迷惑的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所以幻术起效的瞬间,松阳老师已经苏醒了。”
胧:“……这真的可行?”
高杉桃目不转睛盯着阿尔塔纳结晶块里的虚,点头:“可以。”
她当然非常有信心,因为在【写轮眼·幻术】之外,她还套了一层【有幻觉】。
左眼写轮勾玉,右眼六道轮回,就算虚能破开第一层,也会彻底迷失在第二层里。因为——
“‘隐藏在幻觉中的有幻觉,从有幻觉孕育而生的幻觉;隐藏在真实中的谎言,隐藏在谎言中的真实……’”*
她低声念:“‘这就是雾’。”
【路飞】的点数用来开启【孙悟空】,【狗卷棘】的点数也攒得差不多了。
【六道骸】,天才幻术师,除了随机轮换的美瞳之外,目前能用的最有效杀招,就是【有幻觉】】
和其他幻术不同,【有幻觉】更难以分辨、给人以假乱真的强烈错觉。建立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极致的构筑能力才能搭建出来——好比六○骸自己也只能构筑他最熟悉的几个同伴作为【有幻觉】,要不是村塾生活和师生互动是高杉桃的强项,她也没法在刚掌握这个角色之后,就立刻建造出让虚都无法挣脱的【有幻觉】。
幻觉控制的是“思维”和“灵魂”,这与阿尔塔纳结晶作用在虚身上的功能完全一致。
又是十分钟过去,虚始终没有苏醒,甚至慢慢变得虚幻,皮肤周围出现一圈毛边。
错眼看过去,像是上浮了一层,出现一道一模一样的重影,那一层重影慢慢穿过包裹全身的半透明阿尔塔纳结晶,最终整个被弹出来,还发出“啵”的一生。
高杉桃长舒一口气,把弹出来的身躯捞到身边:“可以了,开始施工!”
众人立刻纷纷围了上去,手里是神晃这么多年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各色阿尔塔纳结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把整块阿尔塔纳结晶用同类型物质彻底填满、封死。
如此,虚的那一部分灵魂就被彻底、完整地禁锢在了其中,只要没有人脑子坏掉,突然在不伤害灵魂的前提下砸碎整块结晶——那也是做不到的好吧!!阿尔塔纳结晶又不是夏威夷果,才不是什么随便就能砸碎的东西啊!!
但这并不能让大家放心。
要说行动成功的最好证明……
高杉桃看向躺在地上的那张熟悉的脸。
啊,好像在动?
哦,没有动。
……嗯?但为什么总是觉得跟上一秒不一样?
桂忽然眯起眼,用=_=的表情拽了拽高杉桃的袖子:“这位同学,你有没有发现,老师的刘海好像在合拢?”
高杉桃:“……”
高杉桃:“…………”
“……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老师的魂归啊!!!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要用刘海认人啊!而且只有老师你有那样的刘海吗?我可以把云雀○弥当做影山○雄吗?那样的话乌野会因为殴打对手直接被禁赛吧我说——”
高杉桃气不打一处来,指使自己的同门:“去把银时和晋助他们从湖里捞出来吧,老师要是醒了我会叫你们的,去吧去吧!”
说完就往地上一躺。
好累——好想吃饭——银时做的饭、真选组的饭、三叶姐……呃,丰田家今天的饭——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高杉桃嘴唇微张,半晌回不过神,忽然一骨碌就要坐起来,结果因为脱力没能成功,一头又要栽倒到地上去。
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蛋。
微凉,有一丁点的湿润,她忍不住蹭了蹭。
“这么久不见,还是一样冒失。”松阳温声说,“身上的伤怎么样?我先给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老师——呜哇——呜呜、松阳老师——”高杉桃一下抱住他的腰,“老师你的腰为什么好像变粗了,是不是虚哥天天替你健身、呜呜呜,好羡慕,我也想有一个人替我训练,但如果是虚哥的话还是算了吧——老师——我好想你——”
……啊,真哭了。
松阳顿了顿,又想笑,心里又酸软。
明明是一丁点希望都没有的事,竟然叫她平白努力了这么多年,万一没能成功呢?万一她也跟着败给虚、躯体灵魂一起被磨灭呢?
……那几个不省心的孩子也是,就看着她这样胡来?还说是计划……计划,从开头就要有条有理,成功的可能性如何呢?是不是应该超过某个数字才能去做呢?如果失败了,总也要有一条退路才可以,否则怎么能叫做计划?那只是——
只是,他的孩子们,太想见到他而已。
手指还沾了点灰,但松阳忍不住用指骨去接住高杉桃眼眶掉下来的泪水,动作即使不熟练,也不想让它们落在阿桃的脸上。
“我也很想你。”他最后也只是说,“我也很想念你们。”
她仰着脸看松阳,像那时第一次见,也是这样仰着脸,明明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是抽了一下鼻子,又一点不矜持地大哭起来。
松阳失笑,搂住她的后背,眼看着小太郎和信女、胧一起将银时晋助他们从湖里捞起来,湿漉漉地留下一路水渍,慢慢走过来。
“啊!老师——!!!”桂看一眼就绷不住了,把肩头的银时往旁边一抛,也不管自己还滴着水,一个箭步冲过来——
然后,被松阳抱着高杉桃双双闪开。
“身上还湿着呢。”男人轻轻拍着怀中人一抽一抽的背脊,琥珀色眼瞳像融化的蜂蜜,含笑看向自己的学生,“先晾干再过来。”
桂举手:“脱光可以吗?”
“老师虽然睡了很多年,但对自己的力气还是很有信心的。”松阳继续微笑。
桂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再看胧,又是别样一番心态。松阳注视着他,半晌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怎么也跟着她们一起胡来?”
高杉桃已经哭完了,起身去帮信女找衣服换。胧目送她们走远,回头看着自己的手,并不抬眼,回答:“那时候我说,即便我死了,也想要老师能够活下去。”
慢慢说完这一句,他抬起头,以往总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什么的眼睛,蓦然笼罩上满足的神采:“这就是答案,松阳老师。”
松阳不说话了。
他倒是全科精通,包扎和紧急处理也会一些,加之现在用着虚的身体,能力更不是以往能比拟。指挥着桂和胧把银时和晋助包起来摆到一旁,这时信女也和高杉桃一道走了回来。
松阳问她:“虚的灵魂还在那团结晶里吧?要怎么处理,需要我帮忙吗?”
“啊,这个没问题,老师不用担心。”高杉桃看他的时候,脸上一直不由自主露着灿烂到有点傻的笑容,被松阳轻轻弹了一下额头,“一会儿用点什么‘十年后火箭筒人体封印术’或者‘最强也逃不过的狱门疆’之类的东西就好啦,虚哥也就那样,强度一般~~~”
下巴一抬,完全不知道自己满脸血污的样子有多狼狈,血浆几乎都要把那双翠玉一样的眼睛掩埋了——
但也只是几乎。
她的眼睛,那时候刚刚捡到、几乎有些瘦弱的脏脸上也是如此,永远闪闪发亮,永远浮翠流丹的一双眼睛。
怎么会仅仅因为一次危及自己与友人生死、事关松阳灵魂的战斗,就暗淡下来呢?
松阳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像很多年前一样,但手抬到眼前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他想去遮住那双永不熄灭的眼睛,像亿万年的岩石演化出的封印,但玉石的光芒迟早会被人挖掘出来。
于是那只手没有落下去,只是虚虚替她理了一下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刘海:“这样的话,不如现在就……”
正要说趁热打铁把那玩意封印起来,忽然空中一片令人耳膜发痛的震动声:
“咕噜噜噜噜噜啊哈哈哈哈阿桃你抬头看看我啊咕噜噜噜噜——”
等一下!里面是不是混进去了有的人在打招呼啊!
众人齐齐抬头,在看到飞行器之前,先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长条矩形的、长宽高看上去很诡异地像一架棺材的包裹。
“啊——把甲方让送的货弄掉了,啊哈哈哈哈!你们要小心一点啊!那里面有——”
啪叽。
包裹明明个头很大,落下来的高度也相当惊人,但在坠地前微不可见的距离下忽然弹出一层透明防撞气垫,所以最后的声响反而十分轻巧。
气垫消失,几乎和松阳、高杉桃两人平躺下来差不多长的长箱发出一声十分赛博朋克的蒸汽音:“嗤——”
底部忽然从四角支出一截金属短棍,接着短棍变长,将整个长箱完全架在半空,留出足以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接着,那长箱开始左转右转起来。
松阳:“……”
松阳的学生们:“……”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在那长箱的四条金属腿开始挪腾之后,慢慢睁开眼睛:“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高杉桃表示赞同:“但是这里也没什么能给它——”
“寻找,生命体。”箱子发出标准化的机械声音,“robot、robot,寻找生命体……扫描完成,最近目标距离23米。前进中……前进中……”
它走到那团巨大的阿尔塔纳结晶旁边……或者说顶上。蓝色的高科技光芒汇成一条线,由上而下扫描一通后,说出一些“扫描完成、核对完成、正在读取数据……”之类的怪话。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松阳:“…………”
松阳的学生们:“…………”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默默无语之际,不远处飞船落下,坂本辰马挥着手赶来:“阿桃~~~~我来啦!!你有看到我不小心遗失的货品吗?咿呀,那玩意儿很贵的,要赔付的话我很可能会破产呢——”
松阳:“……那是阿桃的朋友吗?”
高杉桃:“……是小太郎的朋友。”
桂大惊失色:“这时候祸水东引吗?!……老师你放心!现在不是了!!”
信女一直维持着她惯有的沉默,这时突然平淡开口:“结晶,会怎么样?”
刚刚还在彼此推卸责任的两人,变成了锯口葫芦,不再出声。
是啊,那团突然被坐了一下的结晶,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