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尤巴也是一座繁荣过的城市, 近些年来虽然水运枯竭,但也还残留着一些荒废的运河痕迹。
顺着运河往上,哪怕只是用两条腿走, 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阿拉巴斯坦的首都,阿尔巴那。
即便全国上下人心浮动, 不少城市充斥着战火,或是和尤巴一样被风沙掩埋,最近更是传来70万国王军叛变倒向叛乱军的消息。
但作为首都, 阿尔巴那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安居乐业的景象。
皮肤粉白的青年行走在街道之间, 有时脚步放慢,左右张望,有时又加快两步往前跑,要是高杉桃在这里肯定觉得眼熟:这副坐立不安上蹿下跳的样子,不就是她手底下的游戏角色嘛!
游戏角色艾斯轻轻抚摸脖子上的项链,又按住帽子跳过面前堆起来的果干小摊。
走了几步, 又回头买了一包果干放进嘴里嚼嚼嚼。
他心里其实也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只是说好了要在这座城市呆一呆、等一等。
至于等谁,当然是等他亲爱的弟弟。
艾斯找了个角落蹲坐下来, 靠着墙, 让难得的阴凉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手边是一只水壶,三五张刚烤出来的干巴面饼,配上油滋滋的大块烤肉。
他是将近两周前来到阿拉巴斯坦的。一个人上路,只开一架小舟,动力也全都是源于他自身的火,动作当然很快。
但会在这个沙漠王国待这么久,是在艾斯计划之外的。
他一路追击黑胡子——这个背叛了老爹的恩义、刺杀同伴、谋夺财宝的叛徒,自然应该用最为酷烈的手段处置, 这才是海贼的作风。
沿途经过地方不少,之前路过磁鼓岛的时候听说了路飞的消息,还专门留了口信。
那小子只要能听到他的口信,多半会来的吧?之前好像也在报纸上看见,说高杉桃最近也在东海附近活动,不知道会不会进伟大航路来。
虽说只是个愿望……
还没靠岸的时候,艾斯就已经畅想过,如果这两个人能都撞在一起,三方碰面,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喜事。
至于喜从何来,相逢即是喜。
他们在大海上分离,又在大海上重聚,这原本就已经是一桩好得不能再好的喜事。
为了这样的喜事,似乎让艾斯暂时放一放那想要立刻宰了黑胡子的心情,在阿拉巴斯坦稍作等待,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火拳艾斯?”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身前响起,“我没看错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斯抬头:“……什么呀,是海军?”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又和脑海里一些有记忆的海军面孔做对比,失望地摇摇头:“可惜了,我等的不是你们。”
说话时,依然蹲在墙角没有起来。
这个姿势其实是很危险的,艾斯会这样做,当然是自恃实力超群。
作为烧烧果实能力者这样的自然系,以及他原本就具备的超强体术,在伟大航路前半段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对手。
再来嘛,就是面前这两个海军的态度。
看肩章,级别不算低,身后估计还有下属士兵。这两人也各有武器,一个背着十手,一个腰间挎着长刀。
听刚才的称呼,也显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但无论如何,他们似乎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艾斯一贯是很敏锐的,尤其对别人的恶意。
毕竟如果他失去了这份敏锐,那么他就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幸福的小孩没有区别了。
雀斑少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两位是路过这里,还是打算要抓我回去呢?”
“说是路过也可以……”
站得更靠前的那名男性军官嘴里咬着雪茄,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梳得很光滑,伫立在头顶。
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打量,似乎在斟酌到底要不要出手把他拿下。
但最后他也只是说:“算你走运,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艾斯不免回以一个微笑:“谢谢,你也很走运,我正在这里等人,否则也不介意跟你比划两招。”
这个男性军官没说什么,他身后戴眼镜的短发女兵却有点坐不住了。
光看她的脸色,艾斯就能立刻想象出这人是个怎样的性格——必然是那种典型的,容不得任何海贼在她面前放肆的经典海军。
她原本站在长官后方,这时握着刀上前半步,声音很清亮,质问他:“堂堂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火拳’艾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在阿拉巴斯坦有什么事情要做?你到这里多久了?有没有伤害过普通居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问题也太多了。”艾斯摆摆手,脸上还是微笑着,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我可不是你的小兵,没有道理要听你的问题。先走了!”
说完一个空翻,整个人直接跳上身后的土墙,眼看就要消失。
那男海军忽然出声:“草帽小子路飞。”
眼看已经没影的艾斯,忽然闪身返回,又停在了面前这座土墙上。
半蹲着,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这回看向海军双人组的目光里,笑意荡然无存,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镇定:“你说谁?你是来抓他的?”
那男海军不理会他的问题:“你先回答我,见没有见过。”
艾斯冷冷看着他,并不作声。
……要说见没见过,其实是已经见过一次。
那时候艾斯刚到阿拉巴斯坦不久,将小舟系在港口,自己一个人走进沙漠。
说来惭愧,竟然花了两天才找到最近的城市。
到了之后,发现这城市距离他放下小舟的港口竟然只有不到40公里。
这是什么概念?原本一天都不需要的,竟然花了两天多才找到。
他明明不路痴的呀!
艾斯很是惭愧,当即决定大吃三碗香料米饭来惩罚自己。
香料米饭是当地特色,先将羊肉和胡萝卜、洋葱等等常见蔬菜煎烤之后,下入特色香料炒制,再用骨汤焖米饭。
小火焖煮出来的湿度正好,稍稍有一些硬,但在浓郁的香味面前无伤大雅。
艾斯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前两碗消耗下去的米饭起了作用,淀粉分解,突然整个人变得很困。
这也很正常,至少在艾斯自己看来很正常。
他也没有一丁点要离开餐桌的打算——那样实在太麻烦,想睡觉的话直接睡不就好了?
于是吧唧一声,手还举着叉子,叉子上还插着肉,脸已经埋进了盘子里。
整个人睡死过去,鼾声震天响。
他就这样缩在角落的餐桌上睡觉,谁也不知道这个举止怪异,似乎随便给一刀就能要了他性命的男人是如今白胡子海贼团船上的二番队队长,伟大航路前后两端都鼎鼎大名的“火拳艾斯”。
不过阿拉巴斯坦民风淳朴,这家店又一向门庭若市,暂时没什么人关注他。
毕竟此时此刻,店里还有更加值得关注的事情。
艾斯一醒来,就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弟弟正在店里狂吃。
吃得店家和其他客人纷纷叫好鼓掌,还有开盘的,赌这个草帽小子再吃几盘才会求饶。
艾斯看得发笑,伸手过去押了个三盘,然后在路飞吃完三盘后走过去。
原本还在猛猛干饭的路飞一下瞠目结舌,饭也不吃了,围着他转着圈欢呼“艾斯、艾斯!”。
弟弟和赌金都到手了,实在是人财两得的好事。
说来奇怪,阿拉巴斯坦像是他的福地,艾斯一踏入这个国家,发生在身边的竟然就只有好事了。
两兄弟的相认没什么可说的,双方都不是扭捏的人,惊喜之后,立刻相约之后在王都再见一面。
不过这短暂的相会,倒是让艾斯从路飞嘴里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想到这里,此时此刻已经身处王都阿尔巴那的艾斯,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左臂上的纹身。
ASCE,第二个字母S被斜杠划去。
这样设计,是为了纪念他和路飞的另一个兄弟,另一个早早离世,只能怀念的兄弟……
换做以前,艾斯恐怕见完这一面,立刻就要动身上路了。
海贼嘛,风里来雨里去,儿女情长都不放在心上才是常态。
即便是久久没见过的亲弟弟,也不至于让他在这一个国家逗留这么久。
实在是见过路飞之后,他又很快收到了来自自家海贼团的通信。
马尔高——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变得那么啰嗦??——几乎是耳提面命地让他暂时不要行动。
听说他正好在一个小岛国家上时,更是要求他停在那里。
就算天平那一边的蒂奇让他恨不得立刻杀之而后快,但天平这一边,有弟弟、有同伴、有许久没见的高杉桃,更别说还有萨博的消息……
即便是向来有些独断独行,又容易意气用事的艾斯,也忍不住劝自己:再等一等吧?至少等见过高杉桃,至少再从她那里知道一点萨博的消息,至少……
总之就这样留了下来。
想到这里,艾斯也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斯摩格的问题,反而心里开始思量:这个海军会知道路飞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那小子现在的悬赏金在伟大航路前半段已经足够让人看重。
只是他的态度,让艾斯忍不住意外,因为实在很难从他的口吻里体会到海军对海贼应该有的杀气。
倒不是说他看上去就十分不称职,而是……怎么说呢?
这种奇怪的海军,上一次见,还是高杉桃呢。
想到这个名字,就像在沙漠之中饮下一捧清澈的泉水,清凉、甘甜又解渴,让艾斯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
再看面前的两个海军,似乎这两张死板面孔都不是那么惹人生厌了。
他不由自主开口,也试探着问:“……你们认识高杉桃吗?”
斯摩格一愣,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还没等他阻拦,身后的达斯琪已经又一次拔刀了:“你和高杉少将有仇吗?!那我们更得在这里把你逮住不可了!高杉少将可是我们——我和斯摩格上校的好朋友!!”
斯摩格满头黑线:“谁跟那家伙是好朋友?!”
但在艾斯看来,这话就跟他直接承认他和高杉桃是好朋友也没什么区别。
他立刻就眉开眼笑了,似乎“高杉桃的朋友”在他脑子里直接跟“还不错的海军”画上了等号。
作为一个海贼,一个实力相当不错的海贼,当然不惧怕跟还不错的海军交往。
他从墙头跳下去,轻盈落在斯摩格眼前,整个人猛地凑上来:“看来你认识她。你叫斯摩格?你呢?哦,达斯琪……你们交情怎么样?那家伙是个很难应付的人吧!”
斯摩格:“……”
别的不说,最后一句话斯摩格是很认可的。
他表情一松动,艾斯立刻察觉到,顿时顺杆子往上爬,直接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扯,还作势要去勾他的肩膀:“你果然认识她!我也认识她,但我没在她身边见过多少海军,所以也分辨不出来谁是她的朋友。这家伙总是神神秘秘的……”
不。斯摩格面无表情地想,我现在觉得你才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
这个世界上的怪人,未免太多了吧?不管是遇上高杉桃、那个草帽小子,还是眼前这个艾斯,总是三五句话之内就被他们带着走了。
一时不查,人已经出现在街边一座凉棚底下。
面前是阿拉巴斯坦特有的香料茶,和又油又甜的点心。
艾斯坐在对面,正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跟高杉桃遇见的故事,这会儿甚至已经讲到他们第二次见面,那是在白胡子的莫比迪克号上。
“……她酒量倒是还可以。”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少男很兴奋地比划,“大概这样大的杯子,十来杯不在话下哦。”
他说着,忍不住干了一杯茶水:“烬都喝不过她——凯多船上的‘炎灾’,你们肯定听说过吧?”
这时候不论是谁来,都看不出这位是什么凶神恶煞、威名可止小儿夜啼的大海贼。
粗而黑的长眉弯起,笑容满面、眼睛发亮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个青春期少男而已嘛!!
斯摩格很隐蔽地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谁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旁边突然一声尖叫:“真的?!我就知道,高杉少将就算是酒量,那也是海军之中名列前茅的水平!不愧是她!!”
艾斯托着下巴,一看就不大认真地笑着附和:“哈哈哈,对对,不愧是她!”
斯摩格:“……”
……怎么回事?还在这个沙漠之地给我开起了高杉桃后援会是吧?
而且达斯琪,你就这么当着你老板我的面跟海贼畅聊起来,真的不怕我回头扣你奖金吗?
斯摩格无语地按了按眉心,又给自己添了点味道古怪的茶。
达斯琪这个人,说实在话,性格是很腼腆的。
按斯摩格对她的了解,她从小学习剑道,这一行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总之男多女少,且在没有其他因素干扰时,男剑客的肉/体力量大多时候强于女剑客。
但即便如此,达斯琪也依然是她故乡那里剑道馆一直以来的头名,从来没有把第一的位置让给过别人。
可见她心性有多么好强。
这样好强的人,对于一个自己仰慕的强者会表现出多大的热情,斯摩格早已体验过,甚至体验过很久。
他跟达斯琪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搭班干活的,算是半路搭档,但两人性格很合得来。
他做事不爱解释,达斯琪办事也不爱问为什么;他瞧不上懦弱敏感的海兵,达斯琪又刚好不拘小节、性格坚毅。
所以虽然相识的时间并不久,但在他这个上司面前,达斯琪也不止一次两次表达出对高杉桃的景仰。
尤其在知道他们俩有些交情之后,更是不得了了。
虽然从来没直接拜托过,但言辞之间多有“斯摩格上校,刚刚我说的这一段劳烦您好好听着,回头要是有幸见到了高杉少将本尊,一定要替我转达”这样的暗示。
一定要说她的“高杉病”有多严重的话,那就是现在这样,跟个海贼都能聊上半天。
斯摩格侧耳听了一阵——当然,他自主略过了这两人话里对那女人无休止的夸赞和对她审美、爱好的揣测。
只是发挥自己的特长,着重观察艾斯这个海贼的神态。
就着茶和点心细细品了一会儿,斯摩格心里大致想定,认为他确实没有要在阿拉巴斯坦这复杂局势之中插一手的打算。
原本他来这儿是追着路飞来的,不说一定要把人抓回去,至少对于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家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是会让斯摩格这样的人更放心的。
但来都来了,又一起被克洛克达尔的陷阱关了一段时间,见过了跟这群海贼混在一起的公主薇薇——
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国家的现状视若无睹。
七武海……不管怎么说也还是海贼,反而成为了国家的英雄!
这只能说明原来的统治者是个狗熊,只能说明克洛克达尔的骗术实在高超,大概率也能说明阿拉巴斯坦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往往只有在人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别无他选地去吹捧一个人。
沙漠、沙子、沙沙果实……稍稍一联想,斯摩格立刻在脑海里构思出了最坏的结果。
“因为缺水吗?”艾斯捧着一枚果子嚼嚼嚼,嚼得嘴巴边上全是红色的汁水,“我一路走来,看着好像还行啊。”
斯摩格刚刚听见了他和达斯琪分享的徒步路线,不大明显地抬了抬眉:“你当然还好——虽然吃相很差。先不说你的能力,你一路经过的都是港口城市。”
不管是叛乱军、国王军还是克洛克达尔这样的第三方势力,但凡还在这个国家的人总是要吃饭、要生活的。
雨可以不下,饭一定要吃,那就必然要有钱。
没有足够的水,固然是一桩让人无法安心生活的大事,但足够有钱,总能买到水。
所以还能开展商贸的港口城市,无论如何都是会被维护好的。
“就像克洛克达尔的老巢‘雨地’那样。”斯摩格说这话的时候,从喉咙里震出两声微不可查的冷笑,“还能有水养鳄鱼呢。”
这让艾斯意识到面前这个海军虽然对他态度尚可,对路飞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但却很看不惯克洛克达尔。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七武海?还是因为……
斯摩格没理他,但艾斯已经很快把展露在他眼前的这些线索全部串了起来。
要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并不困难,虽然他所了解的信息里实打实的证据不多,但对于艾斯来说,看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看一个摇摇欲坠的政权,把一切都往最坏的方面想,把登场的每个人都往人性最阴暗的方向去想,是一种天然的、不假思索的做法。
因为他就是在那样的国度里长大的。
“其实要知道这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谁,只需要看最简单的一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又很清淡,像是在点菜那样随意地说,“只是要看在这片沙漠上,谁得到的好处最多……名声、财富、人望……”
艾斯眯了眯眼。
当然是,沙之王国的“英雄”,克洛克达尔了。
他忽然一拍桌子:“这样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要跟着你们一起!你们要去哪里?我也一起!”
斯摩格一口香料茶差点喷出来,考虑到此地水资源紧缺,又命令自己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差点呛出个好歹,挨了达斯琪好几拳狠锤才舒缓过来。
他很有一些狼狈地反问:“你说什么?”
这海贼脑子没毛病吧?!
艾斯笑眯眯的,脸上雀斑点点,衬着他的微笑,很阳光的样子。
但面前两个海军都不敢相信他这份阳光有几分真,几分假。
“都说了,我看人很准的,斯摩格君。”他很欢快地说,“在你想要对我弟弟路飞动手之前,我都会勉为其难跟你同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