隶属大将的军舰, 就算比不上高杉桃那艘船——毕竟是坂本辰马的临别礼物,说不定那家伙是照着宇宙飞船的规格造的——但也已经相当先进。
别的不说,从速度上来看, 一天都不到的时间,他们已经偶尔能够跟海上列车擦肩而过。
高杉桃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等奇迹。
如果只是发生在陆地上, 当然不值得她惊奇,搭个轨道就能做到的事情。
但在海上,看上去就非常奇特了, 简直让人目不转睛。
尤其她也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鲜穿越者, 在海贼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完全接受了大海之上除了船只就是尸体这条常识。
骤然之间,看见一辆长面包式的列车就这么刷啦啦从身边经过,还是相当吃惊的。
偶遇两次,都忍不住惊呼,让多弗朗明哥不由在旁边嘲笑:“没坐过我倒是理解, 难道你以前从没听说过吗?这不大可能啊。”
毕竟海上列车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 就是向司法岛传递罪犯——高效、快速地传递罪犯。
在本部多待几天,总是有机会见的嘛。
高杉桃不理他。
没见过怎么啦?她当年第一次坐高铁是念大学的时候, 比现在更没见识呢。
见识这种东西, 或早或晚,总是会有的。
但“第一次见诶!”这种心情,不好好体会,可是转瞬即逝的。
她趴在船舷上盯着海面,使劲儿想要找到海上列车的轨道究竟藏在哪里。
多弗朗明哥被她无视了,也不生气,罗圈腿踩着八字步走过去,也跟着往她身边一趴。
手托着腮, 声音含混:“喏,别往下看了,就在海面上。浪花底下很浅的两条黑线,看见了吗?——刚刚有鱼群经过的地方。”
高杉桃顺着他的话去找,果然也很快找到了。
但这没让她的惊讶减少:“就铺设在离海面这么近的地方没关系吗?船经过很容易撞飞吧?而且像刚刚那样,鱼群万一咬断了怎么办?”
多弗朗明哥好好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低沉且入耳的:“距离水面近不是什么有意的设计,而是不得已的情况。因为轨道连接两座岛屿,距离很长,因此必须采用最轻的材料,将重量减到极致,否则半途就会沉入海底,谈不上什么列车。”
他直起身子,手指一勾,用线从鱼群里轻松绑架了几只回来扔在甲板上,对二楼阳台上监视一切的主厨库赞说:“青雉先生,今天的晚饭用这个,您意下如何?”
没等库赞反应,又扭头继续跟高杉桃解释:“至于海洋生物的干扰,据我所知,最要紧的司法岛路线应该是采用了海楼石作为保护,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一些让鱼群厌恶的涂料吧?”
高杉桃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看他:“没想到你还挺博学!”
多弗朗明哥微微眯眼,冲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您过奖了~”
他这个人随便说两句话听上去都阴阳怪气的,何况真的阴阳怪气起来,实在是非常欠揍。
高杉桃为了这艘船的和谐风气,扭头不再看他,回到甲板上去。
这艘军舰只说规格,其实比她原来的船还要大。
这是因为辰马设计的船只供高杉桃一个人使用,原本的大小已经足够豪华。
而库赞的军舰,要考虑到这以后万一需要出兵其他岛屿,承载大量海军士兵,所以修得格外宽阔。
这倒方便了高杉桃平时锻炼。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就不会半途而废。
练到半途打开进度条看一眼,呵呵,涨了5%。
…………打发叫花子呢!!
她愤愤然关上。
也不怪高杉桃生气,5%,这个比例也太含糊了。
如果少一点,她就能确定最近一段时间做的事都没起效;如果多一点,就说明她踩对了方向,至少有个参考坐标系吧?
现在直接把坐标系扬了,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却还是朦朦胧胧,怎么能叫她不心烦?
多弗朗明哥坐在二楼,闻着身后厨房里传来的香味,一面欣赏甲板上的少将大人练剑,忍不住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放在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这两个人一起出海。
当然——他微笑起来,这两个人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船上分工也很明确。少将大人高杉桃掌舵,大将先生库赞主厨。
多弗朗明哥嘛,像一只刚化作人形没多久的火烈鸟精,一会儿碰碰这里,一会儿摸摸那里。
幸好这船足够大,三个人各司其职,竟然也算和平共处。
七水之都距离司法岛很近,距离海军本部也远不到哪里去。
很快,船只靠近岛屿的预感,接二连三在三人心里浮现。
高杉桃抢先一步上了瞭望台。
这艘军舰的瞭望台比起她船上的那一座就要简陋很多,只是一个看上去能遮风挡雨的棚子,架了尊望远镜。
望远的效果还没那么好,从里边看去,只能隐约看见海平面上浮现出黑色的鼓点。
随着船只的前进,一节一节往上攀高。
看来方向也没错,她们确实正在靠近一座新的岛屿。
越接近岛屿,周围的船只也会越来越多,这是环岛生态系统当中重要也常见的一部分。
“但这座岛,未免也太吸引人了吧?”多弗朗明哥坐在前甲板的躺椅上,自言自语,“果然不愧是七水之都……远近闻名的船乡!恐怕不论海贼海军,这附近任何有要修补船只,又或者要买新船的人,都朝着这里来了!!”
七水之都最有名的,除了独特的城市结构以外,不得不提的就是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造船手艺。
据说这个城市有着全世界最好的造船工人,以及最可靠的造船公司。
只要不是龙骨损毁,再怎么千疮百孔的船也能救回来……
他正想着这些花边新闻出神,军舰原本安定的行进方向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偏移。
就像装上了什么异物一样。
没道理啊。掌舵的又不是高杉桃,她跑去瞭望台,这会儿应该换成库赞了吧。
多弗朗明哥懒洋洋睁开一只眼睛。
与此同时,耳朵里传来凶恶的催促:“快滚下船!!这艘空荡荡的军舰——我们占了!!”
……还真会挑啊。
他这样想着,慢慢站起来,脸上也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可是一艘,有来无回的地狱之船呢……!!
*
疯帽子海贼团已经在七水之都周围盘旋了好几天。
他们之所以会来这里,目的也跟其他海贼团大差不差——要换一艘新船接着航行。
七水之都位置靠近政府黄金三角,同样也靠近着红土大陆,几乎已经抵达伟大航路前半段的末端。
海贼们乘着自己的船来到这里,大多也都身经百战。
船和人却不同。人因为自己越过的坎坷而变得越来越强,船却会因为受过的伤而越来越脆弱。
虽然不舍,但疯帽子海贼团一致决定,要在这里将船只舍弃,买一艘新船。
但问题出现了——钱不够。
好船通常是很贵的。对于他们这些有野心的海贼来说,动辄上亿也不是什么少见的情况。
假如把每一个船员的腰包都搜刮干净,再把船上那些征战伟大航路、殊死搏斗所得的财宝全掏出来,或许能换得一艘新船。
但这样一来,船员们可能会立刻离开,这都算好的,更可能的是趁着夜色把船长的头颅收割了,用他的赏金给大家换一艘新船。
因此,发动对其他船只的劫掠,是非常简单就能想到的完美解决办法。
从他们决定要这样做开始到现在,已经攒下一笔不菲的数额。
面前这座军舰看上去倒是穷得叮当响,连人都没几个,可想而知里边的财宝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但军舰有军舰的好处。
有了军舰,劫掠商人、平民的时候,就能轻而易举近他们的身。
于是船长带头,一呼百应,一众兄弟提刀就杀了过去。
船舷刚刚相接,立刻跳到对面甲板上去。
果然是空空如也!
刚刚他们就已经从远处仔细观察过,前甲板上有个男人,个头看上去还算高大,但懒洋洋地躺在那里,说不上什么杀伤力。
现在他们都跳上来了,那家伙还没反应,跟头死猪一样,实在不用警惕。
于是一行人就像落进蜂蜜罐子的蚂蚁,倏地四散开来。
没多久,就把中后两圈甲板摸了个遍,冲船长摇头。
“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这儿也是,什么都没有!!财宝箱子都发霉了——真是穷得要命啊,这艘船!!”
船长咂摸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穷成这样,又没几个人影的船,怎么会在七水之都周围飘荡呢?
他正要说话,面前的船员们脸色忽然开始发青:“船、船长,你后面……”
后面?
船长还没回头,男人低沉的声音紧随着他高大的影子,慢慢从甲板上踱步过来。
“呜呼呼,听到这样的话,还真是叫人伤心呢……没想到我也有被人骂穷的一天!不过也没说错,我现在的确是身无长物……”
男人有一头深金短发,比刚上船时已经长长些许,更接近于第一次见到高杉桃时的造型。
墨镜的遮掩下,与头发颜色相近的瞳孔冷冰冰扫过周围一圈海贼。
脸上却怡然带笑。
刚刚躺在椅子上时,多弗朗明哥看上去跟每个在渔船上晒太阳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疯帽子海贼团简直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而现在,他像是刚刚苏醒过来的一条毒蛇,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被气势所逼,两股战战。
更不用提他身后一片淋漓血迹,俨然是从疯帽子海贼团一干人中间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手却十分干净,甚至连衣服上都没沾染一滴血。
这张脸、这副装扮、这套杀人于无形之间的做派……
“多、多弗朗明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军舰上?!”疯帽子海贼团船长惊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就不必跟你汇报了。”他笑嘻嘻说,“但是你可以提前考虑一下,怎么跟冥王解释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船长提刀就要砍,却发现没提动,他的两手突然之间无法动作了!
明明用尽了力气还是纹丝不动,甚至比他平时伸手稳稳将刀握住时还要更加平静。
就像是……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被人缠上了密密麻麻的丝线,紧绷绷裹成一条毫无活力的死肉,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面色青白,声音发抖:“快、快点!快把他解决掉!!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快上——对了,让罗丹上!!”
念叨着这个名字,船长的脸上又有了红润的迹象:“对!罗丹!!叫罗丹来对付他!!”
罗丹,正是他们船上一位能力者的名字。
要说有什么特殊,大概就是他的果实能力——针针果实!
能够将身体各部位变换成针那样的粗细,和毒药搭配,是偷袭的不二人选。
但他们会选择罗丹来对付多弗朗明哥,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完美!All Perfect·穿针引线!!”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大叫一声,“受死吧,多弗朗明哥,我总算等到你了!!”
恶魔果实的相互克制关系,是一门隐秘的学问,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自己对此了如指掌。
但罗丹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多弗朗明哥的天敌!!
所有的线,只要遇到针孔,就必须从其中穿过!
只要有他在,多弗朗明哥就完全失去了攻击的能力!!
哦呵呵……只要能打败了这个七武海,拥有针针果实的自己就可以名震四海——!
到时候,他哪还需要待在疯帽子海贼团,忍受船长的指挥?自己做船长、做七武海的接班人、乃至于四皇……也不是不可以指望的嘛!!
光是想一想,罗丹就高兴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上的攻势愈发凌厉。
“唔……原来是这样?哎呀,还挺强的嘛。”
看!多弗朗明哥全然没有招架之力!!
男人似乎被他压制,没能再出手,只是一味躲闪。
罗丹仰天大笑,还要追上去,脑子里已经浮现他击败多弗朗明哥后收获名声、地位、财富……想要吗?那就去找吧!我把它们……背串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一下从幻想中回神。
“你这是干嘛呢?”一个女人降落在他身上——或者说直接把他踩趴下更合适——声音里有些埋怨,“战斗摸鱼?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啊!”
多弗朗明哥好整以暇,反问:“我是什么定位?”
“我是舵手,大海航行靠舵手!”高杉桃振振有词,“库赞是厨子,谁也不能反抗厨子!”
“而你!多弗朗明哥,我的朋友,哦不也不是朋友——”她手一指,“你就是临时战斗员啊!这时候还敢摸鱼,小心我跟库赞一起把你陶片放逐了!”
多弗朗明哥哑然失笑,想反驳,又觉得对她这些话进行反驳已经足够跌份。
算了,还不如揍人。
遂快速解决疯帽子海贼团,用线将这一串人绑在一起,扔进甲板角落。
“没、没事的!只要我们能坚持到七水之都……”疯帽子海贼团的船长咽了口唾沫,“那里的船工各个实力非凡,还有政府的关系——就算是海军少将,也不能对好公民随意出手吧?!”
“所以,只要能求到船工们的帮助,我们就能活下来!!”
虽说他们的行径半点也算不上好公民,但此时此刻,前有七武海,后有海军少将的威胁,已经由不得疯帽子旗下的海贼们细想了。
竟然也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把希望寄托在这渺茫的……
二层船舱的门被打开了。
食物的香气几乎一瞬间喷薄而出,裹上甲板。
海贼们发现,那个高杉少将的眼睛一下亮了。
紧接着,一个比多弗朗明哥更加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开饭。……这些多出来的客人们,恕我无力招待,还请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一餐吧。”
疯帽子海贼团齐刷刷回头。
库库库、库赞——!!!
等一下,大将都出现在这艘船上——他们刚刚试图抢劫的这艘船上——那么被视作救命稻草的七水之都船坞和船工,难道还能救得了他们的命吗……?
“这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疯帽子海贼团留下这一句话,纷纷口吐白沫,就这样吓晕了过去。
库赞撇撇嘴:“怎么说?”
高杉桃:“给他们扔回去?”
多弗朗明哥:“看我干什么?我的线可不是用来做这些脏活的。”
高杉桃点头:“那好吧,举手表决,同意多弗朗明哥善后的举手!”
她和库赞,一人两只。
“四比一。”高杉桃无情宣判,“明哥,你就放心地去吧!!”
“……四比二。”多弗朗明哥聊胜于无地纠正她,“我也有两只手。”
然后把甲板上那群不请自来的海贼扔回了他们自己的船上。
三两下解决了疯帽子海贼团,高杉桃几人吃完饭,很快在七水之都的入港口靠船停下。
刚踩上地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边就传出几声尖叫。
说是尖叫也没多少惊恐的意味,似乎只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喂喂——!!叫的就是你们,别看啦,快回去吧!!”
紧接着,从站台的传达室里钻出来两个小东西,个头都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迷你。
原本就只是普通小孩的个头,在高杉桃、库赞和多弗朗明哥三人面前,简直是什么动画风格的可爱小生物。
蹲下身也不足以平视,高杉桃只好盘腿坐下。
“你们是新来的旅客吗?”扎着两根冲天金黄麻花辫的小女孩露着兔牙,声音细细地问她,“我叫齐蒙尼,这是我的兔子昆贝!我们是——会成为这座站台站长的搭档!!”
高杉桃:“哦哦,我叫路飞,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不对!姐姐你不是男人呀!!”齐蒙尼气得两根小辫都在发抖。
“我以为你在对暗号。”高杉桃道歉,“对不起,我胡说的,我叫高杉桃,是要成为海军王的女人!”
库赞:“……”
库赞:“我录音了。”回头就发给萨卡斯基。
高杉桃伸手去抢库赞手里的录音电话虫时,候车室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的个头就要大一些了,比寻常人类还要高大,金色的卷发一看就长时间没打理,蓬松毛躁地堆在后背上。
皮肤依然很白,但和发质一样粗糙,看面容应该有些年纪了。
“我是现任站长,可可萝!欢迎来到七水之都,但你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哈哈哈哈!!”
一说话,就能从她大张的嘴之间闻到浓郁的酒味。
与此同时,这位可可萝站长还举着手里的葡萄酒瓶咕嘟嘟往嘴里灌。
多弗朗明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站台尽头,去观察人家的发车时间表了,高杉桃只好上前问她为什么说来的不是时候。
可可萝那双酒意朦胧的眼睛似乎连聚焦都很困难,在站台周边环顾了一圈,才迷迷糊糊找准高杉桃的面孔。
盯着她看了两秒,又哈哈大笑起来:“哇哈哈哈,那当然是因为——阿库阿拉格纳……就要来了!!”
阿库阿拉格纳!!
高杉桃对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哪一个看过海贼王的人能不记得这个名字呢?七水之都篇,被誉为从此再难超越的神回,而其中明里暗里,推动着一切向前发展的线索之一,就是所谓的阿库阿拉格纳——百年难遇的超·凶恶级海啸!!
库赞听可可萝解释了两句,也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抓紧进城为好。”
一场能将整座城市淹没90%的海啸,绝不是他的冰冻能够抵挡的。
在大自然——尤其海洋面前,他们这些恶魔果实能力者也依然显得如此孱弱,简直毫无抵抗之力。
可可萝把酒瓶递给他:“来一口?”
库赞礼貌谢绝:“工作时间不能喝酒,谢谢,下班后再说吧。”
可可萝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像看高杉桃那样盯着看了两秒,随即大笑:“哇哈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没想到……我还以为阿库阿拉格纳到来之前,再也不会碰见什么有意思的家伙了!!”
她一口喝完手里的酒,酒瓶随地一摔,嘟囔着赞同库赞的话:“是啊、是啊!这小子说得没错,趁着海啸还没来之前,赶紧躲进城里才是保命的法则——你们的军舰也最好赶紧开进船坞里,让格雷拉那群家伙给你们保护起来……”
像是为她的话语助威,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竟然暗到了高杉桃都无法看清对面候车室站牌字样的地步。
云层上一秒还是雪白的,这一刻再看,已经被墨汁浸透,又湿又浓。
连海面也被映得像深海一万米那样深黑,要不是站台这里还有几盏灯错落亮着,高杉桃简直觉得这是一个连太阳都被吞噬掉的世界了。
雨水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库赞的语气严肃起来:“先开船。从这里要怎么去船坞……”
他垂头咨询可可萝站长,而与此同时,多弗朗明哥趿拉着他的尖头皮鞋,从不远处的发车时刻表面前走回来。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即便天气如此糟糕,似乎下一秒就要倾倒无穷黑水,将整个世界搅成一团乱麻,他的心情也像是没有收到任何影响一般。
从下船开始,多弗朗明哥就一直在打量发车时刻表。
海上列车可以通往的岛屿不只是司法岛,还包括春之女王镇·圣白杨、美食镇·普琪等等。
这其中有他并不熟悉、从未听过的名字,也有他十分熟悉、暗中操纵过的名字。
但那些文字都像额头上的雨水一样,从眼前轻盈地流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心中时刻盘算着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以来始终在思索的问题。
——高杉桃,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并不代表着任何对于她性格或品质的窥视,多弗朗明哥只是出于本能地怀疑着,她是否跟自己一样生而为人。
当然,她肯定不会是天龙人,但是否是人类——这个独特又不那么独特的种族,这也是值得商榷的一件事。
这世界上的怪人很多,他自己就遇见过无数个。
虽说后来多弗朗明哥不再允许任何人直呼他的家人们为“怪人”,但作为一个有见地、有思考能力的人,心里也知道他的家人们——
不论是瘦成排骨干、弓背、脖子前倾,还非要穿一件厚实大衣来伪装魁梧的鼻涕男;
还是体格健壮堪比岩石、偏偏嗓音尖锐细嫩,别人一点就炸的岩石男;
抑或毫无负担就能将人变成棉花玩具,根本不将别人的思维和独立性放在眼里,毫无同理心可言的少女……
——这些人,都跟世界上绝大部分人有着显著的区别。
但他们的这种怪,跟高杉桃的怪又始终不同。
也是因此,多弗朗明哥从很早之前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多方留意她的所有消息,还勉强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
而如果想要验证……
眼下就有一个办法。
多弗朗明哥不由为这个突兀、但确实就在眼前的良机而战栗。
他的弟弟,罗西南迪,虽然很少口头直接这样表述,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个理念:那就是他认为人类自身品格的高贵,远远优于血脉、血统的高贵。
但如果一个人……一个生物?它甚至可能并不是人,那么又该怎么算这笔账?
假设它的一切都是被动的,是人为制造的,是提前设定好的——
那么她的一切行为,那些被称为高贵的、善良的、救人于水火之间的行为……又是否还像原来那样,具备着普世意义的价值?
又是否,还能始终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在强敌环伺的斗兽场里、在这个豪杰辈出的大海贼时代……闪烁出高贵的光芒呢?
想啊……真想啊……!!想看她的这张面孔露出真正属于人的那一面——贪婪、狡诈、狠毒、刻薄、痛苦、懊悔……!!!
七情六欲之中,难道只有喜悦吗?
只体验过喜悦,难道也能被称为人吗?
多弗朗明哥被这股狂野的心潮推动,眼皮眨得像是在抽搐。
霎时间,心神一定。
这时候不试一试,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无视了库赞的警告眼神,几步走回来,径直在高杉桃面前站定。
又挂上他招牌的笑脸,问:“你现在还想去见贝加庞克吗?”
“之前的海域里,没有我已经掌握的航道。现在,如果我们坐海上列车到春之女王镇,从那里出发的话……”
他的笑容——这样形容很诡异——但竟然让人觉得很真诚。
并不善良,但似乎将那份阴谋算计放在台面上,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就已经算一种扭曲的真诚了。
“我有办法可以带你去。”
多弗朗明哥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