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擦肩而过，敌兵依旧紧追不舍。
元朝露压低身体，躲过身后飞来的一箭又一箭。
纪安是大致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可如今他人不见了，他们也只能遵循的地势，在进入河谷后，挑些复杂的路，尽量甩开身后的敌兵。
他们才进入森林的瞬间，一阵狂风暴雪涌来，幸得有树林作挡，才不至于被掀翻下马。
然而追兵们未曾寻到庇护，被狂风裹着巨大的威势，连人带马摔到在地。
元朝露回首看了一眼身后，追兵陷入了雪地中不得路，不敢有半分懈怠，继续策马向前驰骋。
临近黄昏时，队伍离开了森林。
天地静悄悄的，这一行只余下了孤零零几匹马。为首的马上坐着一位女子，身子倾斜，“啪啦”落雪声响起，人从马上栽倒了下去。
元朝露翻身，人倒陷在雪地中，仰起头，眼中倒映着天空掉落的雪花。
风雪停了，天幕犹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天穹，边缘泛着黄昏的灿光。
若不是在逃生，眼前当真算得上是美景。
她轻轻喘息着，全身的血液仍在喧嚣地。
韩蓬上前拉她。元朝露从地上起身，抹了抹脸上的雪粒，声音虚弱开口：“还有多远才能到接应的地方？”
“再走上一夜，约莫就到了。”
元朝露点头，看向萧濯离开的方向，他和纪安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她得尽快联系上暗桩，找到支援。
在草原上看到他的一刻起，她就猜到了他的目的，心头像是溪流汩汩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行动注定风险重重，可有他在身边时，她就不觉得会有问题，他那样厉害，他们一定能顺利回去。
可现在……
她甩了甩马鞭，心乱如麻，抬起头扫一眼身后。
她身边没有多少护卫了，刚刚队伍在穿行森林，为了给身后的追兵制造麻烦，混淆后方的决断，他们选择分开走，分了几波又几波，如今便只剩下了三人。
元朝露再次下令上路。
天幕静谧，万籁俱寂，仿佛自远古以来这一片地带就是这样。夜幕之下，一行人策马驰骋地穿行。
行了有片刻，元朝露心头浮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敏锐地回过头来，见浩瀚深蓝的天穹下，有一只巨物似盘旋在天际。
它盘旋着，锐利的鹰眼往雪地里的扫来，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那是贺兰翊豢养的鹰。
早在她上路后，它就一直在跟随着她。
**
贺兰翊放走那只名叫“墨影”的老鹰去追逐一队，自己带着人马去追踪另一队。
纪安走的后脚，他得到了风声，有一队人马来戎北接应他，贺兰翊不顾伤势，立马便带着助力来寻。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在原野上追逐。
暴风雪实在太大，让追兵的长箭射偏方向，让马寸步难行，更是迅速覆盖前方队伍足迹。
眼见他们往乌里雪山去，追逐的人马迅速跟上，来到了一处狭隘口。
此地极其狭隘，仅容一骑并行，两侧峭壁如削，他们追来后发现，前方人马不见了。
一串清晰的马蹄痕迹，顺着狭道一路向前直到远方出口。
数十骑呼啸着涌入，马蹄声在狭窄的谷道里回荡，无人注意到，头顶的积雪已在簌簌颤动。
就在追兵大半进入谷口时。
“轰隆”——
一声巨响，天地都在震荡。
密集的马蹄声早已让谷顶的雪震松，刹那间，茫茫白雪如江流倾泻而下。
最前方的追兵根本来不及躲藏，铺天盖地的雪块碎石已经落了下来，后方的贺兰翊带人连忙在谷口勒马，见方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已经被大雪覆盖。
雪墙越堆越高，碎石、雪块、冰棱将入口生生地封死。
“绕道，继续追！”
只是贺兰翊下了令，身后的戎北人却颇为踌躇——
乌里雪山的雪从不会无缘无故埋人，可眼下，分明山神动了怒，要阻拦他们的步伐。
他们怎么敢继续？
乌里雪山，是戎北人的圣山，俯在的草原之上，壮美的山脊线绵延百里，一条河流从雪山流下，沿着这条冻河往前走，便能看见一处石坳。
石坳口下有一隐秘地窟，此刻，纪安正带着萧濯，沿着凹凸不平的石窟往下走。
萧濯受了伤。
中箭处在手臂，早先时候，被追兵的流矢擦着皮肉钉入，他中箭后便抬手便将箭簇硬生生拔了出来，一身玄色劲装极好地掩饰了伤势。
直到纪安见他手臂侧有暗红的血不断滴答滑落，众人这才发觉。
然而，萧濯却似不觉得痛般，询问他附近地势。
那一场雪崩，是他的人制造。萧濯通过关隘口后，下令众人在狭窄的出口伺伏，并俯敲击石壁，待到追兵们追上，原本就密集的马蹄声，产生的力量攒聚到界限，便引起了雪崩。
纪安目睹这一切，心中已是无比震撼。
而萧濯的伤势急需处理，已经进了寒气，如今天幕快黑，夜里极寒，冰天雪地，若不处理，手臂和人都要废，纪安便带他来到了这里。
地窟不大，剩下的人则遵循天子的命令，三人一组，四散往不同方向去，各自寻今夜的住处，或是岩缝，或是废弃的猎屋，混淆身后的追兵，等风头散了，便会来此汇合。
地窟中，一股檀木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
萧濯道：“你应当跟着你阿姊走。”
“我知晓，但是你将多数人马给了她，你们又冒着危险，千里迢迢来寻我，我怎么也不能舍弃下姐夫你。”
纪安在黑暗中摸索：“姐夫，你先坐下，我先寻火折子。”
纪安实在纠结，不知如何称呼眼前人，是姐夫，还是那个令他望而生畏的“陛下”……
话音才落，一抹火光已划破了黑暗亮起。
幽幽的火光，打在萧濯的面颊上，也照亮了四壁。当他举起火折子，眼前的一幕幕映入眼帘，令他眸光定住。
四面石壁上画满了壁画，描摹的是漫天神佛，层层叠叠从脚边一直蔓延到窟顶。
“这是我阿姊还有阿耶当初受邀来戎北修缮的佛窟。”
“我知道。”萧濯道。
纪安诧异：“你知道？”
萧濯抬手指尖拂过画壁，满壁流光争先恐后涌入眼帘：朱砂艳丽的红、鲜翠欲滴的绿、蔚亮似海的蓝，一笔笔极其细腻，铺展出一个流光溢彩的佛国世界，即便隔了很久，那颜色鲜亮如新，笔触细腻得快要溢出来。
飞天的衣褶似云水流的飞天、佛陀的眉目似峦峰聚、最下层牵驼的胡商行走在沙漠之中，似能听见驼铃清脆的响动声。
很难想象出，作画之人是如何的细腻的心境与登峰造极的造诣，能勾勒出这样一方世界。
往深处走，眼前豁然开朗。
萧濯的脚步停下，目光仿佛被击中，外窟已是惊艳，内窟更甚。
头顶是一片藻井，宛如整片星辰被揉碎，铺在了洞窟的穹顶。
最前方的莲台之上，端坐数丈高的一尊佛像，结跏跌坐，垂眸俯看着他，眉眼在微微含笑。
戎北腹地深处，乌里神圣的雪山旁，竟藏着这样一座佛窟？
他想到那一夜与她依偎坐在篝火旁，她望着星空，眼中似有光亮，与他说着，那一尊她与他父亲一同修缮佛窟。
“你真当去那佛窟看一看，就知道我所说不假。”
他从未见过她绘的壁画。
烛光游走墙壁之上，这一刻他仿佛被漫天神佛包围。
一切都寂静下来，只余下了心跳之声。
隔着茫茫岁月，他与她的画、她的过往相见。
火光在萧濯面容之上摇曳，他立在窟顶的藻井之下，久久凝望这一切。
若见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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