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露将弓箭塞回他怀里,带着众宫娥往长秋宫去了。身后华盖翠丽,如流霞一般逶迤。天子向来出行简单,无须太多随从,反观这位新后却极其张扬。
待那道身影消失,皇帝敛起眉眼,对上两位臣子的目光。
二人躬身拜道:“陛下可要摆驾宣德殿?”
萧濯颔首,两臣跟随在后,穿过曲折的长廊。
作为跟随皇帝多年的老臣,见惯皇帝杀伐果决、冷静谋断、算无遗策一面,今日却也第一次见帝王与女子相处。
本以为帝王即便娶妻,以素来冷淡性情,对皇后也必然如待众臣子般不冷不热,可刚刚那般亲密相处,却也当真是陛下所为。
天子自然不会被枕边风左右,但日后对这一位新后,他们怕要多留三分心思了。
宣政殿前,已点上了羊角宫灯,殿前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垂首静立,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萧濯眸光微动,抬手示意贾离与大司马先行入内殿,自己则转向偏殿。
侍卫入殿,呈上木匣:“叩见陛下,郡主命臣今日来为陛下送来新婚贺礼,另有亲笔书信一封。”
萧濯抬手接过,灯火下信函字迹显露,乃是向帝后表贺喜之情。
萧濯凝望良久,目光逐字掠过后,方才将信折回到函中。
“替朕与郡主问好,待过闲暇之时,朕自会带皇后亲自去拜访。”
“以及,”皇帝看向仲长君,温声道:“遣太医署一名医师去慰问郡主,晚些时候,将其身子情况告知朕。”
仲长君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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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宁郡主所赠的帝后新婚贺礼,乃是一鸾凤和鸣屏风,此刻便正在长秋宫中。
元朝露看宫人屏风搁下,霞光的从殿门外射进来,屏风上鸾凤图栩栩如生,泛着浮金光亮,光影交织,投落在地,使地面蒙上一层花纹光纱。
她含笑向真宁郡主的道谢。
真宁郡主的贺礼,原是送至宣德殿的,又被陛下特意转送长秋宫,这般殊荣,当真可见天子对郡主的不同。
然郡主想以先帝遗诏送养女入宫,后脚送来这寓意鸾凤和鸣的屏风……
元朝露心中情绪复杂。
待郡主的人离去后,元朝露才看向身侧立着的女子,道:“来继续替本宫号脉。”
青衣女医面容隐匿于面纱下,微笑着上前来。
这是前些日子,经太医署层层考核选拔上来的医师,本来这样浅的资历,纵使其医术出众也无法侍奉皇后娘娘,可齐羽私下力荐此人。
女医青蘅诊完脉,道:“娘娘脉象流利如珠,气血充盈。凤体康健,无须担忧。臣想问一句,娘娘上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元朝露略作回忆,“约莫十日前。”
青蘅唇角微扬,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素笺与笔,写完后递到元朝露面前,道:“月信后十至十六日,此时阴阳相济,最易结胎,臣为娘娘标记好了日子,娘娘若按其上日子行房,隔日一次,子嗣缘必厚。”
青蘅抬起眸,“臣通晓妇科之术,日后娘娘于子嗣有何疑虑,都可来询问臣。”
元朝露将那笺纸随意一折,搁在案几边角,却不接话,只是抬眸,静静地望向青蘅。
“本宫身边刚好缺人,你说,你叫青蘅,你可否与本宫讲讲你的来历?”
青蘅目光温柔,落在元朝露的面颊上,随后娓娓道来。
那一双眼睛生得实在好看,透亮缱绻,如同诗文所描述江南的烟雨,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元朝露望着她,忽觉一阵恍惚的熟悉。
然,除了这一双眼睛,无论是她容貌、话音、言行举止,都与那人无丝毫相似。
元朝露再次想到了阿姊,她世间仅存这血脉至亲,新婚之日却无法叫阿姊陪伴在旁,实在遗憾,自她派荷衣前去西北后,至今也未曾收到来信,不知阿姊病情如何。
“皇后娘娘。”女医再次出声,这才拉回元朝露的思绪。
元朝露看着面前人澄澈的眸子,莫名感到亲近,道:“你既想要侍奉本宫,那接下有一事需你好好做。”
她附耳轻声在青蘅耳边,“你替本宫仔细瞧瞧……”
青蘅听完垂眸道:“臣明日就为娘娘去禅虚寺,为郡主还有义阳县主请平安脉,将二人的情况告诉娘娘。”
元朝露点点头,笑着令她退下。目光扫过案几边角那一张写着结胎之法的素笺上。
子嗣……
元朝露的手抚上了平摊的腹部,垂眸久久落在其上。
于她而言,这个时候能有子嗣最好不过,几乎能坐稳皇后之位,在皇帝心中多一份筹码。
可她当真准备好,从此以后与那个男人血脉紧紧纠缠?
当真决定了,从自己的腹中生出一个全新的血肉,也是一个能被用来要挟自己的软肋?
烛火摇曳,皇后娘娘眸光晦暗不定,华服珠钗在光晕中泛着清冷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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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秋后,各州郡都需上表钱谷文簿,载录当年赋税、仓储、徭役等项,送入宫中审核。
是以朝中的政务骤然增多。
每一日送到皇帝御案前的奏牍,都垒起数尺高,亟待御前定夺。
新婚后第一夜,萧濯便遣了仲长君往长秋宫传话:“陛下与诸臣子商议政务,今夜宿于宣德殿理政,陛下让娘娘不必等候,先行安置。”
连绵数日的雨,将洛阳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皇帝忙于政务,一连两日未曾来长秋宫,元朝露也未曾闲暇,须得在陆润兰婚事前,解决好义阳县主一事。
青蘅每一日都从宫外带来郡主的消息,郡主回到洛阳后,带着养女宿在禅虚寺。
这一日,皇后娘娘亲临禅虚寺。
故地再临,上一次还是当元家小姐,须得有皇孙贵族的信物方才能到后山上,这一回抬轿的内侍,却一路以竹辇护送,畅通无阻进入天子从前居住的禅院。
室内与离开前并无区别,一切都扫洒得纤尘不染。
她透过其中一侧的窗户,看向下方一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小院。
此处可以纵观整个禅虚寺。难怪皇帝会将禅院选在这里。
元朝露靠在窗边,不久,看到一年轻女子从院中走出,听身侧的青蘅道:“娘娘,那便是义阳县主。”
陆弗一身浅淡罗裙,身量高挑,肌肤胜雪,鼻挺而目深,面庞不是中原女子的婉丽,而是承鲜卑人血脉的深邃。
青蘅观察下来,那义阳县主每日不过抄经、焚香、煮茶、修剪花枝,再陪郡主礼佛,此外再无其他之事。
这与元朝露此前从仲长君口中打探来的话却不同。
仲长君是这样说的:“娘娘是从哪位宫人口中听来了义阳县主的事?义阳县主与陛下是少时便相识,后来便也无甚往来。”
“但毕竟郡主之女,陛下总要给予几分薄面,早年陛下就与县主说开此事,只是这么多年来,县主还是未曾想开,还是痴缠陛下。”
元朝露看着下方庭院中,那正在捣药的鲜卑女子,她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婉转,置身古朴的庭院中,气质却恬静自在融入其中,怎么看,也不似那会对一男子执迷不悟的女郎?
元朝露借此低调住下,遣人回宫告知公务忙碌的陛下,今日在禅虚寺修行。
这一住便是两日,每日青蘅下山,以宫中太医署差遣为由,为郡主和义阳县主请脉,打探二人情况,回来便侍奉在元朝露身侧。
青蘅虽哑了声音,但说话总是温温柔柔,春风拂柳般,元朝露与她相处两日,竟觉出几分难得的投契。
山中无事,隐蔽尘嚣,元朝露偶尔在院中帮她拣选草药,向她讨教几句医理。
在第三日黄昏,青蘅提着药箱回来,却带来了一则消息:“娘娘,臣离开山腰不久,看到陆弗见了一人。”
元朝露正在院中晒书,问道:“是谁?”
“是一个男子,与义阳县主在林间幽会,举止亲昵。”
元朝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当真。”
青蘅道:“臣远远看到二人幽会,的确不似寻常关系的男女,但二人相见没有几刻,男子匆匆离去,看着是位京中官宦家的子弟,临走前还给了义阳县主留一封信。”
既如此,她为何还要执意入宫?
元朝露沉思片刻,唤宫人道:“传本宫的话,请义阳县主上山一趟。”
她看向青蘅,笑道:“还得有劳你再帮本宫跑一趟,去找那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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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虚寺寂静幽深,远离尘嚣。
而早些时候,宫中,宣德殿——
皇后娘娘的母家卢氏,被传召至帝王面前。
殿内熏香沉郁,卢氏父子三人跪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为首家主卢修,额角沁出冷汗。
当初,皇后娘娘的派遣车驾来接他们入京,马车自西北缓缓而行,硬是拖到大婚前三日才抵达洛阳。
就是为了避开天子的提前召见,好有所准备。
可今日,终究还是躲不过。
御座上传来君王“平身”的话音,不辨喜怒。
三人谢恩起身,不敢直视天颜,只盯着帝王案几的一角。
“朕看过你们的策论,其中两篇倒是尚可。”
卢修一愣,为这句话,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皇帝的意思是——
上首传来皇帝的翻阅纸张之声,“今日唤你们来便是为了此事。朕身边尚缺一散骑常侍一职,卢卿觉得如何?”
卢修握紧掌心,一片汗湿,卢家世代居于西北边陲,虽有书香世家的名头,实则门庭冷落,仕途无门,如今初入洛阳,他对功名不敢抱有太大期盼,只想不出差错连累皇后便可,谁料,天子轻描淡写一句“尚可”,竟直接擢升他为散骑常侍。
“日后朕咨询经史一事,便得由卿来。”
卢修连忙应谢。
天子目光掠过卢修,落在其长子身上:“中书侍郎一位最近空缺,卢卿长子,风仪峻整,文采斐然,明日便去中书省领旨。”
这官职虽从四品,却是直通中枢的要职——
掌诏令起草,参谋机要文书,更要紧的是,时常得见天颜。
至于卢修的小儿子,学业之上不似其兄长精进,皇帝还是给了一个七品的职位,入虎贲军。
至此,卢家父子三人皆得封赏。
天恩浩荡,属实令人不知所措。
卢修带着两个儿子,再次深深叩首,“臣等承蒙陛下天恩,深知如今一切,皆仰仗陛下抬爱,也有赖皇后娘娘垂怜,日后定当竭尽忠心,以报陛下与娘娘恩德。”
上首天子斜靠在靠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椅柄,“卿不必急着言谢,尔等皇后母族,入洛阳后自是不能无官无衔。”
“只是,朕想听听皇后旧时之事。”
卢修看一眼身后长子,青年立即上前。
“寒门小户虽不得富贵,却也是真心将娘娘当作家中人,只是家里母亲去得早,父亲偶尔疏忽了些女儿家的教导,或许有不足之处,还望陛下责罚。”
萧濯道:“皇后前些日子的确与朕说,你们待她尚可。”
卢家父子渐渐与皇帝说起皇后往事来,待回忆完过往,谢恩退出,萧濯面上笑意渐渐淡漠,目光深深望向殿门方向。
初见之时,元朝露曾说,少时遭家中人欺凌,被与野猫同锁暗室,从此畏猫。可卢家却道,是皇后与同伴玩闹时遭受欺凌,非卢家所为。
元朝露在婚前,也为卢家圆话。
他也以为隔得太久记错了,可细细想来,总觉前后口径不一。
他回首道:“皇后回来了吗?”
仲长君一愣,额上已沁出细汗。
萧濯道:“朕记得,三日皇后便差人,道在禅虚寺小住一日,次日便会回宫。”
仲长君沉默笑着,看天子沉下的面庞,不知如何作答,是,皇后昨夜亦未曾归来,今日宫门落匙,凤驾还尚在禅虚寺中。
仲长君此刻心中还怀揣一事,不敢告诉陛下,便是皇后这几日极其闲暇,在禅虚寺中每日便是晒书赏花,上山下山、采摘草药,闲适自得。
天子修长指尖拨弄着卢家父子呈上来奏牍,奏牍轻轻作响,良久之后他咬牙,轻声笑道。
“她倒乐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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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虚寺中。
元朝露在屋中更衣,对镜挽上珠钗,沏茶等待义阳县主的到来。
窗外流云浮动,终于等到终是传来了脚步声,正抬起头来,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仲长君笑着步入其中,“皇后娘娘。”
在他身后,另一道玄色修长的身影从院外步入。元朝露起身,迎了上去。
萧濯看她朱环翠绕,绕过她,走到案边坐下,道:“皇后娘娘如此盛装以待,是在等着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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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大家,这一章写有点慢,15号周一稍微调整一下状态,可能不更,也可能晚上看情况更,会在傍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