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押朝露的是温阿姆夫妇,二人虽上了年岁,却是贺兰家用的得心应手的老人,力气壮,手段强硬狠辣,最会调教仆从。
这一路上,二人对朝露用尽了手段。
她感受着车板下方的颠簸声,听着马车外汹涌的雨声,如同置身一只小舟之上,不知去往何方。
因为死都不愿弯下脊梁,咬着牙都要活下去,哪怕是知晓权贵五指山牢牢掌控她的命运,从踏入贺兰府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她做主自己的人生,可还是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靠着她自己也无法想象的坚韧,告诫自己忘记痛苦,抵死反抗,绝对不能屈服,就算下一次得到的惩罚更胜从前,也要迎头面对那些不公。
她始终不相信,她命就该绝在这里。
她敛着性子,温顺下来,放弃了挣扎,温阿姆夫妇以为她终于认命,待车队驶入江南,停靠在一处客栈,松下警惕,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朝露被押送上楼,再次呼喊救命,期盼有谁能救她出水火,可四下只余下一张张麻木面庞,在见识到贺兰家的强势与财力后,无一愿意伸出援手,引祸上身。
她的举动引来了报复。贺兰翊下令将她关进湿寒的柴房中,侍卫们上前,押住她拽下楼梯。
朝露竭尽全力,挣脱了众人,闯进了前方一间半掩着的客房。
天阴森森的,屋内没有点灯,朝露跪伏在地,抬起头就见一把长剑已经悬在自己头顶,呼吸滞住,心脏骤跌。
面前一身墨衣的侍卫,戒备冷峻,眼中带着杀意。
她还是起身,朝着茶案后那人的雪袍探出手,哀求道:“求公子救救我。”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若被带回去,下场可以预料。
这一位公子和旁人不同,他坐在那边,垂在地的雪袍上绣金线,在昏暗中泛着清光,腰间悬挂的匕首更是镶嵌着宝石。
这是与她活在不同阶层的男子,也是一路上,朝露见到最为气度不凡之人。
曙光一度就在眼前,她握住他衣袍的一角,却连对方容貌都未曾看清,就被赶来的贺兰家的人控住拖拽走。
柴房堆满柴火,昏暗阴冷,她抱膝坐在角落里,只觉这一路上强迫自己忽视的痛楚,全都疼得无法遏制。
暴雨倾盆,风声呼啸,天地浩大,她那般渺小,微不足道。
为什么拼尽一切,却依旧无法对抗天意?
再一次见到天日,是数日后,贺兰家启程离开江南时,雨水席卷天地,冰冷落在身上,要将她湮没,明知道抗拒会招来什么后果,她还是不甘。
由于她不愿就范,车队耽搁了行程,堵在道路中央。
她察觉到楼阁之上,一道遥遥的视线,可才抬起头,已被推入了马车。
车门再一次关上,她的世界暗淡下去。
她就这样卧着,踏上漫长回陇西的道路,车内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直到——
有人打开了车门,一缕阳光刺眼的钻入了眼帘,分明是微弱,对她却尤为刺眼。
外面天将破晓,贺兰家的车队停驻在水畔边。
这一条宽阔波光粼粼的长河,坐落在平原之上,时而有沙鸥掠翅掠过河面,芦苇在风中飘荡。
足有人高的芦苇,提供了天然隐蔽的条件。
她在看清楚马车外男子的面庞时,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
正是数日前,在那位贵公子屋中,握剑指向自己的侍卫。
他上前来替她松绑,令她快些离开。
她在江南的晓色中,沿着芦苇荡奔逃,身后漫天绚丽的火烧云,身前芦苇翻涌如雪。
朝露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在曙光中,看到了停驻在贺兰家车队旁,那一辆从未见过的华盖马车。
珠帘后隐约透出一道身影,他只手慢慢挑开帘子,露出了精致的下半张面容,远处秋日晓色熠熠生辉,秾丽得溢出来,如一片汪洋火海翻涌,为他镀上一层光纱。
元朝露心被风劲吹,双目湿润,耳畔只剩下了芦苇飘荡之声。
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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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晃,车盖下悬挂的铁马铃铛发出清脆之声。
元朝露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京郊外的青山,渐渐变成了皇城,再变成连绵起伏的宫室。
霞光如绸缎,铺满了宫阙的每一角,元朝露走下马车,踏入宣德殿宫殿群,到主殿前长长的台阶下,恰逢仲长君立在殿外,瞧见她,立马迎了上来。
“娘娘回来了。”仲长君面容掬着温和,道晚膳已经备好。
元朝露想萧濯应当在等候自己,颔首正要往殿内走,却被仲长君连忙拦下,让在此刻等候,万不可进去。
陛下正是心情不佳的时候。
只听殿内传来了一道熟悉女子的说话声,声音骤然扬起,情绪起伏,与天子辩着什么。
来人是真宁郡主。元朝露有些诧异,听了一会,郡主对贺兰家极其不满,如今贺兰翊即将离开洛阳,请天子发落处置贺兰家。
“虽是有功之臣,但贺兰家藐视天恩在先,欺君之罪,你母后的棺柩尚未下葬,就在昭阳殿中,尸首还冰冷地躺在那里,皇帝却对贺兰家只做小惩,实在叫人心寒。”
“昔年先帝将一双儿女送给盟友,作为人质,后背弃盟约,以至于二人被枭首示众,皇帝不是都记得吗?因此与先帝决裂,如今却这般冷血。”
宣德殿静默了片刻,响起了皇帝淡笑的声音:“郡主是说,朕与先帝一般?”
仲长君何场面没有见过,闻言却面色僵硬,满眼恐惧,朝内看了一眼。
这一句话仿佛惊雷落下,殿外人不知殿内是何情状,半晌后,郡主道:“陛下,我并非此意。”
萧濯依旧声带淡笑:“郡主说了如此多,可还要留下用膳?”
仲长君回首,请皇后娘娘暂且莫要入殿,快步往殿内走去,没几步,又回首朝元朝露投来求救的目光。
元朝露道:“我来安抚陛下,你去禀告一声。”
真宁郡主走出来时,神色青白,面色脆若纸张,胸口上下起伏,与元朝露撞见,只寒暄了一句,便匆匆离开。
仲长君没一会跟着出来,无奈摇了摇头,“陛下请娘娘回去,等会几位议事的大臣便来要了。”
元朝露静立在原地,看着殿内烛火将那道身影投落在窗纱之上,凉风吹得她衣袂乱飞,立得久了,仲长君再次提醒。
元朝露这才轻轻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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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宁郡主始终不愿与先帝和解,二人纠缠多年,即便后来萧家定了天下,也不想将和先帝的纠葛公布天下,对天子也是保持疏离的态度,虽这般,萧濯也极其尊重真宁郡主,新婚不久,就曾带元朝露去拜访真宁郡主。
即便是真宁郡主,提出处置贺兰家,也无法说动天子……
贺兰翊身上战功赫赫,征战沙场挣来了功勋,是大祁开国重臣,可谓天子半个左膀右臂。
她的夫君是帝王,何其的冷静,永远分得清利弊,再昏聩也不会为了一个她,到自毁城墙的地步。
长秋宫中,烛火辉煌,元朝露安静坐于案几前,面容上跳跃着的烛光。
她面前堆放着厚厚的一叠信件,元朝露抬起手来,拆开了一封,那是一封举荐信,介绍一位勋爵子弟的生平、能力、以及为皇后效命赤诚之心。
这样的信件,自皇后入主中宫后,便源源不断从各方送到长秋宫来。
而皇后态度暧昧,未曾明面拒绝,将每一封信件收下,直到了此刻才翻看起来。
皇后需要势力,她阿弟通敌叛国的罪名太大,被逼远走北疆,却是为了对付贺兰翊,她若是有一点良心,就得将他捞出来,剩下他的罪日后再说。
直接除去贺兰翊,更是下下之策,将她和她的丈夫完全推至对立面。
唯有找到能替代贺兰翊的人,才是破局之法。
烛火照着信件,也给看信之人镀上一层光。墙角的更漏声滴答滴答,寂静地回荡在殿中。
天子来长秋宫时,天色已极晚。
他放轻脚步入殿,一路走到案几后停下,看皇后侧着面颊靠在手肘上,伏在那里睡了过去,面颊压出一片粉嫩痕迹。
仲长君的话语,在这时,低低地传来,“今早昭阳殿,贺兰将军拦住了娘娘,与娘娘说了些话——”
顿了一刻,继续道:“应当极其冒犯娘娘,那时娘娘情绪便不太对。”
萧濯面颊被烛火笼罩,倾下身,为她拨开面颊上的碎发,接着抬手轻轻拿起她的手臂,拢着她的身子靠上自己胸膛,接着另一只手臂探入她膝下,将人打横抱起。
天子动作轻柔,没有惊扰怀中人半分。
殿内人都退了出去,风随着关门声灌进来,帐幔被吹得鼓动,灯架上火烛时暗时明。
萧濯长身立在榻边,褪下黑狐裘大氅,望着床榻上人。
“贺兰翊。”他呢喃这个名字。
那双凤眸泛起冷意,面颊爬上了烛火,另半边恰在阴翳之中,显出深邃的轮廓,似一尊阴沉冰冷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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