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幽香未散,仲长君悄声推开门。
却见天子姿态随意,一袭白袍垂落在案几边,指尖“哒哒”拨弄着天青色茶盏,似思忖着什么,那眸中情绪似深潭,难以看出喜怒。
“安乐郡王与贺兰小姐到了,求见陛下。”
室内半晌无声,仲长君不禁怀疑,方才元二小姐掩泪离开,短短几刻,这里必然是发生何事,可瞧天子神色也不似盛怒。
然思量再三,仲长君终是将满腹疑虑压在口中。
数息之后,才响起君王一句“宣。”
安乐郡王萧存瑁,在屋外整理衣冠,面前殿门虽关阖着,却令他一颗心渐渐提起。
他对身侧人道:“仲常侍传召你我入内后,贺兰小姐千万要恭敬,要斟酌话语,莫要说错,莫若不言。”
君王传召,是无上的荣耀。
尤其是,眼下是择选储君的关键时期。
当今陛下喜爱佛法,修行清欲之道,常避居佛寺清修,宛若超脱尘世的方外之人。便是当年太祖皇帝临崩传位时,陛下就曾再三辞让皇位而不受,登基三载后,便已经在宗室中开始物色下一位储君,为的就是早日传位,远离庙堂,归隐田居。
世间人求之不得之物,于这一位天子而言,却是可有可无。
自天子透出择贤立储之意,萧存瑁便如萧氏其他子弟一般,无一不期盼能践足那至高之位。
这些时日,他更是收敛玩乐之心,广结文士,建立雅望,专心于礼乐射御书数。
如今,贺兰氏贵女才入洛阳,天子便传召二人一同面圣,足以见天子的器重。
偏偏今日上山……
萧存瑁侧目看向身旁女子,想起午后之事,眉间浮起忧色,实在担心起接下来的面圣,
扇门打开,仲常侍躬身作引,“郡王,贺兰小姐请。”
二人一路屏息趋进,只听得衣袍划过地砖,摩挲出的沙沙细微之声,在案前几丈之外的位置,俯身跪拜。
贺兰贞俯身,头触面前裙裾上的柔软绸缎,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被元朝露压在水里的一幕,那清凉湖水入鼻,压着她无法喘息,浓烈的窒息之感,让她此刻喉咙都在发热。
朝露怎么会从女奴变成元家小姐?更变成阅武场上驯服天马的周女郎?
自己用了许多办法,走安乐郡王的门路、再请燕王相助,都无法窥见天马之姿。
她一个贱婢却能出入阅武场如常,还能在陛下面前大出风头……
贺兰贞心不在焉,才欲起身,身边一只手伸出,猛地攥住她的衣袖。
萧存瑁眼中写满震色:天子尚未让你我二人平身。
贺兰贞猝然回神,慌忙伏跪,鬓间珠翠相击,清脆之音在室内回荡,刺耳至极,偏偏许久方才停下。
室内静悄悄的。
贺兰贞已惊出一身汗,只觉一道幽深目光沉沉压来,不由将腰肢弯得更低,几乎紧贴地面。
阿兄在信上告诫过自己:陛下与他年岁无差,自少时领兵,到如今登顶之位,御下靠的便是虎狼手段。
“你入京切记,不可殿前失仪,不可出纰漏,触怒于圣人。”
未曾想她第一次面圣,就出了这样大的差池,心中不禁暗怨元朝露,今日失仪皆因她而起。
良久,一道柔缓的声音响起,“这便是贺兰家小姐?”
说话的却是常侍仲长君。
贺兰贞轻声应答,恭敬问安。
仲长君道:“安乐郡王与贺兰小姐今日面圣,足足晚了两刻钟,可是为何?”
贺兰贞心头发虚,道:“陛下,臣女来时在禅虚寺后山,叫人冲撞,怕衣冠不整恐有辱圣颜,整装了一番衣着,这才耽搁了时辰……”
她声音渐低,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袖摆,生怕上面怪罪。
天子的话音在这时传来:“是因何事?”
声音温柔平和,令人如临清风,丝毫未听得有一丝怒意。
贺兰贞道:“上山途中,与同来禅虚寺修行的一位姑娘,因行路之事,稍有几分不谐。”
话音才落,就听上方人道:“你过来些,让朕看看你。”
贺兰贞余光朝安乐郡王瞥去,见他眼色示意可以前去,这才直起腰,却看到刚刚自己跪伏之处,已是一片汗渍淋漓。
她依旧低垂着面庞,膝行往前,至案前,余光之中出现了天子衣袍的一角,才被仲长君示意停下。
“头且抬起来,叫朕看清楚些。”
贺兰贞听那声音从上方飘来,含着淡淡笑意,仿佛已经揭过了方才的事。
可天子在打量着她,看得极其认真。
此刻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从随行婢女身上剥下素袍,发髻也只草草挽了个单螺髻,落在天子眼中,只怕是觉得形容寒酸。
她自诩美貌,放在洛阳贵女之中必然也是翘楚,但迎着这样直白的审视,虽垂着眼帘,脸颊还是渐渐浮起几分红晕来,到最后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必怕朕,和朕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换了一个坐姿,懒洋洋靠坐在凭几上,戴青玉扳指的指尖轻轻敲打椅柄,
贺兰贞道:“臣女实在怕此事污浊,有污圣听,但来时山道上,臣女与一女子起了龃龉,那女子粗鄙,出言辱斥我在先,臣女本想息事宁人,主动退让,未曾想她竟然动手伤人。”
说着轻抬手腕,素白手腕之上,一道石头棱角所划的伤口赫然在目,尚未来得及包扎。
“臣女自知延误觐见时辰,罪不可赦,但那女子刁蛮跋扈,臣女也是委屈不已。”说到最后,竟真情实感,以手掩面,渐渐哽咽。
“是这样吗?安乐郡王。”
萧存瑁跪伏着,就听天子突然朝自己问来,胸口重重一震,搭在地面上汗湿的手微蜷了数回,才道:“回陛下,的确如此,贺兰小姐被那女子拦下,在场之人众多,皆可为证……”
话未说话,一道冰冷话语已经落下,“她欺君,你也欺君?”
“陛下!”萧存瑁面色一变,慌忙辩解道,“臣弟确实远远见了那二人起了争执,后来贺兰小姐被那女子摁入水中……”
天子问道:“你亲耳听到了她们说什么?”
萧存瑁话音一塞,垂首摇头。
贺兰贞原以为陛下宽和,垂询此事是要为自己主持公道,却突然遭此发问,顿慌了心神,连连磕头叩拜,只一会儿,额间就布满冷汗,舌头滚颤,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天子既以“欺君”质问,必是知晓了什么。
“臣女,臣女不知礼数,冒昧在先,还望陛下恕罪……”
“你是不知礼数。”
这一句话,就定下了她的罪责。
天子道:“仲长君,你过来。”
贺兰贞面色惨白,心中惊疑不定,又想到朝露上山说有要事……莫非便是见天子?
半晌,听仲长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氏与贺兰氏两姓联姻,本是镇西将军向陛下求来的婚事,如今却见贺兰小姐轻狂无礼,德行有亏,实在难配郡王妃之位,念镇西将军戍边之功,虽不予以重责,然婚约需要再议,婚期且往后推一推。”
“在最终定论前,贺兰小姐,且在府上闭门思过吧,不得再犯禁忌。”
贺兰贞一向心高气傲,入京以来广设华筵,声势极为浩大,便是为了彰显贺兰府威仪,昭告世人,她安乐郡王妃入京。可这番话,无异于将她尊容都给剥褫去。
若兄长知道此事,必然要……
她只听得胸膛中一片嘈杂的心跳声,此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仲长君冷声道:“贺兰小姐去吧。”
至于安乐郡王,也落了个旁观怠慢之责,被天子罚俸三月,一同驱出门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室内终归清净。
仲长君走到天子身边沏茶,看天子神色清和,实则方才看似问责,也不过轻飘飘说了几句话,从始至终,那张脸上都无动怒之色。
仲长君道:“奴婢记得,陛下此前所言,为宗室子选择王妃,才情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根本。陛下不满意贺兰小姐?”
天子轻抿一口茶,道:“他贺兰翊在军帐中神武骁勇,却教养出这样的妹妹,若是朕的妹妹,莫说敢在面前撒谎……”话音戛然而止,只听瓷盏扣在茶盏上发出清脆声响。
因他忽然想到了元朝露。
至少元朝露,那点不正的心术,也只用在和他的男女之事上。
仲长君道:“陛下实在圣心操劳。”
他知晓这段时日,陛下为诸郡王择选良配,事必躬亲选择,便是因为极其看重亲缘,自登基后,格外眷顾宗亲。
“陛下,应慧方丈来了。”
屋外出现一道身影。应慧方丈来,是为天子梦魇之事。
这位精通医道的高僧,有一套针法可以缓解梦魇之症,今早他已经为天子施针,将针法传授给天子,眼下特来呈上一盒银针。
时近黄昏,天子待应慧走后,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色,忽道:“今日陆玄谟来教授琴课,元朝露午后上山,未曾去上课?”
仲长君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问得一愣,随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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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渐浓,竹影昏黄。
待仲长君随侍天子,下到半山腰禅院时,天色已经黑到浓稠,有风渐起,似乎又要有落雨的趋势。
庭院深深,唯东侧偏房透出一点昏黄灯火。仲长君看去,蹊跷的是,元朝露素来最爱敞着门扉,今夜却门窗紧闭,倒似刻意避着什么人。
主屋内亮起了灯烛。
案几之上奏折堆叠成小山,仲长君上前整理,想到什么,道:“元二小姐今日课业似乎还未呈上,奴婢这便去催。”
天子立在案边,随手翻看奏牍,在其中一张宣纸上停下,此信是他那位舅舅、陆玄谟所留,信上言辞怒不可遏,斥责他昏过头了,竟劳动他大驾,来教导如此狂悖无礼的女子。
陆玄谟午后,在禅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未曾等来元朝露,拂袖而去,道如此听话的弟子,以后当由天子亲自教导。
萧濯眯了眯眼,就听屋外足音渐近,仲长君禀告道:“陛下,元二小姐……关着门不见奴婢,说不愿来。”
萧濯道:“再去。”
仲长君手贴着腹部退出,好一会,屋外才再传来脚步声,“公子,人到了。”
素衣女郎随其后,一步一顿,萧濯听到抽泣声,方才抬起头,见她垂首立在那里,眼中带泪,哭得伤心得厉害,泪珠一颗一颗从眼中溢出来,眼尾绯红。
萧濯道:“哭成这个样子做什么,是谁欺负你了?”
女郎擦泪的动作一顿,眼中水光明显。
萧濯笑道:“午后听仲长君说,你来找我,却是哭着离开,可是何事?”
元朝露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疑色。午后她去寻燕王,分明弄出不小动静,确保燕王醒来。
他眼下为何这般态度,莫非自己未曾唤醒他?还是说,燕王分明听到那番话,却故意装作未曾听见?
元朝露抽泣,到他身边坐下,“贺兰小姐欺负我……”
她一张面容雪白,楚楚可怜,说话间倾身握住他手臂,泪珠从眼中泛了出来,颗颗砸在他袖摆上,以她视角讲述一番被在河边欺凌的前因后果。
萧濯看着她用自己袖摆擦拭眼泪,道:“此事我自转告陛下,你既驯服天马,想必你之要求,陛下自然会恩准,你之委屈,也必会为你主持。”
她双眸清泪一下止住:“当真可以吗?公子愿意为了我这点小事,去劳烦陛下?”
“自然。”
元朝露眸色轻轻一怔,他神色认真,似乎不像有假,从方才起就一直安静倾听她的话,她攥着他袖摆的指尖,轻轻松了力道。
不用管燕王殿下午后,是否听到那番“真情流露”话,既然他态度转好,便表明他心里已经将自己假借身份接近他的事揭了过去。
只要他不厌恶自己就好。
萧濯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卷展开在她面前,元朝露红着眼眶道:“我被人欺凌,今日公子还要让我做课业吗?”
萧濯微微一笑:“此一事彼一事,先把要学的《琴论》第六篇抄录一遍,我给你讲解。”
元朝露一边抽泣,一边去拿毛笔,忽然想起,午后那番表白,他没听到不算什么,但岂非白浪费自己的一个吻?
灯烛一寸一寸燃烧,窗外渐渐有雨水敲窗之声。
实则,元朝露全然想错,萧濯心中并非对午后之事全然揭过。
对她吻来的巨大,他一如既往感到冒犯之余,还有不适与恼怒。从未有女子胆敢近身,对他做这些逾矩之事。
眼下她在她身边,他也如有灼灼炭火在旁。
但这一切的一切,终究是因为他这一层身份没有挑破。
只待明日传召燕王至跟前,将一切与她对峙明白,有些事自然迎刃而解。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便是一切如常。
萧濯从书架上取来一本书册,回身时立在案几旁,不由驻足凝视。
少女脸颊枕在臂上,身子靠着案几,手中毛笔未曾搁置,双目却已闭上,仿佛睡了过去。
萧濯唤她几声,见她未曾答应,她满头汗湿,鬓发凌乱,睫羽颤动如蝶翼,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她唇间溢出几声呓语,好似极其痛苦,“阿母,阿耶……”
梦魇之症,使人身处梦境之中,若困于混沌迷雾,反复受过往至痛之事折磨,若强行将人唤醒,恐人心神未归,反伤其心脉。
上一次她梦魇,是深陷少时被人与猫关在一处欺凌之梦,此番梦中,又是梦到什么往事?
萧濯蹲下身,触手便是一行潮湿的泪珠,凝望她良久,终是将人从地面之上抱起。
他入内室到床榻,将人轻轻放下,接着从一侧架子之上,取来那一盒应慧方丈交由他的银针。
“便给你解这一回。”
萧濯看着床榻上的少女,弯下腰,单膝搁在榻边,开始解她的裙带。
夏日的裙衫本就单薄,裙带轻轻一抽,裙摆便如花瓣散开,衬托出其中那一段窈窕身姿。
他以银针封其中一穴,令她暂时无法醒来,指尖拨开她衣襟,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白皙的肌肤。
萧濯目光只凝神在施针处,针稳分毫不晃,施完锁骨之处,不可避免看到她青色的小衣,隔着衣料,如山峦在轻轻呼吸,透出朦胧轮廓。
他只扫过一眼,就继续往下。
从锁骨上的俞府穴,到小腹上的关元穴、气海穴,再到……胸处,那里还有数个穴位需要扎针。
萧濯长身立在床边,蹙眉俯看,床榻上人裙裾如云岚散开,搭在自己衣摆之上。
他不禁思忖,自己当真要牺牲如此?
“疼……”她在梦中痛苦地呓语。
萧濯再次矮下身来,手掌按着她的肩胛骨,轻轻揉了揉,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挑眉轻声道:“有劳天子为你亲自施针,元二小姐好大的面子啊。”
接着不再迟疑,抬手开始解她的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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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能不能快点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