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后在正式入主长秋宫前,做诸多准备,其中一项,就是暗中委托太常少卿,将皇室宗亲与朝中重臣的关系详细整理成册。
陆氏一族长盛不衰,除了是簪缨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更是因为丞相陆晋在朝中举足轻重,早在楚朝时期,陆晋就曾作为外交使节,出访北方各游牧部落,稳定边陲安稳,后在萧氏一族伐楚建立新朝时,保萧氏后方诸部落安定,做出了莫大功劳。
二十多年前,陆晋为楚皇谋事时,将尚未出嫁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陆太后的胞姐陆真宁,许配给北方部族首领。
“哀家的这位姐姐,嫁去部族不久,丈夫在部落斗争中遇害,被哀家兄长接回到了中原,又几年后,北方部落政局变动,她草原上年幼的侄女前来投奔,被收为了养女。”
待新朝建立后,先帝论功行赏,册封陆家众人:陆氏入朝为相,陆真宁被封为郡主,一时风光无限,那位收养的侄女也被封为义阳县主,赐姓陆,名为陆弗,纪念其鲜卑姓氏“乙弗”。
是以,陆家绝非仅仅倚靠外戚上位。
这些元朝露都有所耳闻,但关于天子和这位义阳县主自幼一同长大的过往,却未曾听过。
“太常少卿有意回避,暂时不想叫你得知也是情理之中,陆弗待在陆家,少时就与陛下时常往来,待长大之后,更是倾心陛下,求到哀家长姐那里,说非陛下不嫁,只是……”
陆太后摇头叹息道,“陛下自有主意,哀家也劝不动,当时他连先帝的皇位都不接受,更别提这桩婚事?只得暂且作罢,先帝看在哀家胞姐和长兄的面上,还是暗中留下了这一道圣旨。”
元朝露沉吟一刻道:“儿臣疑惑,陛下那时是顾不得婚事,还是说,并不赞成这一桩婚事?”
这两者差距甚大。
陆太后眉间拢起:“陛下不赞成,只是先帝重情重义,就像看重你母亲一样,许喏元家日后与萧氏子弟两姓通婚。先帝赐婚陆弗也是,其身世牵扯北方部落,注定做不了皇后,但入宫为妃,多一个人陪伴陛下身侧,也是不错。”
竹帘摇曳间,洒落碎金光影,照得皇后跪坐的身姿如一幅仕女图。
那一张面容被光影照得透亮,极其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然而,她心中当真没有一丝波澜吗?
陆太后看着她,话音无奈:“帝后大婚第二日将此诏书拿给皇后,哀家也不愿,实在这是先帝留下的旨意,加之大婚前,哀家的胞姐就差人提及此事,道婚后不久,便可叫义阳县主入宫。”
元朝露看着那诏书,道:“谢太后娘娘告诉儿臣,此虽是先帝赐婚,但若不过问陛下意思,便交给臣妾来做,也是不妥。”
陆太后笑道,“离这道圣旨过去了三年,陛下或许改变心意也未可知,为妻者自然要为夫婿分忧,这婚事是不好办,但你如今是皇后。”
她另一只握着念珠的手,抚上那一枚凤印,“皇后可记得哀家最开始说的那一番话?”
若无凤印,陆太后不会真正放权。
唯有将这桩事办妥了,这凤印才能交给她。
陆太后拉过元朝露的手,“虽说皇后可与陛下直提遗诏一事,但若是处理的结果,叫义阳县主伤心,怕也不妙。”
她手中力道加重:“天子看重与其姨母关系。”
蓬莱宫午后清凉的风徐徐吹在元朝露身上,元朝露接过先帝圣旨,终是告退离去,出蓬莱宫时,已是傍晚,秋日晚风仍旧带着几分燥热。
皇后娘娘穿行在游廊之上,仪仗缓缓往长秋宫去。
太后的话音回荡在耳畔:“还有数日,便是润兰的婚典,郡主与义阳县主皆会出席。你可早做准备,若是郡主在陆润兰大婚当日提及此事……”
先帝遗诏共有两份,另一份由真宁郡主保管。郡主对义阳县主疼爱至极,若非如此,也不会为她去求得这圣旨。
若等到遗诏公布时,元朝露再作应对,必将陷入被动。
真宁郡主、义阳县主、陆府、陆丞相……
诸多复杂的关系中,最令她关注的,反倒是陆太后看似随口提及的那一句“天子看重与其姨母关系”。
仲长君曾透露,天子与太后自幼聚少离多,母子相处时日甚短,故而情分淡薄。但这位姨母却大不相同……
她要得到凤印、要千万小心处理好遗诏、也暂且不能与郡主姨母生出嫌隙。
新后到长秋宫时,暮色已爬上宫墙。
却见院外立着几个箭靶,几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夕阳中,天子正与开国公贾离、还有大司马崔铭交谈。
萧濯一身玄色骑装,展臂搭箭执弓,姿势行云流水,端的是龙章凤姿,箭矢离弦时,毫无偏移直中箭靶。
“陛下好箭法!”
一道清越女声自廊下传来。萧濯回眸,见元朝露款款行至庭中,广袖抬起抚掌赞叹。
她目光掠过场中三人:“陛下这是在同开国公、大司马切磋箭术?”
两位臣子朝元朝露行礼,开国公道:“见过娘娘,臣与陛下惯常一同练习射术。”
萧濯道:“朕从前在晨间练习骑射拳法之课,今日因事改到此刻,皇后从蓬莱宫回来了?”
元朝露颔首侧眸,见仲长君手中捧着巾帕正欲上前为天子擦拭,正欲接过,却被天子伸出手臂,一下揽到身前,他低下头问道:“今日尚早,不若叫开国公和大司马在旁指导,朕教皇后练箭如何?”
元朝露被他如此揽着,耳根边都是他的热息。
她目光倏忽凝在他左手腕上,袖摆下隐约露出雪白纱布:“陛下手腕是受伤了?”
“小伤,昨夜被金猊抓了下。”他漫不经心道,将长弓递来,“皇后可要一试?”
元朝露目光从那手臂上抬起,望向他的面颊。
片刻后,他似看出她眼神中的询问,道:“是被人所伤,义阳县主。”
那张面容未曾有丝毫波动,唇角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几分,显然他心绪极好。
元朝露踮脚,忽然揽住他,朱唇贴近他耳畔:“陛下直接将义阳县主一事告诉臣妾?那臣妾初次询问时,为何避而不答?”
“朕为何要说?”他抬手示意仲长君换一把弓箭,“这种事若无故叫皇后听来,皇后是何感想?不知最好,可若不解释,怕是朕新婚第一日,朕的皇后就要生出误会来,是不是?”
帝后二人便这般视无旁人一般耳语交谈,令开国公和大司马都颇觉无地自容,偏偏帝王仍未曾叫二人退下。
仲长君捧来了一把新弓,萧濯抬手递给一旁开国公,令他调试弓弦松紧,又令大司马择一锋利羽箭,这才抽空低声与元朝露道。
“若是皇后与燕王、裴熙私下往来,会刻意与朕说,叫朕不快吗?”
元朝露咬唇看他,却被萧濯从身后环住腰身,另一只右手臂托起她的手腕,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提高声量,“搭弓射箭,当心无旁骛,肩要沉,臂要稳。”
待开国公检查完弓弦,萧濯接过长弓递给她,带着她拉开弓弦,“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射中靶心。”
暮色下,她金色的广袖与他玄色袖袍交叠。
元朝露看着正前方的靶心,手一松,羽箭离弦而出,直直钉在红心之上。
耳畔传来天子低低笑声,一旁的开国公与大司马也纷纷抚掌夸赞皇后。
萧濯又拉她搭箭,这才道:“昨夜便是回长秋宫路上,先遇燕王、后遇到义阳县主,朕未曾想停留丝毫,反在离开时被她伤了手。”
弓弦已拉至满月时,元朝露全神贯注之时,他忽然低语,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朕昨夜有没有私会旁人,皇后今早梳妆时最清楚不过。”
“皇后今早容光焕发,朕却精力不济,到眼下才缓过来,便是昨夜被那几人搅得心烦意乱,回来时终于见着皇后,又被皇后主动推上床,才会险些把持不得。”
话音才落,元朝露手一抖,羽箭斜斜飞出去,擦过靶子,直直没入地上。
他咬字又轻又缓,“那时实在不知轻重。”
分明说着最露骨的话语,偏生那副容颜依旧端方如玉,他五指紧扣元朝露的肩头,不容她退后半分,一边低语一边含笑瞥向大司马。
“崔铭再取一支箭来。”
他在她耳畔说话,落在众臣眼中,便是在叮嘱射箭之事,却不知天子说的是:“朕也是傍晚控弦时,才意识到这等事,当如这射箭一般——”
“当张弛有度,循序渐进。”
元朝露只觉一股赧羞从头灌下,回身看着天子,张了张口讷讷了半晌,只涨红着脸憋出一句:“陛下实在猛浪。”
————————!!————————
列举时间线防止大家乱
20多年前,元、陆、萧家侍奉楚朝——陆真宁嫁给北方回来——萧濯、陆长离、陆润兰、元朝露出生——楚朝皇帝荒淫内乱迁都、元家长房被下牢惨死、朝露流落在外失踪——几年前,萧濯十六岁时,萧氏被楚朝逼迫下自立伐楚,后两三年建立新朝,先帝在位不久去世、传位萧濯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