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忙于政务处于宫中的皇帝，无端出现在此处，不领她的迎接，元朝露与之相处一段时日，也摸清了这个男人，实在是性格如硬石头一般，怕又是谁人惹天子的逆鳞了。

“陛下怎么会来此地，宫中政务已经处理完了？”

元朝露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仲长君将门关上，将面前一壶茶推到他面前，“这是臣妾在山中摘选的花草泡制成的茶水，陛下赏脸品鉴一二如何？”

萧濯扫了那茶盏一眼，不为所动，只静静望着她，好半晌才道：“皇后来此禅虚寺足三日了。”

“妾看禅虚寺山林葳蕤，实在是清修圣地，故而多留了几日。”

萧濯笑道：“所以便不归家，不思宫廷。”

元朝露愣住，微微倾身，“今日乃月中，太后娘娘提醒过妾，月初与月中之时，陛下要禅修，正是清心寡欲之时，妾怎能再次陪同在侧，扰乱陛下之心？不仅是今日如此，日后也是这般，陛下如此当真是错怪臣妾。”

周遭一静。

傍晚的霞光缭绕她的面庞，相较宫中时，虽华丽稍减，气色却更显充盈，她眉眼映着窗外摇动的竹影，溢满澄澈灵动之气。

萧濯道：“皇后除了最初来禅虚寺的那一日，便再也未曾差人回宫向朕问安。”

元朝露一直回避却也不得不面对他，这两日来处理宜阳县主一事，的确忽略了皇帝。

她从案几后起身来，来到他面前。

与这个男人，虽有一次亲密的相交，却不过是新婚之夜的例行公事，以至于床帏之上生疏生涩，完全被他主导。

她利用他，将他当作跳板，可和他行这人世间最亲密之事，纵使床帏中身体在浪潮中沉浮，醒来后也觉羞愧。

她一时难以适应待在长秋宫中，也将新婚后的分别当作一种欲擒故纵驯他的办法，这般想来，理所应当离宫修行，暂避一两日。

元朝露指尖微抬，示意他来握。

萧濯目光顺着那纤白手腕缓缓上移，落在她面上，道：“禅虚寺是清修之地，皇后自重。”

元朝露道：“那陛下还来找妾？莫非当真怀着虔诚之心，前来礼佛？”

谁想接下来萧濯却道：“来见皇后确有一件要事，朕午后见了卢家父兄三人，看了他们的策论，按此授予了他们官职，虽是你的养父一家，但是在朝堂也不能无一点势力。”

这句话如一片羽毛，轻轻撩过元朝露的心尖。

日暮西沉，她见傍晚日色刺眼，迫使他微微眯起眼，被照得不适，却仍旧逆着光在看着她。

随后，她伸出了手臂，环抱他脖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如此亲昵的举动，令他也有些未反应过来，身子轻轻一僵。

元朝露身子靠上他胸膛，抬起头来，柔声道：“臣妾父母早逝，元府凋敝，家中无人，陛下愿意提拔臣妾的母族，是为了给妾支起靠山，好叫以后朝中不至于无人为妾说话，臣妾都知晓。”

她几乎贴着他下巴轻语，呼吸拍在他面颊一侧，萧濯下意识拉远一些，可她有所察觉，抿了抿唇，双眸望着他，另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袖摆。

扯了一下，又一下。

他能闻到她云鬓间戴着那朵芙蓉花的香气，裹着她衣袍间的熏香温暖地袭来，萧濯终是慢慢松懈下来。

“对了，陛下给的是几品的官？妾的长兄学问极好，自然能胜任官职。”

萧濯垂下眼眸，她便又往他怀中贴近几分，衣料摩挲间，温和体温透过层层绸缎传来。

“太阳快落山了，陛下回宫吗？还是说……”后半句话声音渐渐微弱，几乎被窗外蟋蟀声掩盖。

“今夜要留下来？”

作为九五之尊的君王，见惯臣子们弯腰低眉、字字斟酌的一面，从未见过她这般势利之人，先前沉住气在禅虚寺数日，不遣人回宫过问，听闻皇帝封赏兄长一事，就一反态度，主动邀约。

萧濯抽出了环绕她手臂，脖颈也避开她的靠近。

她见皇帝神色有异，指尖也悬在了空中道：“陛下？”

她想，她这样一个夫君常年被人供着，腹中弯弯绕绕，九曲玲珑，每日都有无数人跪伏在他脚下，惴惴不安揣测圣意，他早习惯操控玩弄人心，如今即便有了妻子，也得这般猜测他内心。

她起身，跨坐在他身上，目光撞入那双乌沉看不出情绪的双眸中，双手分别扣住他双肩，推他往身下席间一点点倒去，“那臣妾便当陛下要留下来了。”

正心跳砰砰时，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元朝露听门外传来禀告声，看了萧濯一眼，从他身上下来，“陛下在此稍等臣妾片刻。”

“你召见义阳县主是为何事？”他听清了禀告声，还维持着双手半支身边的动作，就这般懒散地半仰不躺地看着她。

元朝露道：“县主也在禅虚寺里，臣妾便想召来见一面，陛下在此处等臣妾，臣妾去去就来。”

她提着裙裾走到一半，回头叮嘱道：“陛下莫要出声，在这里等着。”

未曾注意到君王面色骤然沉冷，皇后快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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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已在外候着，向元朝露递来一封信件：“县主离开后，臣入屋拿到了此信。”

元朝露将信纳入袖摆中，朝着前方走去。

义阳县主被引到庭院边缘，俯看悬崖下方苍翠山林，待身后脚步声近了，转过首，朝着来人欠身行礼。

“在下不知皇后娘娘凤架来临禅虚寺，有失礼数，现特来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凤体康健。”

义阳县主容色平和，目光淡然，唇角含着浅笑，那一双琉璃般浅淡的眼眸映着山间雾霭，实在无法让元朝露与从外人口中那个她联系到一处。

元朝露省去寒暄，开门见山：“听闻义阳县主想要入宫？”

陆弗点头道：“臣女钦慕陛下，自少时起便欲陪伴陛下左右，若能得机会入宫，自当对娘娘感激不尽。”

她抬起头来，眸中浮动光亮：“娘娘？”

元朝露笑着道：“今日之前，本宫也以为县主倾慕陛下，可似乎不是如此。”

陆弗一怔：“臣女如今居禅虚寺禅修，亦不曾忘记为陛下祈福，对陛下乃是一片赤忱之心。”

元朝露轻笑：“县主说得滴水不漏，只是县主见了本宫，如此平静，若钦慕一男子多年，当真能毫无波澜地面对他的妻子？”

陆弗忽被两侍卫上前来押挟，双膝重重跪在地，忍痛蹙眉抬起头来，便见那烟色罗裙俯下来，一只素手柔软，轻轻捏住自己的下巴。

那张面容也猝然靠近，鬓边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悬在陆弗眼前：“县主若再不说实话，本宫只能将你的情郎处置了。”

“娘娘！”义阳县主眼神骤利。

元朝露道：“县主这样的眼神才像是对情郎的态度。本宫已经派人捉到了你的情郎，县主牺牲情郎便可入宫，倒是最好不过。”

陆弗感觉那只手温热，沿着她的面颊游走，为她一点点抚去尘埃。

皇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入宫不是为了陛下，对吧？”

陆弗对上那张无害的面庞，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那话音分明柔，却像一把尖利的薄刃，将她心层层剥开。

“县主来自北方鲜卑部落库莫溪，五岁时部落内乱，父母被人所杀，县主历经艰险，方才死里逃生来投奔陆家，可如今杀父杀母仇人，坐稳部落首领之位，与大祈交好。”

她呵气如兰，气息洒在陆弗面上，“你心焦不已，想入宫为妃，借大祈之刀，为你复仇？”

陆弗神色青白，据她打探来，这一位皇后是以色貌妩媚出众，才入君王之眼，可今日一见……

“县主，你的情郎已被本宫的人拿下，尽数招了。”元朝露抬手，令侍卫退下。

陆弗猛地抽回手臂，如困兽挣开枷锁，踉跄撑于地面上大口喘息，面庞抬起，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眼底血丝密布。

元朝露向她递来一张干净的丝帕：“此处无旁人，不妨说些实话。”

“一来北地边陲尚且安稳，陛下眼下只向西动刀，不会轻动北方部落。二来，县主行事疏漏，会面情郎被本宫捉到，这般入宫，岂能瞒过陛下，还妄图左右陛下心思？”

一份尚未被开封的信，被递到陆弗面前，她目光一颤。

元朝露道：“这信我未曾拆开，你情郎也未曾被我捉住。”

陆弗瞳孔骤缩，肌肉轻轻绷紧：“娘娘诓我？”

“这种事怎么能叫诓？”元朝露笑吟吟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她身前，“不过是顺着县主过往猜测一二，再看县主的反应，便知道没有猜错。”

话音犹如一盆冷冰落下，陆弗的一颗心往下坠去，“娘娘绕了这么大一圈，便是为了处置我罢。”

头顶人开口：“虽说库莫奚部落安稳，陛下不会无故动兵，但若是遣人内乱内部，叫部落换一个首领，加强控制，对大祈来说倒并无害处，反倒坐收渔翁之利。”

陆弗属实没料到，她话锋一转，会说出这样的办法。

“县主从前以整个库莫奚部落为敌，给自己这样大的压力，属实为难自己。”

那声线柔和若春水：“听闻令妹至今还在北方？”

陆弗点头，“是。”

“我也有一个姐姐，她为了寻我，撑着病躯，跋涉万里，不顾路途迢迢。”

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像是透过陆弗看到了别的什么，“所以我会想办法，先将你的妹妹为你接来。”

陆弗目有震惊之色：“娘娘？”

“我刚为后，不想叫人来威胁我的位置。本来若县主倾心陛下，这事还当棘手难办，如今知晓县主心思，倒叫我多了几分钦佩之心。”

元朝露伸出手，欲拉她起身。

陆弗望着那指尖，终是不曾将指尖放上去，元朝露便也将手慢慢收回，拢入袖摆中。

“一夜的时间，你应当能想好，明日陆润兰的婚礼，你来本宫面前回话。”

陆弗凝视眼前女子，自己固然可借先帝遗诏，执意入宫……可对上这样一个人，胜算有几分？

那道披着璀璨罗裙的身影渐行渐远，陆弗独留在原地，垂眸凝视地上遗落的信。

元朝露回到了禅房，见皇帝临窗而坐，那个位置，恰好将远处庭中对话的二人尽收眼底。

他视线回到她身上，道：“皇后是从太后那里得到了先帝的遗诏，方才来见义阳？”

“是，此事臣妾已经处理妥当，陛下今夜还留在禅虚寺吗？”元朝露上前去，想继续中断之事，可气氛已不复先前的暧昧。

皇帝道：“皇后蕙质兰心，朕自然放心得下。既在禅虚寺住得闲适，朕便不打扰。”

那道身影从元朝露面前擦肩而过，元朝露定在原地，睁大眼眸回首。

立在门边的仲长君，做了一个眼神，示意元朝露跟上。

仲长君聪慧，心眼通达，自然是看出皇后新婚不过数日，搬来禅虚寺，何止是住不惯长秋宫，是不习惯与天子相处。

他走上前来，悄声道：“陛下今日来禅虚寺，便是来寻娘娘，娘娘怎能撇下陛下去见外人？”

元朝露立在窗下，直到暖霞爬满身，方才咬牙轻声道——

“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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