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 他在看她。

瑶台歌 灿摇 3405 2026-01-14 09:39:55

这一日风轻云淡,秋高气爽。

今日便是太后寿辰,蓬莱宫前的宫人从清晨便未曾停下来过,脚步声不停回荡在砖地之上。

傍晚,太后娘娘穿着雍丽,一袭绣凤纹翟衣现身晚宴。

其年轻之时便与长姐以“陆家双姝”名号响彻京都,如今添了岁月的痕迹,也不减其风华。

实则早在前几日,王公大臣以及天下各地使臣,便陆续入京来为太后送上贺礼,只可惜蓬莱宫终日闭锁谢客,以至于诸人在今日宫宴之上才得见太后一面。

席间却无一丝活气,即便这一场筵席奢华,殿内装饰得璀璨夺目,来贺喜同乐者足有数千,诸多臣子携带家眷,席面铺开到了殿外,却似乎浸不透太后冰冷的神色。

太后端坐如佛,威仪天成。

酒宴开席不久,帝后与群臣共饮,乐声渐起,舞女入殿,席间气氛才终于活络开来。

悠悠丝竹声中,萧濯抬起酒盏送到唇边,余光中见有宫女到皇后身边,小声交谈着什么。

她身边的宫女来往频繁,是为了操劳宫宴忙碌,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然今日从宴席开场,她便时而看向太后,又时而端详下方人群之中的陆长离。

酒席的间隙,大司马崔铭上前来向陛下举樽,萧濯一只手靠在案台上,一只手举起酒樽,身边人却借机倾身附耳道:“陛下,宫女那边说有事,需臣妾去看一看,稍后便回。”

那道身影随即从他身边离去。

大司马见皇帝久久不饮,忙道:“陛下?”

话音才落,刚刚还目色清亮的皇帝,回眸看来,颇有些不虞,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大司马讪讪而回。

一旁的仲长君正要为皇帝斟酒,就见素来酒量极好的皇帝,指尖撑着额头,做醉酒之状,余光飘来,颇有深意地落在他身上。

仲长君会意,连忙将酒樽搁下,道:“奴给陛下去寻醒酒茶。”

仲长君打探消息素来极快,没多久,便回到了皇帝身侧,“皇后娘娘刚刚去见了真宁郡主,与之说了什么。此外娘娘私下还在盯着太后娘娘那边的动静。”

这话才落,皇后也回到席上,她面带浅笑如常,“陛下,酒席结束,等会便一同移驾景明寺吧?”

**

景明寺佛塔从选址到竣工,中间足足耗时两年,今日世家贵族跟随帝后出行到达时,但见塔身高耸入云,檐角宝铎金铃和鸣,声如天籁,传至数里。

乌泱泱人群仰头,注视着高台之上的开光典礼。

僧众执枝叶蘸取露水,绕塔诵佛经,一时间佛香袅袅。

随后高僧手捧宝匣,走到帝后面前,“这匣中盛放的乃是佛子舍利,还请陛下与娘娘亲手放进塔心。”

萧濯看向陆太后:“此塔既是为母后祈福而建,自当由母后亲手供奉舍利,方得圆满。”

陆太后道:“皇帝孝心,哀家心领了。只是供奉舍利一事,当以君王为尊,哀家岂可僭越?”

“母后今日寿辰,便不必再让了。”

最终还是陆太后手捧宝匣,作为今夜第一个踏入佛塔之人。

在门口之时,佛僧以托盘捧着茶盏道:“请陛下与皇后娘娘、太后饮此甘露,以启佛光。”

元朝露双手恭敬接过,送到唇边,余光见佛僧如她安排的一样,向身后跟随上的众人一一散茶。

景明寺佛塔,由陆家一手督造,官员都是陆家心腹,元朝露从昨日得知太后接管了佛塔,就想安插眼线知晓太后到底要做什么,却实在无可奈何。

但她虽插不了手,今夜开光的典礼,还是可以稍微左右。

这一位正在散茶的僧人,便是此前她在禅虚寺结识的那一位尘寂法师。

其余人茶水皆没有问题,唯独……太后与陆长离。

傍晚时,她见太后身边人员变动,猜测太后今夜有所异动。

元朝露目睹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未曾发觉异样,也笑着饮下茶水,搁下茶盏,提着裙裾跨入门槛。

刚一步入,目光却不由定住。

塔内佛殿中佛像精妙,不可思议,一眼看去,有一座八丈之高的金身佛像,神光壮丽,令她恍若置身天上宫阙。

其余琳琅满目的佛像,直冲眼帘。

元朝露在西北、洛阳见过许多佛窟寺庙,却也没有任何一座佛塔,有面前这一座可谓竭尽土木之功,穷天地造形之巧。

她沿着木梯贴着塔壁向上,每走一阶,都能看到墙壁上的巧夺天工的画作。

她忽然转首望去,四周壁画中神仙云游,灯笼烛火照耀下,若洒落星河流淌在其上。

陆长离笑道:“陛下与娘娘,若是白日前来,便可见日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得画壁之上金箔灿若云霞一般。”

元朝露在心中盘算着花费,实觉银钱若流沙一般花去。

每上一层,心中便多一份感慨:天下能工巧匠,怕是尽聚集在此了。

所以她忍不住侧首看向身侧人,如此奢靡,皇帝竟当真允陆长离建造?

萧濯目视前方,视线不曾移一分。

倒是仲长君像是察觉出她心中所想,“回娘娘,此佛塔是从先帝在时,陆大人便递上了选址图纸有意建造,得到了先帝的准许,等陛下登基,正式动土兴建。”

元朝露颔首,一路上目之所及皆是瑰丽宝物,终于到了第九层。

陆长离道:“此处是藏经阁,有宝洞数千,皆贮藏经文。”

他走到陆太后面前,“请太后娘娘将宝盒放入塔心。”

他抬首,却见她一双眼眸似淬了寒霜一般。

陆太后转身走向住持,在他的相助下,将舍利存放妥当。

至此,开光典礼已成。

“砰砰砰——”

这时佛塔外传来巨大动静。众人循声看去,见焰火从夜幕之上升起。

焰火璀璨,万千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亮起,照亮了整座皇城。

萧濯转首,见她目不转睛看着夜幕,面颊上映着五光十色的光芒,这里离天空极近,连焰火都仿佛近在咫尺。

下方百姓中不知谁人先瞧见了栏杆边的帝后二人,发出了一阵欢呼,随后声浪便越发热烈起来。

元朝露抬臂与众人招手,碎发被风吹拂,唇角微微扬起,转头看向萧濯,却见他丝毫未曾察觉到自己火热的视线。

待第一场火焰结束,众人也欲下佛塔。

在这时,陆长离走到陆太后身边,笑道:“姑母觉得如何?”

陆太后不语,仍旧立在栏杆边。

萧濯道:“母后不走?”

“哀家有些话,想与长离私下说。”陆太后道。

帝后顺着楼梯下去,带走了浩浩荡荡的仪仗,只留下了这姑侄二人。

待帝后下到底层,有宦官早在门边候着,走上前来,“陛下,真宁郡主在塔边,似乎有话欲与陛下说。”

元朝露见状,笑道:“陛下先去吧,这景明塔实在高,臣妾腿脚酸累,想歇一歇。”

萧濯并未停留,带走了一半仪仗。

元朝露让剩下的一半仪仗也都退下,正欲回身上楼,见自己宫女疾步从外走来。

“禀娘娘,青蘅医师不见了。方才放烟火之时,陆太后遣人来传召青蘅医师,将人带走。”

元朝露忽想到刚刚下楼时,在七楼的暗处,看到几名正要上楼的侍卫,声称是太后传召,众人身影高大,挡着其中一道较为清瘦的身影。

元朝露当时便觉可疑,碍于皇帝在,也未曾多问,与这群人擦肩而过便下了楼。

元朝露望着幽暗的楼梯,忽然转身,往楼梯走去,身后宫女唤道:“娘娘!”

她提着裙裾,顾不得一切往最顶层跑去。

此刻景明寺的最高楼,陆太后俯看着栏杆外洛阳城中万家灯火。

“姑母你看,这里的景色何其壮观。”陆长离一步步走上前,“侄儿初建佛塔之时,就想象姑母立在这里,俯看皇城的模样,您喜欢吗?”

陆太后指尖敲击栏杆的声音清脆,“哀家很喜欢。”

她回首道:“长离,你在江南时娶过妻又杀妻,是不是?”

陆长离脸上温润的笑意渐渐落下,“姑母?”

一封信被扔到了她的面前,陆太后倦冷的话音响起:“自己看。”

陆长离蹲下将信纸展开,攥着纸张的边缘渐渐颤抖。

“润兰怎么会写这些?此事我会解释。”

太后沉默下来,盯着陆长离的瞳孔微微收缩,殿内烛火晃动,映得她半边脸在阴影里,宛如恶鬼一般。

忽有箭鸣尖利破空之声从后方传来,陆长离转过首来,一道箭尖越来越近,倒映在瞳孔之中。

“噗嗤”一声,弩箭洞穿男人一只腿。

这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陆长离霎时踉跄倒地,身下鲜血渐渐流出,汇聚成殷红的的一滩。

陆太后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发现润兰的那位女医,哀家令人将她带来。你口口声声称润兰的死有异,那便叫她一同陪葬,此外贺兰家那些算计婚事的,哀家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陆长离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听到楼梯处传来靴声,侍卫拖曳着一道被麻绳紧缚的身影走上来。

女子黑布覆眼,被压跪在一旁。

他声音颤抖:“您竟然如此、您竟然如此不信我?”

“岂止不信!哀家只信润兰亲笔所写的信!不过如此,哀家的兰儿遭受的一切,都要你偿还。”

陆太后握起一旁桌上的蜡烛,慢慢倾泻,滚烫的热油落在他受伤的腿上,立刻让他蜷缩起身子,额间青筋暴起。

“说话!究竟承不承认,是你杀了兰儿!”

陆长离疼到了极致,额角豆大的汗珠不断流出,可还是咬牙不肯说一句。

“太后娘娘。”这时,医女忽然出声。

陆太后回过头,见那医女张口,“臣还知晓陆大人更多在江南的往事。”

陆太后道:“你说。”

医女虽面颊覆着一层黑布,视线却灼灼如有实质般落在陆长离身上。

“陆长离在杀妻子时,他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

“你说什么?”陆长离浑身一震。

陆太后冷声道:“你从何而知?”

女子跪在地面之上,面容平静:“若太后和陆大人给我松绑,我便将更多的事情告知。”

陆太后无动于衷,抬手又示意手下什么。

陆长离忽然五指扣入砖缝,硬生生撑起身躯,反手拔出腿上的箭矢,强撑着到青蘅身侧为之松绑,一边道:“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和您说……”

陆长离身子一顿,心口传来麻痹之感,身子无力,不受控制,他双手撑着地面,却看到了青蘅的唇角,微微抬起的一个弧度。

这个神色太过熟悉,一瞬间陆长离对她过往所有的回忆,以一种发震的方式,尽数涌上心头。

他余光里,忽有不知哪里升起了火光,那火舌突然弥漫起来,迅速舔舐着楼梯。

陆长离抬头,看到了陆太后下令的的动作,道:“您在做什么!”

他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双目猩红:“您下令要焚毁木塔?这塔的一木一石都皆是为了您,您却要……”

火光照亮陆太后一双眼睛,“你说佛塔为哀家所建,可哀家只想要兰儿!你既为这佛塔耗费心血,若今夜葬身在这里,怕也觉无憾,对吧?”

陆长离难以置信望着她,眼中血丝弥漫开来。

“咳咳!”

浓烟之中,二人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是元朝露,她到了后二话不说,上前来直接要带着那医女离开。

陆太后目光微动,见火势蔓延,耽误她离开的时候,可脚下人还死死攥住她的裙摆,她忽然从袖摆中取出一物,锋利的寒光划过,直刺向脚边人胸膛。

匕首刺入皮肉,发出裂帛一样声音时,陆太后只觉终是雪恨,旋即,滚热的鲜血从面前人胸膛中滚了出来。

可忽然,她听到了他几乎哽咽的一句:“母亲……”

————————!!————————

本章掉落红包~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