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后轻抚茶盏,缓声道:“倒叫哀家意外了。裴大人青年才俊,素来不在意儿女私情,也从未听闻要成亲的风声,哀家以为裴大人一心扑在政务上,连陆相为大人引看陆家女,也被大人婉拒,怎那时陆大人无心成家,如今却有了心思?”
太后的话听似随口一问,实则不好回答。
裴熙语气恭谨,不卑不亢:“太后与丞相的抬爱,臣铭记于心。先前年岁尚轻,行事难免鲁莽,功业未成,不敢诸位耽误小姐,如今国祚渐稳,得蒙陛下之恩,臣肩上担子略轻些,家中长辈又屡屡催问,确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陆太后指尖轻叩盏沿:“倒也不必这般焦急。”
裴熙道:“也的确遇到了合适的人。”
他身侧元朝露上前一步,款款行礼;“太后娘娘先前的教诲,臣女一直谨记。与裴大人相识已有不少时日,算不上仓促。”
陆太后听出她话里的刺,分明是指此前将她召入蓬莱宫,劝她打消与燕王婚约的念头一事。
陆太后抬起白玉茶盏,茶水升腾后,一张面容喜怒难辨,道:“弘文学宫清净,是诸多郡王与贵女修习之地,裴大人既是师长,与二小姐往来,怕是不妥。”
裴熙方要回答,身侧元朝露已答道:“大人才学深厚,教导燕王殿下尽心,臣女心中敬仰,每每见他,都是求学于大人,臣女也是懂礼之人,有裴小姐作陪在侧。此外,这事还得多谢燕王殿下撮合。”
陆太后蹙眉:“燕王?”
“是燕王从中牵线,”元朝露笑意盈盈,“说来,还得感谢太后娘娘,此前蓬莱宫中,臣女遭污蔑,若非太后娘娘主持公道,裴小姐仗义执言,臣女怕也交不到这样赤诚的好友,更不会与裴大人相知相惜。”
为太后捶肩奉茶的宫女、侍奉的宦官们,闻得此言,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地停了一瞬。
这话语嘲讽之意浅显。元二小姐,真是泼天胆子。
殿外阴云滚滚,殿内气氛则低沉,压抑到了极致。
陆太后嘴角抿成一条线。
裴熙道:“过些日子,臣便与二小姐商议定亲事宜,但二小姐如今在学宫之中求学,此事定然要与太后娘娘先说一声。”
话音才落,珠帘轻响,裴熙抬头,就见一道身影从后出现,天子指尖挑开珠帘,信步走出,玄色衣袂拂过地砖。
“这般大的事,朕怎不知?”
裴熙恭敬作礼,“陛下政务繁忙,臣之私事,怎敢叨扰陛下?”
天子笑着在太后身边坐下,手搭上椅靠手柄,打量着殿中一男一女。
元朝露抬起视线,刚刚撞上他投来的一眼,仿若流水相触,又快速掠开。
她行礼道:“陛下安好?臣女这里还有些许可以宁神的香木,晚些时候请仲公公为陛下送去,聊表臣女对陛下此前教导的一点感激……”
天子道:“不好。”
天子回得竟如此干脆决绝,元朝露一愣,那语气分明不满,可他那张面容从容无波,瞧不出有丝毫情绪起伏。
太后闻言,也不由多看了天子一眼。
在他身侧,珠帘再次晃动,高玉容双手贴腹,姿态婉柔慢慢从内殿走出,立于天子身后。
元朝露心下了然,原来方才内殿之中,高家小姐与天子同处一室。
在这寂静之中,只听一道脚步声从雨中传来,不久,宫人引着一年轻的侍卫绕过屏风,走进了内殿。
来人乃燕王侍卫叶疏,前来替燕王传话。
“禀太后,今日雨急,燕王晚些时候才能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大雨湿气重,殿下请太后娘娘保重身子,室内多点温香。这是殿下呈给太后娘娘的佛经。”
太后接过宫人递来的佛经,指尖拈过一页,冷笑道:“燕王本就事务繁杂,你还让由着他做这些事,何须劳他亲笔誊抄佛经,做这一番事?说是对哀家一片好心,也不问问哀家可曾需要?他对旁的事也总如此,你不知道劝谏吗,这般怠慢渎职,当真把我儿放在眼里?”
叶疏心下一沉,“太后娘娘恕罪!”
燕王孝心供奉之物,太后从来都视若珍宝,叶疏恭敬伏地认罪间,觉太后话里有话,是怪罪燕王插手……不,怕是对裴大人与二小姐婚事不太满意。
他额头紧贴地面,脊背压得沉沉的,余光中,只见天子作壁上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陆太后又斥了几句,叶疏投去求救的目光,良久之后,终是天子出言,“燕王多大,还需人看管着?您的儿子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必为难一个侍卫?”
太后看向天子:“皇帝。”
陆太后见叶疏浑身尽湿,抬手道了一声,“罢了罢了,且去吧。”
天子的目光转向裴熙,道:“倒是二小姐与爱卿之间何曾有过来往?朕怎一点不知,如今二人便要急促成亲?”
裴熙从容笑道:“回陛下,倒也不算匆忙,婚事筹备尚需时日。八字合婚、择定吉日、准备仪式、最快也要到秋日方能完婚。”
宫人捧上金盆,天子接过热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道:“如此看来,爱卿当真狠心,竟要舍弃朕而不顾,边关战事收尾之时,朝中政务排到年关,奏折堆积成山,卿若成婚休假,朕当真如失左膀右臂,怎能允这般婚事?”话音清雅淡笑,仿若一句无心玩笑。
裴熙亦笑道:“臣不敢,自不会叫私事影响政务,当殚精竭虑辅佐陛下。”
殿内君臣和谐一幕,一直持续到仲长君出声提醒道:“陛下,殿外雨小了。”
天子随手掷帕丢入托盘中,长身从案几后起身。殿内众人齐齐恭送。
元朝露只觉天子离席,殿内沉沉罩顶的气息骤然流动,余光见那玄袍的一角掠过身前,方要行礼,却听头顶人道:“走吧。”
元朝露愣住,殿内众人也是一怔。
天子道:“不是说,要赠朕安神的香料吗?”
元朝露称是,向太后行礼告退,与裴熙对视一眼,提着裙裾快步跟上。
游廊曲折,雨雾氤氲。
雨水从屋檐滑下砸落花丛,溅起潮湿芬芳,也掀起一片茫茫白雾。
檐下长廊中,几人身影缓缓前行。元朝露刻意落后天子几步,每往落霞殿走一步,心中紧张之感越甚。她提议不必劳烦天子大驾,自己晚些时候将香料呈上,天子却以顺路为由,与她一同往学宫走去。
一路静默无言,元朝露看着前方学宫轮廓渐显,纠结如何阻拦他时,却听天子的声音随着雨雾传来,道:“短短几日,你与裴熙便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当真未曾有事瞒着朕?”
这突兀的一句话,令元朝露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她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冷静道:“回陛下,怎敢隐瞒?臣女与裴大人相处融洽,皆觉彼此极其适合。”
元朝露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走,“陛下可曾听过一言,叫缘分天定,是说情缘一事,指不定上天就让它在不经意间降临,我与裴大人,正是如此。”
仲长君眼神瞥向天子,却见他唇角噙着笑,眸中满是讥诮。
身侧女郎一身青裙,乌黑长发以发带束起,坠在身后,发带随风拂过面颊,她侧首时,面颊泛起红晕,显出女儿家的娇羞:“陛下莫要笑,臣女与裴大人一见如故。此事还要多谢燕王殿下从中出力,成亲前自然会感激燕王,自然陛下也是,我回洛阳后,陛下也对我多有照拂。”
话音才落,却听有兽嚎之声穿透雨幕,天子驻足停下。
元朝露循声望去,但见雨幕之中,侍卫牵一猎豹踏雨水走来。天子接过缰绳,那猛兽猛地甩动身躯,水珠溅了元朝露衣裙一身。
“陛下,金猊已为您带来。”
天子看她警觉后退,笑意微深:“这么害怕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他抚摸金猊的头,弯腰道:“来,打个招呼。”
金钱豹转过身来,金色的竖瞳直勾勾锁住她,步步逼近,元朝露后退靠上墙壁,对上天子漆黑的双瞳,手慢慢搭了上去。
与潮湿绵密毛发的触感一同传来的,还有一股难言的寒意。她道:“陛下为何将金猊带来?”
仲长君笑道:“陛下喜爱游猎,十日之后,将在东郊华林苑举办狩猎之典,朝中文武百官皆会参加,故而特将金猊接来宫中调驯。”
元朝露勉强笑道:“原是如此。”
落霞殿就在前方,步入院中时,元朝露不由担忧望向院后方向,陆屿的尸首已运出去大半,但仍有一部分埋在后殿森林边,本是今日打算最后一批运出的,偏偏天子驾临,还带着那金钱豹……
入殿时,元朝露青裙已经淋湿一半,正欲请天子在内等候,那人却已然跨过门槛,径直步入大殿。
大殿陈设典雅素净,并无一丝异样,窗户被风吹得摇晃,殿内只余雨后的清新草木气息浮动。
天子在会客的案几旁坐下,一只手搭在案几上轻敲,漫不经心打量四周。
元朝露背对着他,在柜子中快速翻找着香木,只想快点将人送走,却听身后之人声音穿过大殿悠悠道:“你那贴身侍女荷衣何处去了?朕来此地,竟一个宫人都未曾看见。”
元朝露指尖一颤,荷衣在天子面前总共出现不过几回,他竟然连她名字都能记得,道:“荷衣身子染恙,我便允了她几日假,让她出宫养病去。”
天子话音轻描淡写:“既是养病,何须劳师动众出宫,在宫中养病不是更好?”
“荷衣思念家人。”元朝露敷衍回道,额角渗出汗珠,前几日打扫大殿,那香木不知被放在了何处,此刻竟怎么也寻不到。
天子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仲长君走向窗边,一扇一扇将敞开的窗户合上,笑道:“二小姐出门怎也不关窗,雨水淋进来可不好。”
元朝露身侧的帘幔渐渐停下飘荡,自那日之后,落霞殿窗户日夜大开,任凭穿堂风吹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她置身殿内太久,也分辨不出那血腥气是否散去,自己身上又是否残留着血气……
在她身后,萧濯百无聊赖地等候着,一只手翻看着案几之上摆放的物件,问道:“这里住得习惯吗?”
“习惯,极其习惯。”
少女将柜门阖上,回头笑道:“陛下,那西域的香木,臣女一时找不到了,可否晚些时候,臣女给宣德殿送去,实在怕耽误陛下政务。”
“无妨,雨下得急,朕不急着赶路。”
却见萧濯拿起桌案上果盘中一把匕首,修长指尖抚上去。元朝露眼睫轻轻一颤,半晌,萧濯慢慢抬起一双锋锐长眸,一丝幽光从他眼底划过。
“仲长君,你先出去。”
元朝露靠着柜门,与他隔着数丈远对视。
待关门声响起,萧濯斜靠着桌案,将银匕首扔到案几上,清脆一声回荡,道:“陆屿人在哪里,说吧。”
元朝露不解:“陛下口中什么话,臣女听不太懂。”
萧濯笑道:“朕是那种你随意辩解几句,便能糊弄过去之人?”
见元朝露不为所动,他道:“过来。”
他指尖搭在桌上,轻敲一下又一下,在敲到第三声时——
元朝露终是挪动步伐,二人一坐一立,他分明仰视着她,气势毫未曾落一丝一毫下风,锐如锋利长刀。
萧濯缓缓道:“朕擅长制香,对气味极其敏感,入这殿时,就已闻到血腥气。案几上这匕首,刀尖翻卷起来,是砍钝了骨头对吧?军中时士兵用废了刀剑也是这般。”
他一字一句:“元二小姐,你杀人了?”
暴雨拍打着窗户,轰隆一声,雷鸣在殿外滚过。闪电青光在元朝露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朕给你说实话的机会,可以饶你一命。你将所有前因后果告诉朕,那一日午后——”
萧濯微眯了眯眼:“你与裴熙在一起,是不是在处理陆屿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