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将香炉慢条斯理盖上后,笑着朝窗边之人看来。
女儿家今日也是极美的,一身烟紫色罗裙,曳地长裙若花苞般铺展在地,鬓发间簪一朵芍药,与额中花钿交相辉映,熠熠烁光。
在她身后窗外,是浮动的山间岚气,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未绾的发丝,使之更添几分野性的灵动。
萧濯道:“先将窗户关起来。”
元朝露起身照做,回到案几后坐下道:“陛下唤臣女来是有何事?”
萧濯抱着一把琴,缓缓朝她走来,“不是说了,朕将你当作妹妹,你唤我三哥便好,此前繁忙未曾得空,正好朕午后需批阅奏折,你便在这里抚琴,让朕看看你你学琴的进展。”
琴具被搁置在案几上,他俯身时袖摆擦过,丝丝缕缕清竹香气,从袖袍之中飘出,钻入了元朝露鼻尖。
元朝露无法避开,只垂眸看着前面琴,轻声道:“陛下宽和,是臣女此前胆大妄为,要称陛下为三哥表兄,眼下已经悔悟,日后还是恭敬称呼陛下便好。”
天子未置可否,等他的身影起身离去,元朝露这才抬起眼。
正对着殿门的主案几上,奏牍摆放得层层叠叠,将他坐下的高大身影遮挡住大半。
他让自己抚琴,可自己的琴音,当真可以使他静下心来批阅奏牍?
元朝露不再多思。夏日的空气实在闷热,窗户亦然关阖上,无法散出去的燥热气息在殿内盘旋,不过片刻,元朝露脖颈间已经缀满细密的汗珠。
臂弯也在轻轻地颤抖,已经维持不住抚琴的指法,琴音快要乱了。
下一刻,琴音戛然而止。元朝露抬起头,道:“陛下,臣女可否将窗户推开稍许?”
天子提着笔,一眼都未曾抬起。
元朝露转身去开窗,便听身后人道:“不用。”
元朝露手一顿,只能重回案几边,片刻后又抚琴起来,只是这一回,琴音再不如此前流畅,时不时响起突兀的一个音。
元朝露坐立难安,那殿内弥漫开来的香雾,加剧了她身上的燥热,从前竟不知天子竟然喜欢这样甜腻的香,她呼吸都困难,不由加重了几分,只觉手脚渐渐发软,心田之中荡起一层一层涟漪,一种酥软之感流入了四肢。
她看一眼飘出那香气的香炉,再看向案台后的天子,那一张面容若美玉,眉目英挺,丝毫未曾被燥热之气影响。
天子案几上摆放着几碟颜料,他并未在批阅奏牍,而是在作画。
乍然闪过脑海的念头,一下浇醒了她快要混沌思绪。元朝露停下抚琴,提着裙裾起身。
她连如何走到天子身侧都不记得了,等回神,已经在案几后坐下,便正对着天子清冷幽黑的眸子。
“陛下是在作画吗?”
她烟紫色的罗裙擦过他的衣袂,搭上他雪袍的一角,元朝露面颊绯红,如醉酒一般,目光则落在画卷之上。
画卷之上:男女分坐于案几前,从画中二人的衣着,再到四周典雅陈设,都与此刻殿中无二。画的竟就是眼下的这一幕,却未曾有她想象的那样露骨。
元朝露回眸看来,瞳光微微闪烁,“陛下在画臣女?”
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口中呼出的气息早已变得灼热无比。
萧濯道:“是在画你。”
萧濯将画卷从她掌心抽走,垂眸时看到自己手背之上,青筋正在滑动着。
而她未得到他的准许,就停下抚琴走到他身边,竟理所应当一般。
身侧响起她的声音,“陛下,臣女有一事想要问您,是关于裴大人的。”
她慢慢靠近,“裴大人从前在陛下麾下谋事,想来他的人品如何,陛下最清楚不过,可否与臣女细说一二?”
萧濯道:“这些事,你不应当在订婚前就打听好,到现在才问?”
她忽然蹙了蹙眉,手撑着案几,像是在压下身体的不适,半晌,才勉强含笑看来:“我想更了解一点,何况,我与他也未曾走到下聘那一步,此事自然需要长辈做主,而我父母双亡,叔父叔母不慈,若是陛下不嫌臣女,帮臣女定夺,可好?陛下不妨与我说说裴大人。”
“臣女的印象中,便是大人冷静自持,做事极其缜密。那陛下眼中呢?”
她靠近时,裙带搭在男人手背上,那细腻冰冷的丝绸触感传递而来,仿佛能抚平人身上的燥热。
萧濯指尖慢慢勾缠着那腰带,道:“你可知为何,裴氏人丁寥落?”
元朝露轻轻摇了摇头。
萧濯道:“前朝皇室末路之时,天下各路兵马反抗,都城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为怕京中世家叛变,皇室将各族的亲眷尽数扣作人质,当时局势之下,裴熙做了一个决定——”
“如今朝中盛赞裴熙投奔萧氏,破釜沉舟、是弃暗投明,却不知那一日他孤身来投朕时,全族遭屠戮殆尽,偌大的裴氏一族,唯有这一嫡系活了下来,只因裴熙为防止事变,未曾告诉过裴氏一族任何族人,他暗中离京的消息。”
他说到最后眼尾勾起上扬,话音循循善诱一般,诱导她开口。
“表妹现在你告诉我,他是何样的人?”
元朝露道:“裴大人当真不顾身后族人吗?”
诡谲的权势便会叫人变成扭曲的怪物,在权力的斗兽场里扑杀、嗜血、权衡利弊、决断,唯有冷心冷血、刀枪不入,方能在权力争夺之中永远占据上风。
“也不尽然不顾一人,”萧濯轻笑,“至少偌大的裴氏一族,还是带了出来父母和妹妹。”
元朝露满心荒凉。
这般深谙权术之人,必是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好手,连血脉至亲都能断然舍弃。
若有一日,她与他的仕途利益相悖,孰轻孰重,他岂会分不清?
她日后必然要对付陆家。而裴熙冷清醒锐,一路到这样高位,脚下布满的都是族人的鲜血,又怎会为她舍弃前程?
她脑海中乱糟糟的,腹内一股热流一阵一阵袭来,指尖不由攥紧了案几,胸口上下地起伏,全身燥热之气无处泄出。
她道:“陛下,臣女似乎发热了。”
萧濯伸出掌心,搭在她额头之上,道:“是发热了。”
他的面容渐渐靠近,近到呼吸几乎喷拂在她肌肤上,“告诉我,你眼下脑海中想的是谁?”
那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廓边,充满着成熟男子的磁性,好听得让人想要避开他的声线。
元朝露此刻脑海之中充斥着的,竟都只有这一张面庞。她本该离他远一些,可像是被什么无形东西左右了一般,竟不排斥他的靠近。
“怎么了?”萧濯唇角勾着浅笑。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额头向下,抚了抚她的面颊,道:“烫得这样厉害,看来是昨日淋了雨。”
元朝露呼出一口热气,“是。”
萧濯看着她如此反应,心中愉悦至极。
凭什么只有他欲念缠身,她却可以无事一般?
这种被欲望折磨、无法排解的痛苦,他非要她也同样尝一尝。
她说,此刻脑海中想的都是自己,是吗?
少女那一双眸子若盛着秋水般,盈盈中倒映着只有萧濯的面庞。
罕见的,一股热意顺着他心脏涌出,汇入小腹之下,令他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欲念从腹中升起、又被压制住,带来的快感尤甚,萧濯指尖搭上了她垂落在地的裙带,反复摩挲着,体会着那细腻如在她肌肤上滑过的触感。
萧濯道:“你问朕裴熙之事,是对这桩婚事,已经有所动摇?”
男子的指尖搭上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他那虎口处常年搭弓握剑带着薄茧,顺着她的手背一点点游走,所过之处仿佛激起一层无形的火花,元朝露的身子小幅度地颤抖着。
“你极其聪明,不管如何先拉裴熙下水,许他好处,让陪你处理陆屿的尸身,到这一步,便就是你与他退婚,他也绝对无法用此事对付你。”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仿佛手指在刮过她的耳廓:“告诉朕,裴熙比之燕王如何?”
元朝露心重重敲打着胸膛,道:“此话臣女不知如何回答,燕王殿下自是天潢贵胄……”
话音骤然止住,因萧濯的将指尖慢慢搭上她的唇瓣,“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已经听惯了,不如敞开心扉,和哥哥说说你心中真实所想?”
元朝露唇瓣感受着那指尖的摩挲,呼吸越发地重,越发不受控制。
殿内过于甜腻的气息,令她倍感窒息,而他身上那清新的清竹香气,就仿佛是她的解药,靠近一分,就得到一分纾解。
从前因他的身份,自己多有畏惧,可不可否认,眼下天子身上的香气极其好闻,她想要接近。
萧濯将她这份反应尽收入眼底:“你若不愿意说,那三哥帮你说,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薄唇上,听他道:“燕王行为反复无常,时而如少年孩童一般幼稚,时而如莽夫一般鲁撞,你不喜欢他,却碍于身份只能奉承。这样的人你嫁了,也难以得到男女情爱之上的满足。”
元朝露眼波晃动,眼中本是写满不赞同,听了后半话却怔住。
“而裴熙位极人臣,手握重权,却非你可以驾驭,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难保不会牺牲你,忽视你的所求,你眼下已经生出退却之心,觉得定无法全心全意与这样的男人过一生。”
元朝露心头一凛,惊觉自己的心思早已被他洞若观火,道:“可这二人皆是人中龙凤。”
“是吗?”他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你的脾性过于刁钻、太过娇蛮,甚至十句之中难见一句真话,男人如何能接受你真面目,能够忍让你,包容你,前者裴熙根本无法接受,后者燕王做不得,我劝表妹不如再寻良人。”
她呵气如兰道:“可朝中还能有谁比得过燕王与裴大人?我实在想不到,三哥说还能有谁?”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萧濯的指尖抬起,抚上她脸颊时,她仿佛挨上了什么清寒之物,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终是道:“三哥批判我的未婚夫,那三哥又是怎样的人?与裴大人似乎一般。”
萧濯轻笑一声:“他为权势奔波,积党营势,官场之中若再不左右逢源、权衡利弊,便处处都是牵制,世间事于他而言,吸引力莫过于这权力。”
“然这至高权柄,早已尽握我手。”
“四海归附,八方臣服,无所牵制,于我而言,世间事吸引莫过于——”
他并未开口,炽热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像昨日在林中他望来时的一眼,元朝露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男人看中猎物的眼神。
这样危险的、暧昧的气氛,令她全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异常敏感。
“所以,元二小姐当真觉得,我与裴熙一样?”
萧濯从身侧案几下取来一只精致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摆放的乃是一对耳珰。
“是给妹妹新婚的礼物。”他的指尖拿起那一只耳珰,为元朝露卸下原来的带上新的,指尖顺着她脸颊划过,下一刻,她看着自己的手,却不受控制抚上她的脖颈。
她并没有抗拒,萧濯掌心收缩之下,她喉咙轻轻地哽动。
那样纤细的脖颈,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按上去,想看看是不是如那梦境床帏之中一般,她被掐住时,反应会极其的大,那眉眼越发活色生香,也缠他缠得越发地紧。
在这时,元朝露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元朝露喉咙发紧,“陛下,臣女该走了。”
她起身欲走,萧濯扣住她的手腕,拉回到身边,她整个人几乎半跪在他身前,手掌被迫撑在他大腿上,纤细的十指,令他全身肌肉线条一下紧绷。
萧濯心中之欲,烧得多旺盛,手中力道便有多重,笑着道:“裴熙帮你处理了尸首,你便答应了他的婚事,那是不是也应当,也做些什么报答朕?”
元朝露想要抽出手,道:“陛下想要什么?”
“明日,要不要一同去打猎?”
元朝露侧身避开,后背已然贴上案几,要拒绝之时,他已经倾身而来,气息笼罩于她周身。
“可我……已与裴大人有约在先。”
元朝露朱唇轻颤,话音里带着几分挣扎。她分明想要退开,可身子却在他滚烫的眼神下烧了起来,纤指攥住裙裾,像是在与身体的本能反应对抗。
“那便推掉,好不好?”
萧濯修长的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二小姐不答应吗?那告诉我,你现在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她那唇瓣娇艳欲滴,眼尾沾染了情.欲,衬得面容越发娇艳,让人想要狠狠地践踏一番。他指尖抚上她颤抖的唇瓣,若有似无地安抚着、摩挲着。
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畔,又问了一遍:“你脑海中想的是谁?”
元朝露睫羽轻颤,要如何说,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刚刚那幅画卷,可内容却旖旎,便是她与他在此时此刻,这座宫殿中,勾缠在一起,衣物都不知何处去了。
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混着香炉中飘散出的甜香,让她思绪愈发混乱。
“是陛……下。”她被他目光所逼,终是朱唇微启,喃喃溢出了这么一声。
萧濯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说清楚些,朕听不真切。”
她仿佛经历了莫大的一番煎熬,又道了一声“陛下”。
那烟紫色的裙裾,裹着女子腰身,显得玲珑有致,她靠在案几上,披肩有些散开来,身前则挨着他的腰身,萧濯优雅俯看着她,能感受那腰肢随着呼吸而起伏,那样的纤细,在梦中时,是难以想象的柔韧。
若此刻往案几上一按,便可以压她在这里做那种事。
而这,也是他想用画笔落在画卷之上的。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来。萧濯笑道:“那明日午后与表妹在猎林见面,你想办法避开你的未婚夫。”
元朝露胸脯上下起伏:“好。”
她眼角已经逼出了热泪,身体遭受不住体内热气蒸腾,双目迷蒙看着他,口中喃喃唤着“陛下。”
“你果真发热了。”萧濯抬手抚了抚她额间,温和笑道,“朕帮你唤太医来。”
元朝露手脚酸软,也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地就靠在了他的怀里,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袍,鼻尖轻嗅着他衣袍间的气息。
天子说的是,裴熙与燕王,皆靠不住。
她当真需要再觅合适的未婚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