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被缓缓放下,圣旨以金色的绶带缠绕,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开国公贾离合上奏折,见女子面色雪白,眸中难掩意外之色。
好一会,她终于躬身下拜,纤腰压在裙裾之上,头触柔软绸缎,声音都在颤抖,“多谢陛下隆恩,臣女叩恩。”
“不敢。”贾离缓缓后退,抬起大袖躬身,跪拜作礼。他身侧的天子内侍仲长君,也撩袍一同下拜。
离帝国权力巅峰最近的两位臣子,在这间不起眼的帐篷之中,向着元朝露做最为恭敬的叩拜之礼。
这是她从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元朝露不知所措攥着圣旨,脑海中倏忽想起那日天子离去前,对她说的那句“你等着便好”。
她以为皇帝是要压下所有流言蜚语,令一切事情轮转如常,顶多不叫外人的目光烦扰她,至于日后,或许会让她如常伴他身侧。
元朝露曾说裴熙许自己正妻之位,问陛下到底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可她面对的,绝非寻常男子。
在他身后,是绵延万里的山河疆土、俯首称臣的万千黎民、四海拜服的赫赫威仪,那滔天权势如同高山绝壁,令人绝望,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轻而易举便可以将她的腰肢压断。
而这一切,皆由那个男人一手缔造。他始终如执棋者般,以从容之姿,执掌着这帝国的命脉。
她并不觉这样的男人会对自己倾注多少真心,她也未付出真情实意,在洛阳步步为营,一心所想只是为了活下去、为自己和阿姊雪耻。
可他竟然将中宫之位给她,许她一国之母。
诏书就在她掌心之中,元朝露几乎喘不上气来。
见面前还跪着两人不曾起身,元朝露搁下圣旨,去搀扶:“国公请起、仲公请起。”
仲长君道:“折煞奴婢了,岂敢当小姐这般称呼?陛下素来直呼奴婢贱名,小姐日后也这般唤便是。”
元朝露道:“称呼之事容后再议,从前多得仲公照拂,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她回答滴水不漏,叫仲长君心头如暖流涌过,面上作惶惑状应下,带起欣慰的笑容。
她能有这般造化,仲长君也未曾料到。
今日午后时,天光清朗,绿竹猗猗,仲长君捧着茶盏入殿侍奉天子时,见天子伏案于床边处理公务。
他信笔挥毫,神色如常,直如在批阅奏牍。
直到搁下笔,示意仲长君上前,仲长君方才看清所写的内容。阳光从窗外绿竹细缝间洒入,照得那雍容华丽的墨字烁着清光,令人心惊肉跳。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天子亲笔写下了未来一国之母的封后诏书。
如此石破天惊,却并非没有预兆。
天子性格孤傲,清冷禁欲,几乎到孤家寡人的地步,精神上更是极端洁癖,这些年身边从无一的女子能入天子青眼,可一旦入了,即便能在天子心中占据一小块地位,那此后等待她的也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仲长君被元朝露送到帐篷门口时,回头道:“奴婢此前都以为陛下当真要斩断红尘,谁想能遇到二小姐,二小姐是福泽深厚之人,这段时日子若有需要,随意差遣奴婢无妨。”
仲长君见元朝露神思不在焉,道:“二小姐?”
元朝露唇角提起笑容:“我未曾缓过神来,实在觉得好似在做梦,仲公,我送您出去。”
仲长君忙道不用,自己退出帐篷,在离去前,留下了一则叮嘱:钦天监择选了几个良辰吉日,陛下最后择定婚期定在十一月,赶在天气爽朗之时成婚。
虽说还有两月有余,但这中间有各项流程和礼节要走,实在不算慢了,需元朝露做好准备。
“狩猎大典之后,立后的诏书便会下达各方。”
元朝露立在帐篷前,碎发被风吹拂,衣袂也迎风飘举,只觉身如不系舟一般,不知如何冷静下心来,心思飘忽难定。
仲长君的声音悠缓,如同来自天际。
“元二小姐,圭璧有仪,温恭有度,实在是中宫之位不二人选。”
“六合之内,莫非王土。”
“很快天下黎民与四方臣服的属国都会知晓,您将为大祈的一国之母。”
话音从代表帝王言行的近侍口中说出,自此一锤定音,再无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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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的富贵来势汹汹,浓烈窒息,直如洪水一般将人淹没。
前方却未必是锦绣前路,等待她的亦然可能是烈火烹油般的险境。
元朝露一夜辗转反侧,在次日离开帐篷,上山前往羲乐宫求见天子。
元朝露在殿门外停下,请宫人代为传告,听到殿内传来众臣议事的声音。
不多时殿门打开,仲长君从内走了出来。
“陛下实在无暇接见元二小姐,这段时日在华林苑,国事堆积太多,稍后还有几位大人要来面圣。”
元朝露轻声问道:“那午后可有空闲?”
仲长君含笑摇头。她又追问傍晚、明日、后日,得到的皆是同样的答复。元朝露眸光微动,渐渐明悟其中深意。
仲长君这才缓声道:“婚期将至,二小姐不妨安心待嫁。这桩婚事,便是陛下对您所有疑问的答复。”
林间虫鸟声聒噪,时短时长,元朝露立在阳光中,被炙照得浑身滚烫。
天子让她不要问、不要再思虑,可她迫切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是何感情?
他却要说婚期那日再见面,竟让她再等足足两个月。
实在是会吊着人,操控人心的好手。元朝露咬唇想。
入洛阳前,她便定好了未来夫婿的标准:位高权重、既能护她周全抵御贺兰家,又要有主见、能成事……
她在洛阳城中物色了一圈,经历过燕王、裴熙,两位在外人眼中的龙凤人物,可她如何也没想到最后的人选会是天子。
年轻的君王城府深沉,手段冷酷,他身后那座等待宫廷,更是暗潮涌动的中心,一举一动牵引无数波澜。
这个男人她能否驾驭得住?
仲长君只是微笑看着她,不打算让一步。
元朝露道:“我知道了。”
她和仲长君讨要笔墨,仲长君疑惑不解,元朝露道,实在有些事不得不上呈天子。
不久后,元朝露在石桌之上伏案提笔——
其一、出嫁前她在宫外待嫁,不愿回元府见到元家其余两房,需要在洛阳城中另外安置一座府宅。
其二、燕王与裴大人那边,天子可曾传召过二人与之解释?
其三……
其五、她与贺兰小姐矛盾颇深,听闻镇西将军贺兰翊将入洛阳,实在惶恐难安,能否提前一二婚期,好叫她早日心安,或说叫镇西将军暂缓入京。
她常年待在西北,知晓一入秋季,牧草逐渐枯萎,牲畜生长延缓,敌戎常在此时侵扰边疆,抢掠边陲百姓。
虽战事已停,但难保异族不会生出异心来。
贺兰将军常年驻守边陲,若是入京受赏,却也不能将大军留在后方,使得军心不安,不如稳妥过了秋日,让他晚点入京也不迟。
其六……元朝露写这么多,所为不过是贺兰翊一事。婚期尚有两月之久,若贺兰翊入洛阳,难保不会搅动风云,生出变故,能将贺兰翊多留在边关一日是一日。
元朝露写得极其认真,毕过往所学,将字迹写得清秀碗丽,待写完后轻吹,双手呈上。
仲长君接过,躬身弯腰行礼,待元朝露示意后方才直起身来。
在元朝露往山下去后,仲长君这才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那薄薄的一张纸上,触及内容,眉心倏忽一跳。
陛下曾说元二姑娘性格娇蛮,在立后的诏书却夸说“圭璧有仪,温恭有度”。
如今,她已开始对天子提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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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行至半山腰时,恰见太后行宫宫门洞开,殿内隐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她有意驻足片刻,果不其然,见一道清丽身影款款而出。
陆润兰一袭淡雅长裙,气质如寒梅傲雪,自是皎皎出尘。
元朝露拾级而下,轻唤一声:“陆小姐。”
陆润兰闻声回首,见是她,眸光微凝,随即屈身行礼。
那礼数虽周全,身子也压弯极低,神色却透着几分不自在:“元二小姐。”
短短时日,尊卑易位。陆家这一位大小姐常年出入宫闱,除却天子与太后,几乎无须对谁人低眉顺目,饶是诸王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却要对元朝露毕恭毕敬。
是以一时难以适应也是正常。
元朝露含笑道:“陆小姐若也要下山,不如同行?”
陆润兰神色一僵,瞥了眼她身后浩荡的仪仗,朱唇微启似要婉言推拒,半晌终是颔首应下。
原先都是众女簇拥着陆润兰,如今却要落后于元朝露一步。
只听元朝露道:“陆小姐与贺兰贞的事,我从旁人口中都听说了,倒也实在惋惜,那日只看见贺兰贞被野熊咬伤了手腕,谁想到竟然废了整条手臂……”
陆润兰抬起眸来。
元朝露回过头来,鬓边步摇生光,“贺兰家说是都是陆小姐所害,可陆小姐医术了得,曾在陛下麾下做过军医,本来救死扶伤,就是生死一线的事,是贺兰贞过于跋扈无礼,仗着其兄长肆意妄为惯了。”
陆润兰道:“她如今刚刚苏醒,一时无法接受,才会口不择言,我也不至于计较。”
元朝露拉过了陆润兰的手,“还没有恭喜陆小姐,听闻陆小姐也要与贺兰家的儿郎成亲,当真是般配。”
陆润兰闻言,面色终于有所松动,敛眉道:“不敢叫二小姐道贺。”
元朝露颔首,拉着她往下走,“就是不知道镇西将军何时入洛阳。”
“镇西将军?”陆润兰脚步微顿。
“是啊,”元朝露将天子要召贺兰翊入洛阳封赏的事一一道来,“听闻镇西将军尤为护短,对贺兰贞百般宠爱,看她的性格是被宠坏的。”
元朝露顿了顿,“对了,二小姐成婚的吉日可曾定好?”
陆润兰出神,听元朝露再问了一句,方才道:“尚未,钦天监尚在择日,自然是要排在陛下之后的。”
元朝露道:“听陛下说,此番要对镇西将军大加封赏。加之其妹在京中遭此变故,更要好生抚慰。陆小姐的婚期还是早一点定下最好,免得节外生枝。”
陆润兰愣了一下,见已然行到了山脚下,元朝露与她笑着道别。
夏风吹起元朝露鬓边发带,缭绕她的面颊,将她素来妩媚的笑靥,都衬出几分温和可善。
陆润兰终是道:“立后诏书关乎之大,想必不日便会八百里加急传檄天下,润兰也在此先行向皇后娘娘贺喜。”
元朝露抽出手,作几分赧羞,道:“好了,我不与陆小姐说了。”
陆润兰对着她的背影行礼,目光渐渐渺渺出神。
元朝露远离了陆润兰,才从袖摆中抽出丝帕擦拭掌心,将方才被其触碰的肌肤之处,轻擦拭干净,脸上笑意也渐渐落下。
她在朝中毫无根基,靠她一个人要想叫贺兰翊留在边关,实在是力量单薄。
她必须找到别的助力,在这个时候,便想到了陆润兰。
若说谁眼下被贺兰家纠缠得焦头烂额、第二不想叫贺兰翊入京的,便是陆润兰莫属了。
剩下的,便看陆润兰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陆润兰身边缭绕着陆太后、陆丞相、陆长离还有无数的陆家朝堂门生,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保护着她。
而自己一无所有。
却要孤身踏入一整座宫廷。
当元家二小姐出现在草坡之上时,四下经过之人无一不停下行礼,“元二小姐。”
诸多殷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为她织成了一件无形的华袍。
这是对未来的皇后娘娘的敬畏。
元朝露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似乎权势同样会给人一层带上坚不可摧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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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启皇后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