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元朝露,实在好久不见。”

瑶台歌 灿摇 3496 2026-01-14 09:39:55

皇后虽有孕,但因脉象不稳,故而尚等些时日,皇帝再向天下昭告此喜事。

此事过后,次日,皇后娘娘召见了一人入宫。

此女子乘坐着一辆马车,午后悄无声息进入长秋宫,被女官青蘅带到皇后娘娘的长秋宫。

元朝露看着下方跪伏的元府家主夫人李青娥,道:“你好好回忆一二,你丈夫元利那日是怎么与人在酒楼起争执?”

元家家主元利去世后,留下夫人李青娥苦苦支撑元家,如今形容枯槁,不见旧日容光,听闻这段时日,被债主上门要债,无人相助,过得艰难得很。

元朝露召李青娥来,是想到元府的家主元利,也是在酒楼之中与人争执,遭到重伤,卧病在床不久逝世,似乎与卢家二公子一事无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元朝露理清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节后,一个名字几乎立即浮上脑海。

皇后恩威并施,半是敲打半是威吓,“可是与陆长离有关?你说不说?”

李青娥面色惨白,片刻后,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嗫嚅着唇瓣:“说的……是陆大人,臣妇也是最近才回过神来,家主去世,与度支尚书陆长离脱不了干系。”

李青娥匍匐到元朝露面前,握住元朝露的绣鞋,“若皇后娘娘愿意庇护臣妇,那臣妇自然将事情如实托出……”

元朝露道:“你说清楚,为何与陆长离脱不了干系?”

“因为……臣妇曾经和陆大人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时家中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求到陆长离面前,可他口口声声答应,让家主做景明寺调度物料官员,可后脚家主就遭了意外。”

“哦?你是和陆长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青娥蜷缩在案几旁,枯瘦狼狈,哪里可见一点贵妇人的模样?她忽然不做声了,委顿在一角,瑟瑟发抖。

元朝露摇了摇头就要起身,李青娥才扬起声道——

“关于皇后娘娘母亲,当年遇害一事。”

元朝露停下,对上李青娥闪烁的眸光。

李青娥道:“当年大哥,也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因直言进谏楚皇,反被构陷下狱……是陆家从中罗织罪名,才使得楚皇对大哥下了严刑!”

“大哥一死,元家几乎失去了顶梁柱!恰逢胡人逼近,长安乱作一团,楚皇下令东迁,路上大嫂还不知陆家祸心,与萧家陆家几位高门结伴向东,谁料……”

李青娥泪泣涟涟:“陆太后将臣妇召到面前,令臣妇设计大嫂与车队失散一事!”

“臣妇也是被迫所挟,全无一丝想祸害大嫂之心!也不想害得皇后娘娘母女分别、流落在外十数年!”

“陆太后”三个字跳出来时,元朝露胸膛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却没有多少意外。

但李青娥完全将自己支摘出去的这话,元朝露也不可全信。

元朝露调看过先朝的文书,楚朝迁都过后,陆家彻底接管了元氏旧日的权位,元家二房此后便依附于陆家,从中得益颇多。

李青娥自然是留不得,可元朝露杀她容易,但眼下还不是打草惊蛇、让陆长离知道自己已经查出往事的的时候。

元朝露道:“你先回去,本宫会暗中安排人保护你一家。”

李青娥连连磕头道谢。

接下来,元朝露又召见了卢家大公子,中书侍郎卢纯安。

卢纯安回忆卢二那晚与人争执的细节——

“家弟新官上任不久,前去酒楼,遇上了几位京都公子,上前来道贺,家弟耳根浅、年轻识浅,哪经得起轮番敬酒?又想与诸多公子广结友缘,一时喝醉了些……”

元朝露听着,果真这与李青娥所说细节无二:元利也是在酒楼之中,遇到几位京中高官,先交杯换盏,后称兄道弟,此后便被人怂恿之下,与另外一方人起了争端。

“今早朝堂的人,直接来府上将家弟带走,家父本就身子不好,闻此消息更是险些昏厥。”

卢纯安眼中真情流露:“家弟是不成器,但人已知错,只是一时入京被权贵之势迷了眼,自然还望皇后娘娘能出手相助。”

元朝露道:“那你可知,是陛下亲自定的罪?”

这一句话若一盆冷水灌下,卢纯安定在原地,“娘娘!”

卢纯安道:“自入洛阳后,家中一直以来战战兢兢,既惶恐又害怕事情暴露,还请您看在卢家为娘娘效命,隐瞒往事的份上,救一救家弟!”

元朝露道:“卢大人何意?”

卢纯安恨铁不成钢般道:“娘娘,就请您只救这一回!”

元朝露俯看着屈膝跪在身前的男人,笑了一声:“本宫听懂卢大公子这话了,倒是有趣。回去吧——”

她再次道:“卢大人先回去,容本宫好好想想,三日后再来见本宫。”

卢纯安这才退下。

元朝露眸色渐冷,唇边却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怀有龙嗣一事,卢家人尚未得知,否则今日也不敢放肆说出那般话。

从得知卢二公子所为时,她就知道,到卢家日后必然会拖后腿。

她绝对不会叫一个怀揣自己秘密的家族,随意拿捏自己……

元朝露看向身侧两旁,殿内两侧摆放着数排箱笼,其中堆放着金灿灿的宝物,她指尖抚摸上去,眼中神色渐渐柔软下来。

这些都是今早皇帝送来,对皇后娘娘、还有腹中皇嗣的赏赐。

**

午膳后,天子内侍仲长君前来,代皇帝向皇后问安。

仲长君将食盒搁置在案台上,从中取出一碗汤药,看向元朝露,清瘦的脸上笑得肌肉都堆积起来,道:“陛下差老奴送来的养胎汤药。”

元朝露愣了愣道:“有劳仲公来一趟,但本宫的膳药,已经由太医署定下……”

仲长君道:“陛下早晨过问过太医署一番,是知晓娘娘今日未曾用药,才特命奴婢送来这一碗。”

他将汤药小心翼翼送到元朝露面前,“陛下特意叮嘱,怕娘娘忘记喝药,这药娘娘喝了,奴婢才能回去复命。”

元朝露望着那一碗褐色的汤汁,蹙了蹙眉,抬起送入口中,放下碗后,眉心拧做一团。

仲长君来接过瓷碗,“多谢娘娘,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娘娘保重凤体。”

“等等——”

元朝露从案几后起身,“陛下午后在昭阳殿后苑,与几位臣子在练习骑射?本宫午后无事,正好去见见陛下。”

仲长君目光一亮:“那再好不过,奴婢陪您。”

秋风渐起,宫道所栽种的枫树叶染红,经秋风一吹,如红云翻涌,响起一阵飒飒之声。

昭阳殿乃举行典礼、朝会等诸多场合的殿宇,午后天子与臣子议事完,便会在昭阳殿后有一座草场练习骑射。

元朝露踏入昭阳殿前厅时,华丽大殿空旷无一人。

仲长君道:“娘娘您身子重,在这里等候着,奴婢去唤陛下。”

元朝露道不用,与仲长君向前,却见远处帘幕阴影中,有身影晃动。

不久,一道身影从帘幕后迈出。

率先走出的是一年轻男子,身影挺拔,盔甲未卸,正与身后的下属交谈,其人恭敬听候着,抬起头朝元朝露看来,露出一张令元朝露熟悉的面庞。

那人神色一定,忙侧首对身边男子道了一句话。

接着,为首那人看了过来。

贺兰家小姐贺兰贞生得艳丽娇美,其兄长贺兰翊,亦然是容色出众,英美不凡,又因是武将,身形高大,往那里一站,便给人压迫感十足。

四目相对的一瞬,元朝露自喉咙到胸膛仿佛灌进了冷气,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贺兰翊怎会在此?

他不是应当戍守在边关吗?

过往数年被困在贺兰家时、这个人如何一次次将逃脱的她捉回来、将她当作掌心中的蝼蚁对待戏弄的回忆,以一种喧嚣方式涌上来。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脚步声清脆敲打在她心尖之上。

“娘娘,娘娘?”身侧仲长君开口,元朝露猛地回过神来。

男子已在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取下头顶盔甲,后退一步,躬身、下跪、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末将贺兰翊,入洛觐见,参见皇后娘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元朝露喉咙被扼住一般,一个字节也发不出来,仿佛陷入了一场窒息的梦魇。

殿内久久没有声音响起,空气仿佛凝固。

皇后娘娘静立原地,始终未曾叫贺兰将军起身,时间久了,仲长君察觉道异样,再一次唤道,“娘娘?”

元朝露唇角微扬,带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清亮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贺兰将军,快请起吧。”

她虚抬手,广袖垂落,“将军为陛下清扫外庭,镇守边疆,立下赫赫之功,本宫早有所耳闻,今日终于得见。”

贺兰翊缓缓起身,甲胄轻响,唇角噙笑,眼眸却沉若深渊,直直望来,“娘娘谬赞,末将不过尽本分。”

“只可惜末将未曾赶得及恭贺陛下与娘娘新婚,实在遗憾。”

那目光毫不避讳看向元朝露,“不知……末将此前送给娘娘的礼物,娘娘可还喜欢?”

“是哪一件?”元朝露眉梢轻蹙,似在思忖,很快舒展开来,“本宫记性不好,仲公你可有印象?”

未曾待仲长君开口,元朝露笑道:“将军有心了,陛下正等着本宫,此刻不方便与将军多言,本宫身子重,仲长君,你扶着本宫些。”

她一只手搭上仲长君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放在身前,如此动作,自然引得贺兰翊目光投向她的小腹。

他让开一步,微微倾身,嗓音压得极低:“臣恭送皇后娘娘。”

与之擦身而过时,元朝露侧眸,正对上贺兰翊直勾勾的目光,那眼神灼热而露骨,如她在贺兰家时一样。

觊觎、玩味、毫不掩饰,甚至更甚从前。

绕过了帷幕,进入了昭阳殿后苑,迎面秋风吹来,元朝露终是挣脱了梦魇一般,颤着声音问道:“仲公,贺兰将军怎么会在此?”

仲长君温言细语道:“年初大祈对边陲的战役大获全胜,战事结束,贺兰将军本当亲自入洛阳汇报,因为诸多事耽误,如今快入冬了,边关敌兵未曾有异动,贺兰将军自然当入京。”

“只是未曾料到将军脚程如此快,比预期早了足足几日。”

元朝露敛下神色,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贺兰翊的出现,就如同横生出枝节,一下扰乱了元朝露心情,她不得不强迫冷静下来,先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做。

仲长君道:“奴婢去禀告陛下,娘娘来了?”

元朝露抬头,见远处的林苑中,天子正在与人一同比试射箭天子,忽抬手道:“陛下身边有诸臣作陪,本宫去也说不上什么话。你告诉他,就说,皇后特地来看了他一眼,也有好好尊听医嘱,将他送来保胎药都喝下。”

仲长君道:“娘娘来都来了,不若等等。”

元朝露抬手扶着额头,“太阳太热了,本宫有些头晕。”

仲长君忙上前来搀扶,“那娘娘赶紧回去歇息,奴婢这就去叫人备凤撵。”

她道了一声好,正巧见一侧刚从草场下来宦官,手中还捧着水囊,招来道:“可是陛下用的水囊?”

“是。”

“那交给本宫,你等会给陛下送去,说是本宫亲自为他取的水,对了……”

皇后又道:“傍晚请他来长秋宫探望本宫,务必转告,我等着他一同用膳。”

小宦官偷眼瞧见娘娘耳垂泛起薄红,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禀报。”

仲长君差人去备凤撵了,元朝露独自踏入昭阳殿往外走去。

阳光正斜斜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殿内蟠龙柱上,给大殿中一切披上一层迷蒙的金色光影。

殿内空寂,只余下了元朝露的脚步声。

一只手臂忽然从一只柱壁后伸出,将她拉入了一旁帷幕后。

那人身上的气息钻入鼻尖,几乎是一瞬间,元朝露意识到了来人是谁,侧开一步避开他,目光冰寒。

阴影之中,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本该离去的镇西将军,贺兰翊,此刻便立在那里,面容半明半暗,唯独一双狭长的眸子被光照得极亮。

他开口,笑着道——

“元朝露,实在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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