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若今夜,她对他做一些坏事。

瑶台歌 灿摇 4193 2026-01-14 09:39:55

霞光给傍晚的天空涂上一层艳丽的脂粉。

一队人马在宫门外等候已久。为首一英俊的年轻郎君,高坐在骏马之上,着一蓝色便服,他轻抚胯,下不安分的骏马,身量被夕阳渐渐拉长。

此人,正是燕王。

萧洛之比约定的时辰早到达宫门前,昨日便是这般等候直到入夜。

而此刻,宫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萧洛之抬头,见是出宫采办的的宦官,正欲垂眸,余光中却步入一道身影。

宫道尽头,紫衣女郎款款而来,腰间环佩玉珏随着步伐轻移,发出清越之声。

她似乎也瞧见了他,远远地挥动罗袖,提着裙裾小跑而来。霞光金粉般洒在她的身上。

萧洛之立刻下马去迎。

她在距他三步之遥处停住,微微喘息,鬓边珠钗轻晃,时不时打在那张生动的面庞上,在细密的汗珠下更显妖丽无比。

“叫燕王殿下,久等了,”她气息未匀,话语断断续续,“昨日失约,实在抱歉。”

萧洛之道:“我未曾生气,倒是二小姐不必这么急着。”

“可我想见殿下。”她手搭上燕王的臂膀,身子终于慢慢恢复平静下来,“殿下当真没有生气?若换作是我,被人爽约怕心里不是滋味。”

萧洛之笑道:“原是我邀约在先,二小姐当真不要内疚,于我而言,不过是早等几刻晚等几刻。”

她眉眼一下弯弯:“殿下当真是极其好。”

萧洛与她相处虽只有几面,却已察觉她因少时际遇,养成过分谨慎的性子,竟连这等小事也怕惹人不快。

他目光落在她后背卷轴还有手中的小木箱,不由放柔声线:“这是何物?”

元朝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笑道:“待晚些时候殿下便知晓了。对了,今日我们要去何处?”

萧洛之在那期盼的目光中,微微偏过了面颊,“先走吧。”

昨夜他本在洛水备好画舫,又在舱内悬挂满从吴地得来的名画,打算轻舟过江水时,与她共赏丹青谈心,奈何在宫外等到月落西沉,也未见她身影。

今日晌午,他又被母后唤入宫中说话。

“你皇兄给你定下的婚事时候,都未曾问过哀家。”

“这桩婚事不若作废,燕王觉得如何?”

当时萧洛之诧异,令陆太后暂且莫要如此。

太后却道:“晏州,你向来不愿你皇兄处处为你做主,如今怎么反倒犹豫了?”

萧洛之蹙眉道:“儿臣对皇恩自然感恩在心,从未觉得不愿,只是……”

他不曾像父兄那般出入军营,历经万难磨砺人心。自他年少时,萧家已然定鼎天下,多数时日他都是轻裘玉带的王孙公子,一切听从皇兄的安排,眼下的官职亦然,是兄长特意挑选,好让自己积攒威望。

可他却颇觉束缚,好似被一层一层的茧包围在其中,怎么也逃脱不得。

皇兄是为自己着想,可他实在不愿……

他从未有自己决断过什么大事。

离宫时,萧洛之仍在思量太后之言。

昨夜给元朝露准备游船,既已错过,便就算了,没有必要为她再费周折。

“去天珍阁吧,”他看着眼前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原以为殿下会带我去个新鲜去处。”

萧洛之未答,只抬手示意侍从牵来马匹:“为你备了坐骑,这便走吧。”

元朝露上前抚摸马儿,忽回头盯着他身下的马,道:“其实燕王殿下不必劳烦为我特地备马,我们或许可以……”她顿了顿,道,“同骑一匹。”

郎君与女儿家共乘一骑,必然是极其亲密的情人。她与他是未婚夫妻,有些事做来,也未尝不可。

风将她的话吹到耳畔,但如此大胆的邀约,令萧洛之耳根微微发热。

她似有察觉他的窘迫,转身拉住缰绳,“还是各骑一匹罢。”

萧洛之被她看穿心思更觉局促,匆匆翻身上马,道:“走吧。”

只是当元朝露翻身上马时,萧洛之才发觉思虑不周,她一身身繁复裙裾,实在不好上马,萧洛之正思忖她那提议时,她折腾半晌已然坐稳。

那话便不再提。

倏忽间,她拉着马突然靠近,衣袂间暗香浮动涌来,萧洛之心猛地一颤,撞入那双盈盈笑眼。

她似乎对今日的相约,很是期待。

萧洛之让她先走,落后一步,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出神。

片刻后,他侧身低声吩咐身边人:“改道洛水,即刻去准备船舫,和昨夜一样。”

叶疏道:“属下明白。”

暮色渐沉,二人穿行于洛阳大市的喧嚣中,一路谈笑风生。

至洛水河畔,天光已暗,江面上画舫渐次亮起彩灯,照得江面潋滟,隐隐笙歌混杂着客人们的笑语飘来,一种繁华旖旎,在此处升起。

自昨夜起,一艘两层楼船便泊在江心,朱栏雕甍极尽奢华,引得往来游舫上的贵客纷纷侧目。

这般手笔,却始终未见主人现身,贵客不免好奇。

此时,元朝露便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提着裙裾,与燕王一同步入画舫之中。

夏日的江畔,波光粼粼,碧水轻流。

待入船舫二楼,便可见舫内四壁悬着山水丹青画作,画高山流水,尽显洒脱意蕴,与室内摆放着奇石盆栽相称,构成一幅天然画卷。

元朝露轻抚画卷边缘,“皆是稀世珍品,难怪殿下特意邀我共赏。”

萧洛之道:“二小姐喜欢吗?”

这些画卷从呈到萧洛之面前,再到昨日由他亲自挂在船舱中,早已反复品鉴,他并不在意,只在意她是否喜欢。

见她面露困惑,他俯身指向卷上烟波:“是吴地的画卷,画的乃是寒山寺。”他立在她身后,微低下身指给她看画上细节。

元朝露未曾见过南方的地舆图,连吴地都不知在哪,听他介绍才知那是在江南,只笑着附和:“原是江南风光。”

二人在一幅画前停下,萧洛之道:“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一幅江水图,苍茫的江水东流,浩渺无边无际。”

元朝露看那似要冲破画卷的狂澜,笑着夸赞,“画可见人心境,我觉殿下心性倒与这奔涌的江流相似,无拘无束,肆意张扬。”

这话不过是为讨他欢心,却似乎极合他心意,他目光微闪,“你当真这般觉得?”

“是,燕王殿下行事洒脱果断,便像是自由自在的江水横流,而我却总在学宫之中处处受限。”她见燕王眉心稍蹙,连忙道,“多谢殿下今日带我来此地,听这一番话,我才觉天地宽阔。”

少女笑道:“殿下为我包下船舫,又有丝竹清乐,这般贵人才有的待遇,我也是第一回体验。”

“而这些,”她踮起脚,在他耳畔喃声道,“我都很喜欢。”

江风徐徐,掀起她鬓边的发。这句话像一粒石子,在萧洛之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画舫忽被浪头推得倾斜,元朝露踉跄着向后倒去。萧洛之不及思索便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她已撞了满怀。

他浑身僵住,能清晰感知到她微烫的手臂环上自己腰身。

等到船只平稳,她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指尖将碎发别至耳后:“实则我也给殿下备了礼物。”

她似颇不好意思,转过身到案几旁,只将背对着他。

方才那一瞬的亲密相拥,令画舫内的空气陡然旖旎起来。

萧洛之指尖抵着眉心,缓了良久,终是望向她背影,温声道:“明晚,你还有空出宫吗?”

“明日?明日怕是不能,傍晚我得去见陛下。”

元朝露将随身带来的卷轴在案几上徐徐铺开,露出空白的绢面,这正是她要赠予燕王的礼物,她要为燕王绘一幅丹青。

身后传来迟疑的询问:“陛下缘何频繁召你?”

“因我课业不精,总被夫子告到御前,”她轻抚绢面,拿出工具箱中的画笔,“想来是陛下看重殿下,这才对我格外关照。”

她并未注意到身后人听到此话,神色微微一变。

“陛下……待你很是照顾?”

“自然。”她转身笑道,“若非燕王殿下缘故,我这般微末之人,怎配得陛下亲自延请名师?”

萧洛之静默不语。

元朝露道:“这次我与燕王在画舫相会,下次不妨去林苑可好,我听闻殿下喜欢游猎,不知何时能目睹陛下英姿?”

他凝望着她,轻声道:“我并未与你说过,实则我不喜欢游猎。”

元朝露一怔道:“是吗?”

“游猎是兄长所喜,我日夜去练习骑射之术,不过是为叫兄长欢心。”

而面前这位元二小姐……

萧洛之心中泛起异样,忽忆起曾为母后寻画之事。分明是他千挑万选的珍品,却因旁人一句“圣上定会欣慰”而兴致全无。那画至今仍尘封王府府库,未曾呈献母后。

他素来厌恶被人安排。

今夜亦是如此。她方才那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他只觉她明媚的笑靥都似蒙了层灰霭。

皇兄属意她嫁入王府,故而对她格外器重。

画舫轻晃间,元朝露向他走来。他耳畔却回响起母后的诘问:“你不是素来不喜你兄长事事为你做主么?”

萧洛之道:“元二小姐。”

元朝露在他面前驻足,笑吟吟道:“殿下有何吩咐臣女?”

她正欲说明,她要为他作画。

却见萧洛之神色沉凝,眼底的光都暗了几分。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舒一口气:“今夜便先如此吧,军营中有要务,我还得回营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道:“宫门将闭,我命人为小姐在宫外安排住处,委屈小姐一晚。”

说完,不等元朝露回应,便转身大步往船舱外走去,

元朝露立在原地,那句“我想为燕王作画”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下去,只觉面上扫过一层无形的风。

风从船舱外吹来,将桌上铺展开的画卷,“哐当”一声吹卷在地。

**

一场暴雨袭来,江面白浪翻涌,画舫的丝竹声骤停,宾客们也纷纷回到船舱之内。

次日,元朝露在叶疏的护送下入宫,马车摇摇晃动,穿过重重宫墙,驶入宫城门。

“二小姐,学宫到了。”

车帘从外揭开,大片阳光洒进来,洒在车内静坐的女郎身上。

叶疏搀扶她下车时,轻声道:“傍晚时分,燕王殿下会入宫,到时候殿外有一些话,极为重要,要与小姐说。”

元朝露本以为只是寻常邀约,可抬眼望见的是叶疏紧绷的下颌线和凝重的神色。

叶疏走后,她入寝殿更衣,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瞬间从心底浮上来。

对于燕王的不告而别,她实在觉得此男子无礼。

昨夜的形势急转直下,必然出了问题,错绝非在自己,便是在燕王。

今夜之约,怕不是花前月下的幽会,更非什么温言软语。细细思量,莫非是他心生厌弃,欲斩断于自己往来?

可这门婚事……乃是长姐所留。元朝露轻轻呼出一口气。

铜镜映出窗边的女郎,那一双烟眉轻轻蹙起愁绪。

**

天将暮时,燕王赶在宫门落锁前进宫,策马一路直到禁宫深处下马,又行一段路,方才步入天子寝宫。

殿内熏香缭绕,天子听完他那一番话,殿内一片寂静。

燕王跪伏在地,缓缓抬起头来,“臣弟与二小姐相处过数日,始终觉性情不合,二小姐纯善率真,臣弟不愿耽误她,故而冒犯求见陛下解除婚约,学宫之中儿郎众多,必能为她觅得良配。”

鎏金地砖映出天子缓缓起身的身影。靴子踏过金砖的声响,每一步都似重锤敲在萧洛之心头。那袭雪袍终在他身侧停驻。

“燕王,”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上次你为此事跪在这里时,朕说过什么?”

萧洛之喉结微动:“臣弟记得。”

那时天子抚掌笑道:“燕王好大成算啊。如此说来,燕王的决策也可朝令夕改?是觉得自己身居高位,世人皆要仰慕燕王?”

燕王缓缓抬首,正撞入天子那双居高临下的深邃眼眸。他齿关紧咬:“这一次,绝不会后悔,我与二小姐,绝无可能。”

“一切罪责在臣,与她无关,”他脊背绷得笔直,“请皇兄降罪。”

天子忽然轻笑出声,指尖在燕王肩头用力一叩:“燕王,朕岂会不知你心思?何须拿她作筏子。”

那声音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一切,“你不过是不满朕的安排。”

燕王心中猛地一震。

天子收手的刹那,他踉跄着几乎跪不稳身形。

“你有自己主意,朕可以成全,”天子睫羽浓丽,“只但今日之后,你与元二小姐的姻缘再无回旋之地——可想清楚了?”

萧洛之垂眸喘息着,元朝露含笑的眉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喉间似堵着千言万语。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臣弟定会为她觅得良配。”

天子道:“可。”

话说出的瞬间,萧洛之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双手勉强撑地方才撑住。

眼前忽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青玉扳指折射着清光。

萧洛之左手撑住金砖,右手颤抖着搭上天子掌心,借力方才缓缓起身。

“臣弟还有一事相求。”他声音发涩,见天子挑眉,才继续道:“此事我不知如何与元二小姐讲,是我辜负她在先,但我素来不会拒绝女儿家。”

燕王改口柔声道:“不,只是我不会拒绝元二小姐。”

天子道:“所以?”

“今夜,可否请皇兄代臣弟去赴与元二小姐的约,告知我与其婚事作废一事。”

他实在害怕,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用来盛眼泪。

萧洛之退婚,更像是借此挣脱皇兄对束缚,摆脱某种执念。

他知晓自己何其别扭……

可他非得如此。

见皇兄颔首,几乎是顷刻间,一股难言的酸涩感涌上来,令他浑身僵硬。

**

入夜,太液池送来凉凉的风,越过湖中小山,越过花丛树林,散入高楼阕宇。

元朝露独行于长廊之上,来赴燕王之约。

穿过幽深草木,终于望见湖畔凉亭。凉亭落下一半纱幔,遥遥可见其中立着一道颀秀的身影。

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树木,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走到凉亭外。

此地灯火昏昧,纱幔虽只半垂,却扰人视线,使得燕王的身影藏在纱幔之后,更显朦朦胧胧。

元朝露看不真切他的面庞,立在凉亭外,感受着纱幔拂过面颊。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扭转燕王对自己的态度。

女儿家声音在暗夜中响起:“燕王殿下。”

轻纱后,萧濯眼底映着摇曳的月光,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帘幔外的少女。

风将她身上的酒气吹来。

她似乎,喝醉了。

————————

燕王:已经开始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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