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新后。

瑶台歌 灿摇 4107 2026-01-14 09:39:55

华林苑诸多消息愈演愈烈,宛如风雨欲来,却唯独有一人被隔绝在外。

贺兰贞在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中醒来。

帐幔顶部洒落下来天光,空气中缭绕着浓重的草药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张了张干涸的唇瓣,发出虚弱声音,“嬷嬷、嬷嬷……”

帐幔内没有旁人在。

贺兰贞下意识撑起身子,右手臂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她虚弱地想,是疼痛麻痹了手臂,便撑起另一只手,去够右手臂。

倏忽间,她的动作停住。

右手臂袖摆空空如也,顺着向上,依旧没有手臂的轮廓,一直抚摸到肩膀,实感终于传来,那里却包着一层厚重的纱布。

贺兰贞的呼吸完全凝滞住了。

她张大了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右肩下方,那里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斧齐劈开。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起。

帐篷外的贺兰家奴仆与太医,听到动静撩开帐幔入内。

床榻之上,女子面色惨白,瞳孔溢满惶恐与绝望,发疯一般扯着自己衣袍,“我的手怎么了,我的手臂呢!”

贺兰贞推开嬷嬷的手,终于撕扯下了衣袍与绷带,见鲜血顺着断臂处汩汩涌出,整齐截断的断肢末梢,被药膏覆盖着,还能看见白骨血肉。

她双目死死盯着那里,泪水汹涌而出,“我的手怎么了,来人,来人——”

嬷嬷在她要跌下床前,伸手阻拦抱住她道:“小姐,您在林中被野熊所伤,您还记得吗?”

潮水般的记忆涌来,贺兰贞想起来了。

隐蔽的丛林中,猛兽对峙,元朝露将她往前一推,野熊朝她扑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元朝露仓促丢下她不管不顾离去的身影。

贺兰贞泪水横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元朝露,我要见元朝露!让那个贱婢滚到我面前俩,我现在就要杀了她!”

嬷嬷被她如此疯狂的情状吓到,道:“不、不行。”

“为何?”贺兰贞见嬷嬷畏畏缩缩,呵斥了一声,“快说!”

嬷嬷低声将她昏迷这日来发生的事一一说来,见贺兰贞面颊肌肉越发紧绷,最后几乎神色扭曲。

“满口胡言乱语,她一个贱婢怎么可能与陛下有关系?”

贺兰贞只觉一切混乱如同置身梦中,自己本是要元朝露丧生熊口,可醒来却是自己失去了一只手臂,非但如此,元朝露还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陛下上了龙榻。

分明数月之前,她只是跪伏在自己脚下的一个贱奴,任由她驱使数年……

元朝露怎么可能被陛下看中?

贺兰贞口中嗫嚅着,抬手触碰到脸上凸起不平的疹泡,立马和嬷嬷要来铜镜。

她看到镜中自己,面色惨白浮肿,眼眶凹陷,与从前明丽的模样判若两人,更可怖的是,面颊上布满疹泡,使得肌肤如同土丘般粗糙。

她掀开锦被,哐当一声,将铜镜砸在地上。

身侧传来一道声音:“贺兰小姐!”

贺兰贞抬起头,才发觉帐篷中还立着一人,说话之人是太医署太医齐羽,见贺兰贞抓破了脸颊,上前来为她重新上药。

齐羽目露痛色道:“贺兰小姐这般,臣内心也是内疚不已,那一日是臣来晚了,若是能早点来为小姐处理伤势,至少还让小姐保留整条手臂。”

贺兰贞道:“何意?”

齐羽眉心深深蹙起,欲言又止。

贺兰贞质问的目光投向嬷嬷,嬷嬷道:“小姐受伤时,恰逢太后突发急症,齐太医本是要留下来为小姐处理伤势,却被、被……陆家小姐阻拦。”

贺兰贞:“陆润兰?”

齐羽道:“是,陆小姐早年曾在军中做过军医,也处理得来这等情况,她叫臣先去侍奉太后娘娘病情,自己留下来为小姐处理伤势,臣也就放心去了,谁想等臣处理完回来……小姐整个手臂都被截断了去。”

贺兰贞浑身剧烈抖动起来,望向另一只空空荡荡的手臂。

“小姐您右手整个手掌被野熊叼去,手臂勉强还能救治,却也不至于如此。”

齐羽道:“但也不能完全怪陆小姐,处理这种伤,有时操作不当,以至伤势感染扩散也是不可避免,陆小姐精通医术,大概是太久没有处理过伤情方才有所疏忽,这脸上的疹泡也是她用针不当所致。”

贺兰贞泪水夺眶而出,咬牙切齿:“她既处理不来,为何要揽过这事!太后那边就差你一个太医吗!”

贺兰贞眼中翻涌恨意,叫嬷嬷去唤陆润兰来,嬷嬷脚步踌躇再三。

晚些时候,陆润兰被请来时,见帐篷内唯有贺兰贞一人,正盯着自己的断臂处,陆润兰脚步一定,走上前去,“贺兰妹妹,你醒了。”

她在床榻边坐下,柔声询问情况,见贺兰贞目光幽幽看着她。

贺兰贞道:“当时我重伤,你为什么要阻拦齐羽留下?”

陆润兰道:“太后身子不适,脉象垂危,所有太医都被传召了去。我见妹妹伤势实在不妙,才主动留了下来,好在到底最后保住了妹妹的一条命。”

贺兰贞冷笑:“可我听众人说,是陆小姐导致我平白去了一条手臂,当时更是为我处理伤势到一半,听到太后的传召,便将我撇下留给了旁人。”

陆润兰从控制不住她伤口感染蔓延的那一刻起,便知晓自己做错了某一步,也料想过她此刻质问的一幕。

她拉过贺兰贞的手安抚,谁料贺兰贞不为所动,步步逼紧质问。

“我如今失了一只手臂,与废人何异!”

“贺兰妹妹是执意将此事怪罪到我身上了?”

陆润兰收起温柔神色,“贺兰小姐也是将门之女,未曾帮助兄长处理过伤兵?难道不知晓士兵被截断肢体,能存活下来已经是幸事。贺兰小姐应当感谢我才是。”

陆润兰眉梢清冷,早知贺兰贞骄傲跋扈,先前因为自己与贺兰家儿郎的往来,方才与贺兰贞和气相处,谁想她竟如此不明事理。

“我救下贺兰小姐未曾得到一句感激,反倒被如此怪罪,这与恩将仇报何区别?”

贺兰贞被这四字刺痛,一把攥住陆润兰的手,声音陡然拔高:“陆润兰!”

帐内的动静引来帐外等候人,帘幔被掀开,一道身影已经大步走来:“润兰。”

陆润兰抽出手腕,到陆长离身侧,道:“阿兄,我没有事。”

贺兰贞瘫软在床,喉咙中涌起一股腥甜,抬起眸时,便撞入了男子的双目。

那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视线强势地覆压下来。

“贺兰小姐自己酿的果,怎么还能怪到润兰身上?”

贺兰贞强撑着力气与他对视,面前男子周身威重之气逼人,散发出来的气场,令人倍感压迫。

“我酿的果?陆大人当真爱护妹妹,来此颠倒黑白。”

“天子命燕王总领华林苑安危,而本官恰巧分管那片猎林。那日野熊为何无故出现,贺兰小姐应当比谁都清楚。你事先与我打过招呼,说私下要有动作,在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外面如今在调查此事,在下还替贺兰家遮掩了一二。元朝露今非昔比,若她借此查起来的话,贺兰小姐想想,能保得住你吗?”

贺兰贞道:“你用此事压我?”

陆长离睥睨着她,话音冷淡:“贺兰小姐残害他人反误自己,怨不得人。念在陆、贺兰两家尚有姻亲之谊,此事本官或可按下不表。只是——”

他话音悠悠:“贺兰将军若知晓妹妹酿成这样的事,又作何感想?”

贺兰贞起身呼喊,那二人已经离去。

她咬着下唇,眼泪顺着眼眶流下。

分明是陆润兰害她成了这副模样,自己反倒要忍气吞声,不能追究他陆家!

贺兰贞的哭声在帐幔中回荡,喉咙溢出怨恨的嘶吼。

嬷嬷入内,见她红着眼仰起头来:“我要见阿兄!阿兄在哪里!陆家兄妹欺负我至此,若阿兄在此,绝对不会见我这般!”

她挥开嬷嬷的手臂,眼睛红得几乎滴血,“去给兄长写信,让他入京城来。”

凭什么自己这样,陆润兰还能好好地嫁入她贺兰家,日后自己要对她叩拜,笑着喊陆润兰一声堂嫂?

陆润兰有兄长,她贺兰贞也有兄长。

那便叫阿兄也来洛阳,看看陆家到时候还有何能耐?

贺兰贞一字一句咬牙,“记得告诉阿兄,陛下要纳元朝露一事,催他不要耽误。”

疼痛席卷了全身,贺兰贞攥紧床褥,指节泛白。

**

帐篷内气息压抑,陆润兰出帐篷后,那股阴冷之感才消失。

陆润兰停下脚步,冷声道:“贺兰贞实在无赖,我好心救治她,她反倒怪我,早知如此,我不会相助,只是我当时被架在那里,实在没办法拒绝。”

陆长离闻言道:“当时是谁人一直在撺掇?”

陆润兰蹙眉道:“也记不清了,那时围了一圈人。”

陆长离拍了拍陆润兰的肩膀,见她为此事出神,道,“不必自责,此事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我会亲自写信慰问贺兰翊,与他解释清楚,他是聪明之人,洞悉利害关系,不会叫此事影响两家联姻。”

陆润兰心神不宁,勉强嗯了一声。

二人往帐篷走去,不远处便是元朝露的帐篷。

自那夜燕王撞破天子与元朝露后,流言蜚语早就尘嚣甚上,众人隐隐等待后续之事,可数日过去,一切如常,仿佛涌动的旋涡骤然停下。

“阿兄,你可知陛下究竟是何心意?”

陆长离道:“姑母不同意陛下纳元氏女入宫,暗中使父亲去游说陛下,其中细节却未曾向我透露丝毫。”

不止是陆家,所有人都在好奇,天子对元朝露的处置,可天子每日如常传召臣子议事,却始终不曾下达封妃的诏书,这一份态度实在暧昧,叫猎场中人不得不去多想。

圣上年二十又一,登基已有三载,然后宫空置,妃嫔无一,更甚至当年先帝临终,天子便不愿接受先帝临终前的传位,即便御极后,对皇位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甚至不顾朝臣反对,挑选王孙宗室子弟入学宫,想要从中挑选储君,早日禅让皇位。

如今,有了一位与君王传出桃色艳事的女子。

朝堂的局势骤然风云莫测,关乎的早已不止后宫,文武百官的视线如蛛网般密密匝匝,缠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谁都清楚:只要天子对她稍有封赏,便意味着圣人终于要开后宫,动了舍弃从宗室之中再选储君的念头。

可元朝露能得到什么位份呢?

其身份过往,人尽皆知。元家流落在外的孤女,自小远离长安,比起京洛中高门贵女,其无论是礼仪诗书,还是眼界都差上太多,唯有一张面容极其出挑。

以色侍人者,焉能长久?

她最大也是最明显的软肋,便是身后那孤零零的家世。元府门庭冷落,朝中无人,决定了她只能爬不上高位,纵有倾国之姿,怕也只是一只供君王取乐的雀鸟,还妄图能飞入凤巢?

眼下天子迟迟不曾宣召,显而易见,元二小姐的情势更不明朗。

华林苑沉寂数日,午后时分,一道深红宦袍的身影出现在了草坡之上。

天子的近侍仲长君,以玉盘执诏,在一队宫人浩浩荡荡的跟随下,来到了元二小姐的帐外。

四周的眼线如受惊的游鱼四散,消息迅速扩展开来。众臣既见圣旨来,依次出帐篷下拜。

高门贵胄、世家贵族,悉数跪伏。

众人屏息以待,安乐郡王与燕王待在一处,低声安抚着他。身后便是陆家、再往一旁便大司马、尚书左仆射,以及贺兰家……乌泱泱一片人。

草坡之上锦绣成堆,满朝朱紫这一刻都折了腰肢,唯独元二小姐尚未露面。

正当宦官要入内去请元二小姐时,仲长君已抬手制止,缓缓地揭开圣旨。

众人以为只是仲长君带来的封位诏书,如常等候着,可渐渐发现不对来,见仲长君让开一步,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来人是开国公贾离。

开国公可谓开国第一肱骨之臣,什么样的诏书能请动开国公、这一位随着天子南征北战的近臣来宣读?

贾离接过了那诏书,开始宣读。

四下窸窣的衣袍摩擦声响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当那道沉稳低沉的嗓音在风中荡开时,所说的话,如惊雷一般落下。

黄绸诏书在风中猎猎作响,山风卷着草屑,将话音一字一句吹向远方,直至最后一句落下,送入每一个人的耳畔。

天子的这一份诏书竟然是……

燕王按奈不住就要起身,安乐郡王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身后的陆长离缓缓抬首,面上神色几经变幻,从震惊到不解再到沉下脸,而他身侧的裴熙,亦然骤然收紧了眸光。

“钦此。”开国公诵完诏书,双手呈奉递还。

仲长君回以一笑,与之一同笑着往元二小姐帐篷内走去。

在二人离去之后,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如潮水般涌来,汹涌不绝。

**

随着帘幔的落下,外间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开国公手捧鎏金玉盘缓步而入,案几后,少女一袭绛纱裙裾端坐,日光照亮她玉白的皮肤,透出珠玉般的莹润。

早先时候便得到天子将送来诏书的消息的元二小姐,正等候着,一身端庄华丽的衣裙,透出尊贵之气。

像是早已料定风暴的到来,在静候命运的裁决。

“贺喜元二小姐。”

开国公展开诏书,却看到她目光抬起,眼中亦有震惊之色。

帐篷内寂静无声,回荡着开国公低沉的话音,直到读到最后一句——

“今遣开国公持节,授尔皇后玺绶,尔其正位中宫。佐朕共理阴阳,赞襄政典,使宫闱穆穆,海宇咸宁。布告内外,咸使闻知。”

天子今日送来的,不是封嫔、封妃,而是封后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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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新后。

封后诏书参考和化用古籍。

作者手腕时好时坏,疼得没有预兆,包着膏药写得很慢,写一会就要休息一会,不然会特别疼,所以写得很慢。

本章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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