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璧的马车在陆府外停下。
她端坐整顿衣衫,走出马车,仰起头就见匾额上书写的笔走龙蛇“陆府”二字。
“青蘅大人总算来了,大公子还有小姐都已经等候多时。”管家上前迎接。
尚未步入陆润兰的室内,就听到一阵茶盏落地的清脆声,女子叫声撕心裂肺:“全都滚出去!”
元昭璧刚跨过门槛,一只朱漆木匣从远处飞来,侧身堪堪躲过,匣子砸在身后门上,珠钗“哗啦”全都飞出来。
恰有一支簪子中镶嵌的珠宝碎开来,溅上了元昭璧的面颊,在她的面具上划开一道细痕。
元昭璧猛地抬手捂住耳根下,虽然隔着一层人皮.面具,未被伤到肌肤,但面皮的边缘微微翘起。
元昭璧指尖勾起面纱,往耳后拢了拢,遮住那处破绽。
屋内一片狼藉,如同狂风暴雨过境,茶盏碎落,茶水流了一地,各类器具东倒西歪。
而陆润兰立在原地,长发披散着,轻轻喘息着,缓缓抬起的一双眼眸却静得出奇,落在一桌之隔的陆长离身上。
“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太后?我被关在家中足足一个月了,每一次都拿各种理由敷衍我!姑母寿辰了,也不肯叫我们见一面!”
元昭璧搁下药箱,就见陆润兰目光如冷锥投来:“你也滚!”
元昭璧微露笑意,看向身侧立着的青年,“陆大人能否先回避一下,我为大小姐诊脉。”
陆长离眉梢蹙着:“你一个人可以吗?”
陆润兰道:“我没病!用不着你来给我诊脉!”
元昭璧笑道:“大人放心,我来安抚大小姐便是。”
等这一位陆大公子离开,元昭璧自后贴近,双手方环住陆润兰的臂弯,想令她冷静坐下,却被她猛然挣脱。
陆润兰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刀片,利刃锋利泛着冷光对准她,此情此景,令其余的婢女都吓得定住。
唯有元昭璧却仍向前迈了一步,以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我是来帮太后娘娘给小姐传话的。”
陆润兰听到那“太后”二字,握着刀片的手轻轻颤抖,一股鲜血顺着她掌心滑落。
元昭璧箭步靠近,一把夺过她手中碎片,接着扶着她到案几前,扬起声对门前婢女:“都先出去吧,”
陆润兰抬起一双狐疑的双眸,“你说姑母让你来的?”
“是,”元昭璧从药箱中取出一块玉佩,“陆小姐可认得太后信物?”
陆润兰目光一凝,立刻抬手,颤抖地抚上去,“当真是姑母的旧物,姑母让你来的?”
元昭璧将笔墨推到了她面前,道:“时间紧迫,望小姐抓紧。有什么话便写在这上面。”
陆润兰低着头,几缕散落的碎发掩住眉眼,喉咙中溢出压抑的啜泣声,有泪珠从她眼中坠下,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我就知晓,姑母不会忘记我……”
元昭璧看向桌上摆放的酒壶,轻声道:“大小姐日日饮酒,实在伤身,还请不要再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若太后知晓必然伤心,等晚点时候,我将您的脉案还有您所写之信一同交给太后。”
陆润兰鼻尖悬着泪珠,“我知道陆长离不为人知的事……便被他扣下囚禁至今,不允旁人见我……你一定替我转告姑母,让姑母要救我……陆长离狼心狗肺,想置我于死地……”
元昭璧柔声安抚,并从药箱取来一颗能润肝的药丸,请陆润兰用下。
不久,屋外有敲门声响起。
门被推开的一瞬,元昭璧眼疾手快从陆润兰手中取出笔纸,抽出一叠崭新的宣纸盖在原本其上,转身看向门口来的中年男子。
刘管家道:“大小姐如何?青蘅医师给小姐诊脉完,便先去公子屋中,公子还在等着。”
刘管家环视屋内:“我见婢女怎么都在外头?”
元昭璧笑着道:“人太多过于嘈杂,我为了静心为小姐诊脉这才遣走众人,对了,大小姐肝火太过旺盛,又一直饮酒,整日郁郁寡欢,实在不好,我写了这一副调养的方子。你们一定要按时给小姐服用。”
刘管家上前取过药方,目光落在陆润兰身上,见她醉红着脸,眉眼噙着一股浓浓的厌倦,依旧一副恹恹的样子。
元昭璧离开前,压低声音对陆润兰道:“那我为陆公子诊脉完,再来叮嘱大小姐几句话。”
她前几次来,都撞见了陆润兰坐在院中水池旁,独自饮酒消愁,这一次,陆润兰听罢摆了摆手,也是起身,提起酒壶往院后走去。
元昭璧则跟随管家身后,前往长公子的房间。
至于刚刚,她手中那一枚太后的信物,乃是齐羽侍奉于太后身侧时得来的赏赐之物。
陆长离的厢房中没有点灯,午后室内昏沉沉的,屋内沉闷,窗户闭合,透不进一点光线。
“你来了?”
元昭璧顺着沙哑的声音望去,终于在那案几后,依稀辨别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陆长离靠着椅背,抬手捏了捏眉骨,取来火折子,烛火点燃亮起的一瞬,照得他眉眼幽幽,深不见底。
元昭璧听出他声音的异样:“大人可是手腕又作疼了?”
“是。阴雨天气,手腕便作疼,你来为本官上药。”
屋内一片死寂,连元昭璧脚步声都显得尤为清晰,元昭璧上药的动作轻柔,垂下面颊,仍旧能感受着面前人炽热的打量着。
却听面前人突然命令道:“头再抬起来些。”
元昭璧微抬起下巴,视线却依旧遵循礼节低垂着。
陆长离久久注视着面前人,看着那一双令他觉得无比熟悉的眼睛。
手腕骨传来针刺一般的疼楚,每到雨日就如同附骨之疽无法剔除,阴郁潮湿之日,便是他思念她入骨之时。
阿昭、阿昭……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想到了放火烧毁药田的那一夜,旷野的风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二十余载光阴,他严苛自律,恪守一位陆氏子弟该有的准则,在无数人予以众望的目光中,从未逾矩偏离分毫。
唯独在江南与阿昭相逢时,她就像一缕清风,骤然拂乱他规整的世界。
他若是想要她的药田,大可以强夺,何须绕那么一大圈子,要演一出戏来?
与之成亲,也是他真心所愿。
那种脱离既定轨道的逾矩之感,似风透肌骨,令他遍体生畅,前所未有。
他甘愿沉沦下去,情愿这一场美梦永远不要醒来,可陆太后送来的一封信,彻底令他清醒,家中问他何时从江南任上回京,为他准备了联姻对象。
他到底是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而不是那一位毫无背景的孤女。
于是,那一夜,他放火烧毁了她的药田,看着她继承下来精心养育数年的药田心血毁于一旦。
美好事物破碎的那一刻,令他心底生出一种无比的畅快。
最后,他在滚滚阴云下,将箭对准了火海中的妻子。
她实在知道他的太多秘密了。
短暂的脱离既定轨道一瞬便足够,自这夜一过,再不会有人知晓,在江南初春夜晚,有一个女子挽着他的手,与他共卧一榻,为他温柔地抚慰他内心伤口。
怎么会对她毫无一丝情意……
陆长离以酒麻痹疼楚,眼前视线模糊,几乎不清,好一会,才终于看清面前女子那一双温柔似秋水的眼眸。
“阿昭……”
元昭璧听到了这一声,未曾露出丝毫异样,仍旧如常为他上完最后一抹药膏,却没想到他突然倾身,男子身上的气息团团涌来,接着一只手探来,触上了她肌肤。
元昭璧身子一僵,骤然抬起头,“大人……”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手腕骨撩动,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可若是再往她袖摆中探一二,必然会发现那封信。
元昭璧声如蚊蚋:“大人,小姐那还等着臣再去一趟。”
陆长离静静望着她,像是骤然清醒,一下撤回手掌。
元昭璧身子不稳,踉跄跌跪在地,猛地爬起身来,只见面前男子闭上眼仰头靠坐在椅上,颊边肌肉隐隐抽动,却是与众人眼中素来清润如玉的陆家大公子全然不同。
他道:“滚吧。”
元昭璧落荒而逃,连门口的管家也不知出了何事。
天幕乌云散开,隐约有放晴之态。
她一路快步向前,等回到陆润兰的院子,脚步方才平静下来,面颊之上也已见不到一丝慌乱。
婢女带元昭璧走入院子,绕过屋子,果真瞧见了后院小池塘边那一道身影,女子靠在树下,身子俯趴倾倒在池塘边,显然喝得烂醉,一只手臂垂落池水中,身边横七竖八倒着酒壶。
元昭璧示意婢女去外头候着,独自上前去,“陆大小姐。”
陆润兰面颊靠着青石,睁开惺忪睡眼,视线之中出现了青白色裙裾的一角,目光慢慢上移,落在那带着面纱的一张面颊上。
“大小姐是不是觉得身子不听使唤,怎么都使不了力气,感觉醉晕晕的?”
陆润兰眼帘不停地颤。
是,她是觉得身体不听使唤。刚刚出来在池塘边坐了不过片刻,身子就无力倾倒了下来,她只当是喝醉了,却没想到,意识越发昏沉。
大概是前几日这样喝醉的情况太多,每一次婢女害怕她出事上前来询问,都会被她呵斥退下,今日身体真觉不适,竟无一人上前来过问。
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上前来,捧起她的面颊,温柔地将她的脖颈挪动一个位置,因陆润兰手臂落在池中,早有池水从池塘边缘漫出,在池塘边缘的青石上蓄着一洼浅水,而此刻,她面颊被挪动,渐渐滑入了水洼中。
水溢出来,漫过了她的口腔鼻腔,她动弹不得,睁大眼睛惶惑不解看着青蘅。
“大小姐不必猜了,不是你喝了太多的酒,是我给大小姐用的那一味药丸,能叫你手脚麻痹,失去力气。”
陆润兰浑身气力如抽丝般褪尽,出声不得,痛苦无比,只看见那汪浅水被自己睫毛拍打出细微涟漪,
她像被一条待宰的鱼肉,分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根本阻拦不了,绝望交织着痛苦与怨恨。她双目幽怨带着恨意,望向她。
空气越发的稀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眼前开始走马观花。
那人抬起指尖,放下了面纱一角,接着手探向耳根,摸索着什么,找到一处接口,慢慢揭开了面皮:肌肤露出来了、眼角露出来了、鼻梁也显露了真形……
只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陆润兰身体战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元昭璧面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大小姐还认得我,如今始知因果报应?以姻缘算计旁人,却也被旁人算计婚事,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感觉如何?被世人指点,名声尽毁的滋味,好受吗?”
“放心,陆长离的仇,我和皇后娘娘,会帮你报的。”
陆润兰眼帘不停地发抖,意识清醒无比,想要呐喊出声,可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绝望一重胜过一重,陆润兰在巨大的恐惧之中,眼前暗淡下去,最后听到的是面前人的尖叫。
“来人,快来人!大小姐、大小姐她,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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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和姐姐蓄力一起干大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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