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小姐新婚尚不足半月,与贺兰氏公子争执后失手杀人,此事经过几日,已是闹得满城风雨。
上至宫廷司法,下至皇城百姓,议论纷纷。
此事发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可能轻易解决,关乎两大顶级家族,一方是名门望女,清流之后,一方则是将门之子、曾立功勋。
这一对佳偶,大婚之日由帝后二人亲自驾临祝福,可短短几日,一切富贵与恩爱都如烟云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片血色。
案件次日,贺兰家在朝堂之上请奏天子,请尚书省秉公司法,求还贺兰玮一个公道。
贺兰玮如今虽领一武官闲差,但到底是武官出身,在战场之上立过功勋,按《大祈律》,杀人者当抵命。而斩杀军官者,罪加一等,更是难逃罪责。
陆家则提出截然相反的主张——
贺兰玮事先隐瞒身边女子情形,倘若陆家事先知晓贺兰玮早有妾室,两方断然不会结亲,联姻曾上呈过陛下与太后,显而易见,贺兰氏欺君之罪在先、陆家小姐全然无罪。
一时间,朝堂之上闹得不可开交。
这桩案件怎么判、判多少、依据哪一条律例,两家背后更是牵引无数势力、每一日都有暗中关联的利益人员干涉此案,让负责此案的尚书省,连日来焦头烂额。
本就凤体欠安的太后,心系陆家小姐,更是因此病倒,缠绵于病榻,无暇处理后宫诸事。
也是此时,皇后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后宫改制,雷霆手段震彻六宫。
其中最石破天惊的一项,就是懿旨直批度支尚书陆长离,限十日之内,结清景明寺佛塔欠下的后宫内库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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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府。
花树簌簌,花瓣随风旋落,在池面荡漾开细细的涟漪。
池塘边,陆润兰一袭月白罗裙临水而坐,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涟漪惊散了游鱼,水面倒映着她游离的神色。
直到传来陆长离的脚步声,陆润兰才猝然回神,起身迎上去道:“哥哥,怎么样了?”
陆长离取下官帽,另一手不耐地扯着衣襟口,面色不虞看来。
“事已至此,妹妹,你该知道的。”
陆润兰道:“何意?”
陆长离道:“你杀了人,对面就不会善罢甘休。”
陆润兰脸色青白,“前几日不是说,叫我不要为此事担忧,必然无事吗?”
“显然贺兰家不打算放过。也不打算私了。”
陆润兰冷笑:“贺兰府欺骗我在先,我杀了人怎么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就应当将贺兰贞一同处死,是她诓骗我引我入局,她早就知晓此事,却故意隐瞒!”
陆长离看她现在还不知悔改,道:“你杀人之前,应当想过后果。”
陆润兰挑眉:“阿兄你手下的人命少了,来质问妹妹了?”
“你杀的是贺兰家的子弟,”陆长离厉声道,“是军官,是有功之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润兰甚少见兄长如此难掩震怒的时刻,额角都青筋冒起,她身子微微颤抖着,走上前来。
陆长离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现在风声比较大,你莫要出门,府邸上最为安全,我与父亲自然会保你。”
陆润兰见他欲走,拉住他的手臂,“保我?保我便是将我关在府上,太后姑母几次遣人到府邸来接我,阿兄为何不让我入宫?”
陆长离淡声道:“知晓姑母情况,你还惹出这等事端,莫要让她病情加重。”
说罢,扯出袖摆,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你不让我入宫,是怕我将你与贺兰府算计我一事告诉姑母,是不是?”陆润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们和贺兰家对峙,不约而同不提算计我的事,便是怕陛下降罪!那我呢!”
她绕到陆长离面前,眼尾绯红:“你保不了我,就让姑母保我!姑母最为疼爱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她可是当朝太后,是陛下的母后!”
陆长离面无表情:“你待在府上。”
陆润兰脑海中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连日禁足,府门深锁,她只能从仆役的闪烁言辞间拼凑出只言片语。
外头传得愈演愈烈,道她一个高门贵女,为何新婚弑夫。
这群道貌岸然之徒,将她的婚事当作棋子摆弄,还妄图隐身事外,要她来承担这恶名。
“陆长离——”
她漆黑碎发垂落在清瘦的面颊边,“你若不救我,你在江南娶妻又杀妻的丑事,我便揭发出来!”
那道男子修长的身影停下,转过一张面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眸。
“反正我不能活,大不了一起死。”
“还有,你毒杀元大小姐,图害皇后未果一事,我也将呈上给陛下。”
陆长离走上前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直线。
陆润兰道:“现在想好了吗,要不要送我入宫?”
谁料他的手忽然按住她,朝着一旁花池中溺去。
清澈的水面被打破,起了波澜,水花四溅。
花树摇落花瓣纷纷然,洒落在池塘边、水面上、还有男女的衣袍之上。
一时间,整个庭院只剩下了水花翻动的声音。
男子靠在池边,一遍遍将那面颊提出水面,又深深按向水底,看着那张面颊因为窒息,逐渐泛出涨红之色。
做这种事时,他手腕用力肌肉绷紧,力道大的骇人,面上却异常冷静。
“来,好妹妹。”
陆润兰难以呼吸,鼻尖如堵着飞絮,眼前都是水珠,在挣扎间发出声音:“陆……长离……”
陆长离最后拽着她的衣领从水中提起,将她扔在树下。
“来试一试,杀你的哥哥。”
陆润兰踉跄撑着地面,面颊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面上,唇色泛青,已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她大口大口咳出水,奄奄一息,一旁陆长离根本无动于衷,只用手帕擦拭指尖上水珠。
她道:“皇后、皇后……”
陆长离眼中漠然。
皇后请陆长离拨款,那一笔数目实在不小,从前景明寺收纳的各种名贵宝物,都悄无声息走宫中内库节源,他有意在自己手上,建造出天下第一寺,为后世敬仰,可如今皇后计却是限定他十日内,补全这一笔款项。
皇后趁机窃权,这一举,更是加重太后的病情。
陆长离垂眸瞧着她,袖摆还在滴水:“你大可以试试看——”
“怎么来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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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小姐不出陆府这几日,事情愈演愈烈,到最后,两方一直争执不下。
然而在此时刻,天子一道旨意,彻底改变了局势,竟命皇后的母族,卢家二公子,中书侍郎,来负责审理此案。
太后得知此事,当日就遣人来了长秋宫,话语之中,请皇后再从中周转,让中书侍郎务必保下陆家小姐。
这是太后身边女官的原话:“太后娘娘缠绵病榻,无法亲自来亲口与娘娘说。此前之事,向您说个不是,还请娘娘莫要在意。”
尊贵如太后者,竟然会为侄女不惜弯腰,也属实叫元朝露未曾料到。
也是当皇后的母族步入众人眼中时,众人才清晰地意识到一点。这一位皇后身后空空如也,日后她还为帝国诞下嫡子……
无数的人,在这些日子,悄悄依附而来,向皇后递来投诚之意。
至此,皇后的母族步入朝堂,局势越发暗潮涌动。
离皇帝下旨过去数日后,元朝露双手支在下巴之下,望着案前上的凤印,嘴角微微翘起。
太后的退让致歉,意味着她打赢了这一局,彻底主掌六宫。
昨日,卢家二公子还来拜见皇后,询问元朝露,圣意如何?
元朝露不知圣意,却有私心,告诉兄长,两方谁也不必见面,如从前叮嘱的一样,暗中帮助贺兰氏,给陆家施压。
但陛下提拔她母族,这个时候入朝堂,又是什么意图?
……
今日朝会一过,卢二公子再次拜谒长秋宫。
与昨日的从容不同,今日的他步履急促,神色憔悴,踏入殿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
元朝露端庄坐在案几后,轻声道:“兄长何事?”
卢二公子卢纯安,倏地跪地,深深拜下:“还请娘娘恕罪!昨夜……昨夜……”
“如何?”
“家弟的性格急躁,”他喉结急滚,额间布满细汗,“本来陛下授予他一七品官职,已是格外开恩,可他实在荒唐……”
元朝露预感不妙,“可是出事了?”
卢纯安道:“二弟酒后失态,重伤了人……今早此事也已传开,朝堂之上,便是有了弹劾的声音。”
弹劾的话——
皇后母族一步登天,依仗皇后之势,于皇城之中作威作福,横行霸道。
家中子弟恃宠跋扈,贪墨军饷,又杖杀平民,随意草菅人命。
事情压得极好,直到昨夜卢家少公子与先帝麾下一员旧将之子起了冲突。对方重伤卧床,一夜过去未曾醒来。
弹劾的奏折彻底压不住。
元朝露俯看着跪地的卢纯安,心口上下起伏,“此事当真是他所为,本宫竟被瞒在鼓里不知?”
卢纯安呼吸声粗重可闻:“臣等罪该万死!家弟从前便桀骜难驯,臣也没料到,他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皇后面容如冰。
这哪里是在今日才爆出来?分明卢家这些时日的举动早就惹了众怒,早就有落井下石之人等候着。
果真并非血脉至亲,不可轻信。
“娘娘是否要叩见圣上?”
元朝露自然是要去的,命令宫人为她梳妆,她换一身庄重绛红色曲裾,披上披帛,坐于梳妆镜前,忽看到久久未曾打开的梳妆盒。
镜中自己未施粉黛——
自发觉皇帝的异样后,她就有意回避,想借此暂缓皇帝的疑心,谁想皇帝也当真不曾再踏足长秋宫。
近日忙着后宫之事、周转陆润兰弑夫一案,已经忘了时间。
到此刻才发觉,她已经半月不曾与皇帝见面。
而她必须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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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家:陆润兰偿命。
陆家:贺兰玮欺君。
朝露:陆长离,先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