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黄道吉日,适宜嫁娶。不久前洛阳刚刚举行过一场空前盛大的帝后婚典,今日又迎来了两位顶级豪门通婚。
陆家大小姐的嫁妆,浩浩荡荡足足百抬,听闻那嫁妆是皇太后特地添置,由侍卫们护送,一路到达贺兰家公子贺兰玮的府邸中。
傍晚天色温柔,绚丽的火烧云翻涌着。
前厅已聚满了人,贵客如云,偌大的屋子显得狭窄无比。
新婚夫妇相对跪坐在一张小案几两侧,即将举行同牢之礼。
然而,如此盛大的场合,还有两位天家尊客未到,他们不到,婚典便不得开始。
众人谈笑风生间,等待时道着贺喜之词。
陆润兰手持一把团扇,跪坐在蒲团上,夕阳光晕穿透团扇,将花影照落在新娘面颊上,那张面庞若雪中盛开的一朵红梅,清丽绝伦。
她微笑看向对面之人,新郎官眉眼风流,意气风发之态溢于言表,今日亦然是俊逸不凡。
直到——
他身后人群走出一道女子身影。
贺兰家小姐,一身魏紫团花纹罗裙走出,其一手挽着披帛,另一侧袖筒则空空如也,今日将袖筒挽起扎在身后,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直叫人觉得是洛阳城中新盛的衣袍打扮。
贺兰贞对上她的目光,轻声道:“新娘子大婚,合该这样美丽,我这做妹妹当真为堂兄堂嫂高兴。”
陆润兰嘴角笑意不减,深深颔首,“多谢贺兰小姐。”
先前的一场大变,令贺兰贞的气质沉淀下来,面容骤然沉稳了数岁,仿佛脱胎换骨。
原本贺兰贞入京,是嫁与安乐郡王,婚期亦定在秋日,如今婚事非但作废,她更是失去一条手臂,自从猎场归来之后,安乐君王不再与之往来,短短数日,昔日贵女早已不复从前明丽,周身满是沉郁之气。
陆润兰抬头,撞入贺兰贞一双晦暗、情绪难辨的眸子里,眉心微不可察一皱。
对方还是忘不了猎场中的种种,将自己当作害她失去手臂的元凶。
“陛下、皇后、太后娘娘到——”
忽然响起的通报声,打断了陆润兰的思绪。
周遭很快跪了一片,齐齐向帝后与太后前来的方向行礼。
帝后被引坐于上首,太后坐于左方,俯看这一对新婚夫妇。
陆润兰先向帝王表示感谢,见天子神色清和,颔首示意,而身边坐着的那一位……
从前陆家百般阻挠其登位的元家女,正紧挨天子而坐,一只手臂挽着陛下,笑意盈盈朝她投来目光。
陆润兰不由捏紧手中团扇,朝皇后躬身俯拜,整个身子紧挨向地面,接着抬起身,却意识到皇后并未开口。
“平身吧。”头顶女子轻笑。
不知是否是陆润兰恍惚,似乎皇后有意怠慢了一瞬。
然皇后面容如常,道:“贺兰公子与陆小姐,一文武双全,一蕙质贞芳,当真郎才女貌的一对。”
新婚夫妻行完同牢之礼,跪拜完帝后,帝后一同起身,往后方庭院走去。
皇后娘娘上前挽着陛下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待帝后走远,刚刚瞧见那一幕的众人,终于响起了议论声。
陆润兰被扶着起身,余光瞥向贺兰贞,见她面色苍白,定在原地。
她与之擦肩而过后,抬起扇子藏下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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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玮虽是贺兰家偏房,但为新婚特地置办下的院子,却是不输京城任何一家的富贵堂皇。这一块活水宝地,背倚青山,内有湖泊,放在外面多少人红了眼的有价无市。偏偏就落在了贺兰玮身上。
或者说,是落在了陆家大小姐挑选的贺兰玮身上。
今日帝后共同露面,让这一桩婚事更上一层的风光。
此刻有一丽人靠在桥旁,以鱼食喂着池中的鲤鱼。
皇后娘娘望着池中泛起的涟漪,进入宅院后,她便与皇帝暂且分开,正独自倚桥,欣赏着这贺兰府上的景色。
在她身后,女官青蘅跟随。
昨日禅虚寺中,女医行事利落,表现得尤为叫皇后娘娘满意,已破格留在皇后身边。
不多时,有宫娥来报,贺兰小姐已被请到偏阁。
元朝露将手中鱼食尽数泼洒在池中,看着鲤鱼争食的一幕,笑道:“走吧。”
院外宾客们的欢声笑语时不时飘入阁中,阁内却一片寂静,日渐昏黄的光,攀爬上阁中一道跪坐的身影。
在她身前,皇后娘娘斜倚在贵妃榻上,单手支额,身下是华丽的金色罗裙,有一尾慵懒地垂落而下。
暖阁内唯有二人,寂静中,皇后终是开口。
“贺兰小姐数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般?今日是贺兰小姐堂兄的大婚,怎么也该开心些才是。”
贺兰贞慢慢抬起头来,下颌轻轻昂起,眼中像是烧着一团火,直视着元朝露。
这一份不甘的倔强,令皇后微微一笑。
“昔年本宫在贺兰家,也是这样被捆压在柴房中,不甘心不愿认命,只不过那时高高在上的贺兰小姐,可如今不过几月而已,本宫便成了皇后,贺兰小姐跪伏在脚下,当真是世事难料。”
贺兰贞咬紧唇瓣,口舌之中涌上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面前之人深陷绫罗绸缎中,肌肤被香膏擦拭得莹润如脂玉,鬓发高梳得一丝不苟,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堆积在她身侧,让她成了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子。
可曾经便是她贺兰家最卑贱的女奴,如下等的牲畜,向着贺兰家摆尾乞怜。
这一口气,叫贺兰贞如何咽的下?
她的眼眶因充血而布满血丝,面颊紧绷成一线。
“臣女相信,若是以旁门邪道,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然会还回去,也会得到上苍神佛报应。”
皇后笑得眉眼弯弯:“原来入主中宫,便是本宫的报应。那眼下贺兰小姐,被陆润兰残害去了一只手臂,还得隐忍着带着笑脸赴宴,又算什么?”
贺兰贞内心最深处的伤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挑破,面上血色尽失,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皇后似甚觉得无趣,从贵妃椅上懒懒起身。
“元朝露,你如今还害怕我的兄长吗?”她声音尖利。
本欲走的皇后娘娘闻言,转过首来,看着屋内最后一丝光亮,在二人面前投下一条狭窄的路。
元朝露柔声道:“你的兄长,如今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我已经是天子的妻子,他岂能还与陛下作对?”
她将门揭开一条缝,“你说神佛会给我报应?”
“可我不信神佛。”
陇西夜雨的寺庙中,元朝露便说过这样的话。
能给予自己一条生路的,那才是自己的圣人神佛。
她能有今日,是从陇西冰冷的江水中爬上来,一步一步踏过泥泞走来的。
元朝露推开殿门,大片灯笼光倾泻而来,照着她面容半明半暗。
“贺兰小姐且在此处好好静心,本宫先行一步。”
暖阁内只剩下贺兰贞一人。最后一丝光亮也随着元朝露的离去而暗淡。
她将桌上的器物一扫落在地上,很快面颊浮起冷笑。
元朝露想的很好,以为坐上皇后之位,便高枕无忧。
可她为什么会相信,天子会容忍妻子隐瞒过往,最后会站在她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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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并不在意贺兰贞所言,却不得不在意其兄长贺兰翊早些日子送来的一封信,其上说元朝露的阿弟,便在他的手上。
婚后第二日,她便派遣了一心腹,先去陇西探查真相。
世间除了阿姊之外,还能有一个亲人在世,再好不过。等她将前路一切阻碍扫清,便会将阿弟和阿姊一同接入洛阳,她如今贵为皇后,定然要给家人最好的一切。
她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再派人去陇西,与青蘅绕过一个长廊转角,迎面是两道男子的身影。
元朝露看清其中一人,道:“陛下?”
立在天子身侧的陆长离作礼,“见过皇后娘娘。”
元朝露道:“陛下刚刚与陆大人在一处?”
陆长离应了一声,“臣负责建造的那一座景明寺,已经到了收尾之时,今日向陛下汇报情况。”
见皇后挽着皇帝问话,陆长离笑着识趣地避开到一旁假山处,随后便告退,不打扰帝后相处。
他漫不经心掠过皇后的那位宫人,擦肩而过时,那女子忽然侧眸,朝他投来了一眼。
那一眼似秋水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倏忽间,他胸膛浮起怪异情绪。
片刻后,陆长离停下:“敢问这位大人,便是那日本官取醒酒汤时,遇见的青蘅太医?”
青蘅停下:“是臣。”
晚风吹动面纱,女子一双眼睛温柔,在暖光下泛着清澈的光泽。
陆长离审视着她,道:“不知可否有劳太医,来为本官看一看手疾?”
青蘅道:“大人的手?”
“太医署新上任的医官,都得劳烦他们来帮本官查看一二,是陈年旧疾了,”陆长离无奈笑道,“青蘅太医可有空?”
远处元朝露听到这一句,下意识看向青蘅,见她神色平静。她想,陆长离危险至极,青蘅才入太医署,未必处理得来。
元朝露刚要出声制止,下一刻,青蘅已温声答道:“好。”
“还请陆大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