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 “我们很早就见过。”

瑶台歌 灿摇 2543 2026-01-14 09:39:55

纪安一直记得与元朝露分别那一日,也是在一个雪日。屋内暖炉烧着炭火,他问阿姊年后想要什么生辰礼物,阿姊双手合拢,对着暖炉许了一个愿:希望阿母的商队早早回来,他们一家四口可以团聚。

然而那一日,他们没有等来阿母,等来却是贺兰家,不由分说闯入了家中。

整个屋子被洗劫一空,阿姊被拖拽出了府,小犬被摔断了脊梁骨,他也被打得重伤,如一只任人践踏的犬畜,被丢掷在一旁,听着阿姊的哭声,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他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

“阿姊,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如此危险。”

纪安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接着便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一刻,纪安才确信这不是梦中,颤抖地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我很想你。”

元朝露抬手抱住他面颊,道:“我也很想你,现在不是与你叙旧的时候,贺兰翊的人在找你,快将你的行囊带上,我带你回去。”

他愣了愣,目光有些迟疑,有什么顾忌一般。

元朝露问道:“怎么了?”

“我此前做了一些事,怕是不能回去。”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此事之后再谈。”

元朝露攥住了他冻得冰寒的手,掌心力道坚定,她道:“快去。”

纪安触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在纪安收拾时,元朝露转眸,看向身边的男子,萧濯正拿起桌上一把锋利弯刀,察觉到元朝露的视线,转过了头来。

“谢谢你,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找纪安,我——”

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

萧濯挑眉等着她继续。

元朝露这才鼓足勇气:“他是我的弟弟,做了那样的事,一旦传到朝臣耳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我都知晓,我以为你不知道的,如今想想,你说来巡察边防,实际便是为了寻他,是不是……”

她说到最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萧濯道:“我会寻他,因为他是你的亲人。”

一句话,让元朝露愣住了。

她看着他,好一会,她垂下眸,看着脚边的暖炉,唇角微微翘起,“多谢。”

二人这厢交谈着,那厢纪安已收拾好了行囊,时间紧迫,他几乎未曾带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只简单披上厚绒衣,带上了几件必备的衣物。

而他抬起头,就看到了帐边阿姊和那个男人低声交谈的一幕。

元朝露道:“快走吧。”

纪安点头,走了一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身后,年迈的老人就立在那里,依依不舍看着他,阿奇叔年迈年过七十,子孙夭逝的夭逝,这个年岁孤零零一人,守着自己的牧场,这段时日,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虽无亲缘却好似血脉相连。

纪安走后,可以想象他又会回到如何孤单的日子。

自父亲暴毙,家破人亡,好似被天地弃逐。可阿奇叔收留了他。

纪安上前,低下头深深抱住了老人微驼的身躯。

“阿奇叔,珍重。”

阿奇叔没有多说什么,亲自从帐篷后的棚屋中牵来一匹最为肥硕的骏马,送到纪安手里,又将两大包干粮捆到马背上,拍了拍马身,让他快点上路。

“去吧,孩子。”他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他的面颊。

一行人在寒风中上马,纪安不禁回望。

帐篷前,阿奇叔望着他,衣袍风中乱飞,孤零零的,直到队伍越走越远,而他化为了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

三人来到山坡上,与等待的众人会合,不久后便上了路。整片天地间,只剩下马蹄敲在冻土上清脆的马蹄声。

只是风雪越来越大,饶是素来精壮的精兵都有些吃不消。

萧濯侧首,见元朝露整个面颊都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睫上落满雪。

她抬头道:“我没事,不必担心我跟不上,继续赶路就好。”

话音落下没多久,“嗖”的一声,一支长箭从后方冷不丁飞射而来,深深插入草地之中。

“陛下,后方有人追来了。”

跟在萧濯身后的纪安,乍听这一声“陛下”,不由懵住,却也来不及多思忖了,扭头看去——

远处他们刚刚离去的山坡上,竟出现了一队人马,呈展翼之状,朝着他们包围扑来!

身后追杀的人马凶悍,如同饿狼扑食般涌来,凶悍似要殊死一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嗖!”又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钉进一名士兵的后背,鲜血喷涌出,洒在白雪上,侍卫闷哼一声摔下马背。

大祈的士兵齐齐准备迎敌。

这些骑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常年作战,以一敌十,即便在策马在背上,也能背身去射杀身后的来敌。

此刻众人皆取出了长弓,萧濯亦策马搭弓,对准冲在最前的追兵,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箭将其射穿。

血随着狂风乱飞,洒了一地。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厮杀声在草原之中回荡。

纵使这支队伍是精锐,可敌兵的数量远超出他们……

韩蓬见状道:“贺兰翊的人远超预期,陛下与娘娘先走,臣请殿后!”

他欲拔剑,却被萧濯用力按了回去,剑鞘都在震动。

韩蓬不解:“陛下?”

萧濯转眸看去,风雪打在了他面颊上,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一双眼睛尤为冷静,观望着局势。

“不是贺兰翊的人,是他有戎北的助手,你此刻去,不过是赴死。”

这时,一阵狂风裹着暴雪忽然呼啸涌来,顷刻间仿佛天旋地转,雪沫如大江般倾泻而下,风势烈得能掀翻马匹。

所有人齐齐停下了动作,本能地俯趴在马背,死死握住缰绳。

漫天的大雪如幕,遮蔽了前路,茫茫一片,这是极其不妙的预兆。

纪安忽然抬起手,指向左侧,“从这边走,我在这里藏身过,往下是一条河谷,有一道隐秘小道,能避开追兵!”

萧濯目光迅速扫过下方河谷,透过风雪中能看出,河谷附近生长稀疏的林木,的确能够蔽身甩开追兵。

萧濯看向元朝露,目光果决,命令道:“韩蓬,你带着一队人,护送皇后走,顺着小道,去西南方的暗桩,我带领另外一队,向东南走。”

元朝露先是一愣,旋即猛地攥住萧濯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敌兵追来,必须分开,这也是队伍此前就定好的策略。否则你和我两方都会陷入不利的境地。”

元朝露道:“你让我走小路,自己却带兵,分明是想分走一部分兵力,引开追兵,好让我离开?当我不知道!”

她扯着萧濯的手不放,仰起头来望着他。风雪吹红了她的眼眶,眼中却无一丝湿润,执拗地望着他。

萧濯另一只手攀上元朝露的手,轻轻去扳开,却被她再次握住。

“阿雎,你听我说,不是我去为你引开兵力,是必须分开。我既会做这些,便至少有一半成算。”

一半?元朝露眼中薄红翻涌,气得发抖,想拿起马鞭抽他。

一半的成算就敢做这种事?

“你的夫君,若只有那点本事,也不至于做这天子。”

他拉过他的手,温柔地覆上面颊,眼中含着笑意,元朝露掌心轻轻一颤,又被塞来了一物。

是属于她的的那枚骨哨。

萧濯道:“我们很早就见过。”

“我知道,是陇西的那座破庙中……”她不愿意松开他,实在没有心情和他说这些。

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猎场中,看到野熊要朝着他扑去的那一刻,她心头万千的情绪,无数道声音呼唤着,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风吹得她发丝乱飞,眼中有泪意滑落,有些话呼之欲出,堵在喉口不知怎么说:“我……”

萧濯慢慢松开了手,望着她:“在更早,我和你就见过。”

元朝露声音微哽:“什么时候,我不记得!

“你若是无法回来与我再见,我会恨你一辈子!”

漫天飞雪,刀光剑影中,他听到这话,眼皮稍垂,扯出一丝笑,对韩蓬,“带皇后走,这是军令。”

韩蓬会意,立刻带着侍卫围上来,护住元朝露,扯着缰绳,带着皇后,“娘娘!快走!”

又一阵风雪袭来,元朝露几乎睁不开眼睛,被牵着马往前走,等再抬首,身边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不只是他,纪安也不见了。

迷蒙间,只有那一队的离开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娘娘!”身边人催促。

元朝露握紧了骨哨,这一次咬紧了牙,不再停留,“走!”

风雪中,这一队人马骤然分流,一路向着下方河谷疾驰,一路则向另一处雪山奔去。

他们身后的追兵似乎瞧见了前方人分开,一下迟疑地勒马,顷刻间,前方队伍几乎没了踪迹。

众人只能看向决策领队者。

很快,追兵也如同水流般,分开成两股,大部队向着雪山方向疾驰,追捕那一队人。

天地间余下风雪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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