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濯垂眸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若说上次一梦乃是巧合,这一次却如何也找不到解释,为何梦中细节转瞬便能在现实之中出现。
应慧所说,梦境或是未来预兆。
可笑,他竟与一人妇上榻,还在宣德殿中白日宣淫,厮混半日。偏偏那人是元朝露,梦中元朝露丈夫是何人,口中又谈及当初指婚,直指向的应当是燕王……
元朝露起身道:“陛下可是生臣女的气?”
萧濯道:“朕去倒茶,练你的琴。”
然他离开不久,身后珠帘碰撞发出清脆之声。萧濯回身,她停在珠帘旁,轻声道:“我今日练了许久的琴,手腕实在酸疼,想来问问三哥,这里可有能舒缓经络肌肉的药膏?”
萧濯从内殿拿来药膏递,元朝露接过,抚摸瓷瓶道:“三哥对我真好,先前又是为我请老师,眼下又这样教导我,我没有兄长,三哥待我便如同亲人一般。”
自天子御极三载,内殿禁忌之地,从未有妇人深入,却没想到她一来,便轻而易举步入其中。
她近来做事,越发踩着天子的底线,见天子态度温和,便总会得寸进尺,显然是有恃无恐。
萧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将茶盏送到唇边:“从明日起,你便不用再上晚课。”
元朝露一愣,忙要开口,萧濯道:“没有恼你。”
萧濯笑了笑:“是朕身子抱恙,要静休几日,今夜你也早点回去。”
元朝露眉尖轻蹙,似还觉萧濯恼怒于他,萧濯便示意她伸出手来,在她灼灼的视线中,指尖从药罐舀出一勺药膏,为她手腕上药。
元朝露道:“三哥还为我上药,看来当真没生气。”
萧濯头未曾抬一下,“莫要唤三哥,朕不喜欢。”
元朝露收回手时,腕骨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异常灼热,道:“知晓了,陛下。”
元朝露抚摸着手腕骨,直到走出宣德殿才发觉,手腕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刚刚天子那一番不用她再前来的话,令她登时心跳如鼓,心中猜想几乎得到验证。
那夜她强吻郎君身形高大,藏在黑暗中的轮廓英挺,除了天子,还能有谁与燕王如此相似?
可天子又未曾迁怒自己,若当真是他,既然天子都当作无事发生,她便也顺势佯装不知,暂且维持这表面平静。
宣德殿中,萧濯便目送着那一道身影远去,抬起茶盏送到唇边,冷茶入喉,却无法浇灭心头的那一份燥热,连他搭在茶盏边缘的指尖,都在轻轻地颤。
浓重烛影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窗外蟋蟀蝉鸣声聒噪,他往外走去,扯了扯衣襟,以为这殿内终于没有她的痕迹,可入目,便是她遗留在琴案旁那一枚香囊,搁置在粉色的帕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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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声聒噪扰人,热风徐徐吹拂下,连花木都懒倦地垂下了花苞。
陆太后在午后时分小憩,萧洛之问安完,与身边人一同退出蓬莱宫。
萧洛之一路走着,思绪仍旧陷在为元朝露择选夫婿一事,直到身侧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你近日魂不守舍,还是为元氏女一事困扰?”
萧洛之骤然回神,身侧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笑着对他道:“姑姑凤体欠安,燕王莫要总逆着她的心意。纵使心中有万分想法。”
他抬手为萧洛之拂去肩膀落叶,“也得藏着,不要显露得那么明显便是。”
萧洛之一怔道:“孤知道。”
他与陆长离沿着往前走,身侧之人步履风流,气度高深,这一位出身豪族的表兄,雅望极高,为诸多名士追捧,虽比他只年长一岁,处事却沉稳得多,有着君子之风的美誉,若无意外,便是日后陆家的家主。
萧洛之道:“表兄午后要去见陛下?”
“正是,”陆长离颔首,“要去汇报洛阳城南那座景明寺的工程进度,此佛塔由臣负责敕建,此前去了江南一趟未曾督工,进度落下不少,还缺最后几层的建造,当赶在秋季姑母过寿前敕造完才行,否则臣自己过意不去,也得自请下牢受罚。”
说及此事,陆长离眉眼温和,“是臣送给姑母的寿辰贺礼。”
萧洛之忽想起一事,语气凝重:“表兄近来未曾再服用五石散吧?”
陆长离神色从容道:“臣用之缓解旧伤的痛楚,殿下不必多虑,臣心中有数。”
萧洛之目光落在陆长离垂在身侧的左手。
如若说玉人一般的陆家长房郎君有何瑕疵,那便是少时不慎坠马,扭坏左手,以至残废,连正常提物都无法做到,好在只是左手,并非若坡脚一样致命,却也似无瑕美玉上的一道裂痕
“我记得表兄从江南回来时,手腕已被人医治好?”
陆长离淡声道:“又坏了,早已习以为常。”
萧洛之抿唇,道:“五石散伤身,到底非长久之计,那位江南名医,既能治好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旧伤,想必医术不凡,不若将那女名医请到宫中……”
陆长离道:“殿下且莫再提这事了。”
萧洛之见陆长离一直温和的面色,因这句话而骤冷。片刻后,那张面颊又恢复了笑意,有意将刚刚那话题揭过,“殿下,前面是学宫吧?”
二人此刻立在高处,于假山之上,可以俯看到远处学宫下学的场景,诸多贵女从学宫中鱼贯而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远远便能听到女儿家们清脆的笑声,与环佩碰撞之声。
“那元二小姐是其中哪一位?”
萧洛之远眺,忽然转眸紧盯身侧之人。
陆长离道:“殿下这般看着臣做甚?”
萧洛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表哥你想看,我指给你便是。”
萧洛之扫视人群,正欲指明,却发现陆长离的目光已牢牢锁住元朝露。
“那是何人?”陆长离眉头微蹙。
萧洛之答道:“正是元二小姐。表兄见过?”
陆长离声音极其淡,“有些像一个故人。”那目光透过元朝露,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
萧洛之道:“是何故人?”
“在江南遇到的一位女子,已经逝世罢了。二人只是乍看有些像。”陆长离回头浅笑,“燕王殿下这般,莫非是动了心思,想令臣娶元家女?”
萧洛之道:“表兄似乎还未曾娶妻。我刚刚便想……”
他这一位表兄,多年洁身自好,不染女色,还未听闻他与女子有过何风流韵事,陆丞相与陆太后,也曾想为他指婚,却都被其婉拒。久而久之,高门皆知陆家郎君眼界极高,然欲与陆家联姻者,亦从未断绝。
陆长离道:“太后容不得元家女。即便殿下与她婚事作罢,也断不会允臣娶她。”
话音极淡,消散在风里。陆长离余光从元朝露身上移开,与燕王信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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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二人话题之中的元朝露,自然不知旁人如何议论自己,此刻正提着书箱,与裴岚立在廊下交谈。
今日弘文学宫午后并未排课,众女下学极早。
她与裴岚约好午后一同出宫,去阅武场看天马。
这位裴小姐看似清冷,却是外冷内热,心肠热忱,不曾看低过她的过往,有半分轻慢,反倒因为蓬莱宫之事,二人有了来往。
这是元朝露到洛阳后,真心结交的第一位好友,也不愿拂其面子。
再者,燕王已反复告知,他们之间婚约全无可能,那自己便借今日这机会,去看看裴熙的为人如何,与之试着相处……
元朝露与裴岚在廊下短暂告别,转身往寝殿更衣。
入内,便见殿内桌案之上堆满了衣袍,荷衣的身影在殿中穿梭收拾着行囊。
元朝露将书箱搁下,“荷衣姐姐,后日你便要离开京城去给阿姊送解药,我为你购置了几套新的衣袍,路上风尘大,方便你换着穿,你看看可还合身。”
荷衣看着那衣袍,立刻红了眼眶道:“怎么还准备了这些,当真是极好的料子,阿雎你费心了。”
元朝露伸手接过荷衣手中的月白长衫,“阿姊那边情形不明,你此去万事小心,若有难处,便托人往京里捎信,我会想办法。”
荷衣挽住元朝露的手,“我会将药平安为你阿姊送到,但我走后洛阳便只有你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元朝露笑着将衣袍细细叠好,放入她的包袱里,道:“其实荷衣姐姐你不在也好,我也做事也没有忌惮,不然像上一次你中毒,我日夜挂念,终究是过意不去……”
荷衣凝望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事,阿雎,你听我说。我不在,你一定要小心那些朝堂上的高官。”
元朝露停下动作,回首,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这个:“荷衣?”
荷衣欲言又止。其实不止今日,前几回她也旁敲侧击提醒过元朝露。元朝露早就察觉她另有话要说。
荷衣笑了笑:“没什么,便是让你提防他们,不要得罪权贵。日后我不在,你若遇着难处,便去找齐医师商量。”
元朝露轻声:“好。”
荷衣要去太医署拿齐羽调配好的解药,元朝露则移步内殿换衣。
她打开柜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崭新的骑装,针脚细密平整,一眼便知是上等手艺,上一次天子让穿着骑装的她在面前转一圈,过了数日,这套骑装便送到了她殿中,相比于此前,袖口收得更利落,显然是照着她的身形细细改过的,极其合身。
天子心细如发,连这般细微之处都考虑得周全。
只是……自那夜离开宣德殿后,宫中再未传来任何对她的传召。二人已数日不曾见面。
这段时日最困扰她的,便来自那位陆家陆屿的纠缠,此人已连着两日堵在她下学的路上,趁她落单时从廊下隐秘处走出来。
陆屿的再三冒犯,便是依仗着太后,她得杜绝此事再发生。
元朝露将骑装从柜子中取出时,只听“哗啦”一声响,窗户被狂风从外劈开,元朝露上前将窗户从外拉回来,眸子抬起,天际铅灰阴云滚动,忽而担忧起今日的出门,怕是要被雨水搅乱。
正这时,外殿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元朝露转首,见荷衣踉跄步入大殿,面颊苍白好似一张白纸。
“荷衣姐姐,怎么了?”元朝露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去,扶住她颤抖的手臂,“可是拿解药时出了什么事?”
荷衣一把抓住元朝露的手,那指尖冰冷刺骨,令元朝露不由打了个寒战。荷衣瞳孔晃动,溢满惶恐之色:“我见到了那人,害你阿姊的人!”
这一段话没有前情后果劈来,元朝露让她冷静下来说,荷衣颤抖的声音响起,“你还记得,你阿姊闭眼前,你曾问她还有什么遗憾?”
元朝露喃喃道:“阿姊说,若是可以,去查一查当年元家被陷害的真相。”
“不止这些!”荷衣猛地拔高声音,眼眶瞬间红透,“她未曾告诉过你实情,她也曾遭人陷害,怕你为她涉险而被牵连。”
元朝露见她神色如此惊惶,已知事情绝非寻常,连忙扶着她坐下。
荷衣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句道来:“你阿姊在江南之时,曾遭一对兄妹陷害,他们算计她身、污她声誉,夺她药田,毁她师母留下的数十年基业……”
她还记得,元昭璧缠绵病榻时,提起这桩事,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
荷衣道:“你阿姊入京前身子就不好了,便是拜那兄妹所害,那二人乃是京城勋爵高官之后,那兄长奉命,化名来江南办漕运之事,为收田地,暗中接近你阿姊,可对方豺狼之心,负了你阿姊,又放火烧毁药田,你阿姊身受重伤,历经生死,方才死里逃生,听到京城传来了元家翻案的消息,你阿姊拖着残躯,回京城去,终是恢复了原本姓名。”
元朝露道:“那二人是谁?阿姊为何不去告发?”
荷衣泪水在眼中打着转:“如何告发,那群江南官员见了他们,哪一个不卑躬屈膝、马首是瞻?听说是朝廷命官,勋爵之后,尊贵无比,能奉命督办漕运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那绝非寻常官员可比。你阿姊初入京城,根基未稳,害怕打草惊蛇,便只能将冤屈压在心底。”
“她本该好好养伤,可听闻你或许还活着消息,未曾休息几日,便启程去西北寻你……”
元朝露浑身冰冷,难怪阿姊闭眼前一直提醒她,要小心京城虎狼之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荷衣哽咽:“刚刚我从太医署回来的路上,撞见了一人,是那对兄妹的表弟,在江南时他就跟在那对兄妹身后来。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经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急促而用力。
殿内二人对视一眼,荷衣的脸褪尽血色,元朝露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暗暗用力,“或许是裴大人或是裴岚,我去看看。”
屋外暴雨落下,光线极其昏暗,将来人的身影投在门窗上。
她她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问了一句“是谁”,无人回应。
敲门声越发急促,若催命符一般。
门刚打开一条细缝,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珠猛地灌了进来。
陆屿立在门外,一身锦袍被雨水淋得半湿,发梢滴着水,眸色沉暗,若压着一层阴云。
不等她开口,陆屿大步跨入门槛:“那女子在哪里?我看到她进了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