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02 实在病态。

瑶台歌 灿摇 3680 2026-01-14 09:39:55

一夜朔风裹雪,天边铅云滚滚。大雪盖满了皇宫,白皑皑一片,直没过脚踝。

大雪不休,刮得人睁不开眼,连廊下都少见人影,雪白的天地间,一人匆匆踏过雪地,穿过巍峨宫墙,往宣德殿赶去。

除夕刚过,初一的傍晚时分,太医署的窦太医便收到了传唤,道陛下身体不适。

窦太医踏入了宣德殿,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气息闷热至极,殿内足足摆放了数个暖炉。

再往深处走,绕过帘幔,便瞧见了圣人,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龙椅上,他姿态懒散,未束玉冠,眉目若山水,肌肤却苍白得过分,而身量过于修长,靠在那里,倒叫龙椅显出几分狭窄。

仲长君简单告知了情况,窦太医便来为皇帝探脉,他屏息凝神诊断,片刻后收回手,回禀道:“陛下脉象沉缓,是因过往伤病,入冬极为畏寒,昨夜雪落后,寒气侵体,加之陛下……”

顿了顿,他方才继续:“气血攻心,未曾安眠,诱发了不适。陛下为国事烦忧,也当注重身体。”

萧濯阖着目,闻言轻轻颔首。

窦太医便到一旁写药方,听得天子懒洋洋叮嘱仲长君:“去唤贾离来宫中一趟。”

仲长君道:“是。”

大年初一,百官休沐,开国公贾离也在府邸中与家人团聚,然收到天子突如其来的传召,不得不立刻赶来。

贾离在殿外,对仲长君叹道:“陛下也该休息才是,大年初一也忙着政务,你们也当为陛下着想,稍微劝劝。今日召我可是要紧事?”

天子为政勤勉,处理政务时常半夜或是清晨便唤臣子,君王贤明是好事,但太贤明,就是折腾下面了。

仲长君脸色不好看,当即将帝后二人昨夜闹了矛盾之事,隐去关键内情,告诉了他。

贾离闻言多看了仲长君一眼,明白了,这才撩开帘子,入内拜见帝王,先道新春贺喜之词,后寒暄询问天子龙体康健。

萧濯不曾开口,眼帘都懒得掀一下,靠在椅上,“过来坐。”

贾离抬起头,看到眼前一幕,心却猛地一沉。

天子状态实在不好,长发披散,面容霜白,透着病态的憔悴,而周身恹恹之气浓郁,几乎藏不住,浓烈地溢出来。

自天子登基后,示人的可多是从容弘雅、谈笑若神的一面。

上一次见到天子这样,要往前数好几年。贾离一阵恍惚。

天下刚刚定鼎,而萧濯因与先帝早有裂痕,在大祈立国不久,便辞去储君之位,前去江南。二人分别前,萧濯便是这般郁郁厌世之态,以至于贾离实在担忧,萧濯是否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那时的他,不似留念尘世。

一切都得归结于乱世。

他与萧濯从前是密友,是高门世家子,少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可楚朝末年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乱世的开启就注定朝着崩坏走去,人相食、赤地千里、白骨荒于野,弱肉强食,所有人性的恶都被激发,群雄割据,多的是被磋磨得残暴之辈,选择以暴制暴。

可贾离清晰地记得,萧濯与他策马,居苍翠的高山上,看残阳似血,笼罩天地间。

彼时已经是祈王的世子萧濯道:“今我执鞭,当使胡骑不渡阴山,使仓廪常盈,使四海太平。”

苍茫暮色罩着萧濯的面,风吹得衣袍飒飒作响。

贾离深深记得那一日,风穿过五脏六腑,他的心被鼓动,震撼得难言。

这是在一次次在毁灭与重建中淬炼人格,又寄以崇高的理想。

然而,底色却注定是扭曲的。

在见证了无数屠戮,早就落下创伤,怎么能维持如常?不过是绷着一根弦,带着面具伪装。

再后来,先帝枉顾与盟友盟约,只为一统天下,撕毁诺言,亲手害得一双被送去做人质的儿女,遭盟友枭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墙上。

这一双儿女,便是萧濯幼时在战局后方,历经敌军屠城,护下一对庶妹庶弟,感情尤为深厚。

后来,祈军在他手上气吞万里,横扫天下,可在定鼎不久,与先帝的一切矛盾都爆发。

父子二人关系却分崩离析,无可挽回。

萧濯身上的气质也被乱世一洗,沉似深渊。

而若说天子有什么逆鳞,便是感情之中的欺瞒与背弃。

隔了这么久,如今大祈在天子治下,仁治清明,四海垂平,贾离也都快忘记萧濯前去江南隐世,身上那浓浓的厌世之感。

今日再见,几乎是当头一棒。

“陛下?”

贾离看向仲长君,对视中在彼此眼中皆看到了忧心与惶恐。

天子突然问道:“猎场的事情,你的手下调查,未曾查出所以然。”

贾离道:“是他们无能,臣会令他们再查,必然出一个结果。”

萧濯抬手,示意不必,问道:“朕想问你,你与狄虎如何认识的?”

贾离敏锐道:“那狄虎是我去友人府邸上结识,亲自试了一番武功还有本事,深入了解其过往,这才推荐陛下。陛下问臣猎场一事,是与狄虎有关?”

先前,皇帝下令调查猎场案,觉另有隐情,贾离按理当查一查狄虎,可其人已经到了西北上任,又是他亲自举荐,贾离便未曾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可如今皇帝发问了……

他正要说会去调查狄虎之事,萧濯却道:“此案就这么结案。”

贾离愣住,忽想起一事,道:“臣听仲常侍道,陛下昨夜与皇后争执,莫非猎场是……”

尚未说完,已经被萧濯冷声打断道:“此事和她无关。”

之后,天子没再开口。

贾离松一口气,“臣妄自揣度,陛下唤臣来,是为了和娘娘的事?陛下怎么与皇后娘娘闹得不愉快?”

萧濯这才睁开了眼,眼神疏淡得近乎漠然。

“与她起了些小口角。”

可区区口角,何至于令皇帝如此?贾离道:“娘娘她……言语之中不敬?”

萧濯道:“并未。”

“那是做了伤害陛下之举?”

萧濯未置可否,“你与你夫人从前可曾争执过?是如何解决的?”

贾离道:“天下哪有不争执的夫妇,只要皇后所做,没有伤害陛下安危,没有算计到根本,便不算大事,夫妇本当包容彼此,若是娘娘知错,那陛下给皇后一个台阶下便是。”

萧濯道:“若是算计到根本呢?”

贾离一愣:“如若是陛下的底线……自然是皇后的不是。小惩还的大责,悉决于陛下。”

萧濯道:“她做的事,放在任何别的君王身上,都不会留她,足以到废后的地步,她对朕全然没有一丝心,下朕和她心中所谋取之物,她绝对会舍弃朕。”

贾离听皇帝用了这样重的语气,道:“我与夫人之间,虽偶有口角,却也不曾做出伤害彼此之举,若皇后做的叫陛下觉得已到废后的地步,那也是是千不该万不该,陛下与皇后娘娘,是夫妻更是君臣。”

言下之意:以处置臣子之法,来处置此事。

萧濯听罢沉默,颔首:“自然如此。但她在华林苑,朕遇野熊之时,扑过来救了朕。”

贾离道:“当时情形危急,臣也是第一时间欲阻挡陛下面前,诸多侍卫也是如此。”

萧濯摇摇头:“她本不必如此,但她还是扑了来。”

贾离道:“这是皇后应当做的。”

萧濯却站起身来,笑道:“没有什么应该,人皆有畏死之心,危急时刻,又有谁能拼死护着朕,侍卫是为了功勋,而皇后是为了什么?且朕也有错,逼她说不愿诉说之事。”

贾离几次的话被堵了回来,刚欲开口,看到皇帝的神色,闭上了嘴。

萧濯立在敞开的窗户边,冷风从窗外呼啸吹来,裹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在他身上。

灯火摇曳间,那张面容玉雪,一眨不眨,凝视着远方的高塔。

仲长君连忙拿着披风上前,“哎呀陛下,太医说您要养好身子,披上披风,不可再叫寒气侵体。”

萧濯薄唇紧抿成一线,手搭在窗台之上,肩膀上落满了雪。

良久之后回首,看向贾离,“她是在乎朕的。”

贾离:“……是。”

“笃笃”,这时,几声敲门从外响起,殿外传来了禀告声,打断了交谈声,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求见。

仲长君看一眼皇帝,走出外殿,见门外立着一位宫女,迎了上去,“是娘娘有何话想与陛下说吧?”

那宫人道:“禀陛下、公公,皇后遣奴来取昨夜陛下留给她、但匆忙未曾写完的那封诏书。”

偌大的大殿,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仲长君后背渗出了冷汗,如何也料不到皇后居然会要此物,转过头去,见萧濯登时白了脸色。

天子浓黑的睫羽垂覆眼睑之上,烛火在他面颊上跳动,他面色苍白,冰冷目光透过珠帘看来。

他忽咳嗽了一声,手捂着唇,却见殷红的血顺着指缝间流出,极其骇人。

仲长君奔上前来,扶住萧濯,贾离也惊住。

皇帝手扶着案几,抬起一张面颊,眼睫抖颤着,脆弱无比,眸光却冷冽,直视着宫人。

仲长君只听到皇帝轻轻一笑,这一笑却与从前都不同,令他头皮发麻。

“好啊。”

**

寒风拍打高塔,室内冰寒。

这一座高塔名叫栖凤台,矗立于风雪之中,因檐角铸以凤凰振翅欲飞的造型而得名。

寒意时不时从窗户细缝中钻进来,因在高处,连寒风的呼啸声都更为剧烈。

寂静的室内,暖炉中炭火声噼啪,温暖的光照着炉边伏案的女子,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各色的颜料碟,而她正勾勒着一张仕女图。

女郎未施粉黛,不见珠钗,乌发流云披散在身后,虽搬至此地,却是未曾流露丝毫幽怨之态,专心作画,一室的静谧。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殿门打开,是前去传话的宫女从外走了进来。

元朝露道:“话带到了吗?”

“回禀娘娘,带到了。”

“他是怎么说的?”元朝露也不称陛下,用他字来替代。

皇后说得不以为意,殿内宫人闻言却不免心惊肉跳。

宫女道:“陛下说,知道了。”

“然后呢?”

“陛下道了,好,旋即宣德殿那边便遣奴先回来了。”

元朝露这才抬起头来,娇丽的面容微绷,将笔搁在了一旁,清脆的一声。

她见宫女神色不对,仿佛受了什么惊吓般,元朝露拉她到炉边坐下取暖,询问是何事。

宫女只道是天气寒,身子有点僵。

皇后为她捂了捂手,令她先回去,让余下的宫人也不必在这里。

众宫人道:“喏。”

元朝露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一幅仕女图上,女子娥眉似黛山聚,眉眼似水波,巧笑倩兮,五官与元朝露有几分相似,画的正是元昭璧。

阿姊午后传了话,今日夜里会来陪她,故而元朝露特地准备了这幅画像,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她。

本来阿姊腿脚未曾痊愈,只能勉强走路,元朝露实在不忍她如此,可架不住阿姊执意要上高塔。

思及此,元朝露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一旁柜前,将画卷晾起,等待吹干。

夜间风雪极大,雪花扑棱棱拍打在窗户上。

元朝露先上了榻,安静听着窗外的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似乎熄灭了,塔内一丝光线也看不见,四下幽寂漆黑,元朝露意识昏昏沉沉间,拢紧了身上的被褥。

迷蒙间,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那人长发如墨,侧颜秀丽,正望着自己。

“阿姊。”

女郎从被中探出了一只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接着,将脸颊靠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元朝露只觉那人的指骨修长,温柔摩挲着自己面颊。

“谁是你阿姊?”

在黑暗之中,元朝露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眼前景象。

男人大喇喇坐在那里,一身雪袍,披一件黑狐毛狐裘,正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元朝露刚要抽出手,他五指已经滑入了她指缝间,一根一根相贴。

“将朕玩弄于掌骨中,接近朕、利用朕、喜欢时候喊朕三哥,不喜欢又毫不留情地要抽身,打的真是极好的好算盘啊。”

他眼中神色阴冷,笑着倾下身来,狐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冷气扑面而来,看到他的面容在她面前放大,长发落在她面颊上,带着湿寒之气。

“你要和谁和离?”

滴滴答答,雪水顺着他发丝滑落,打在元朝露的鼻梁之上。

元朝从未见过他这样,面颊冻得发红,侧身避开,却被他拨住了下巴,整个人都被困在床榻和他之间。

他指尖抚摸着她的面颊,那面容因为沾着雪珠,显出几分冷艳,眉梢微挑望着她,竟是在笑。

那话音却慵懒,“告诉我——”

“好阿雎。”

他手腕压紧她,上了她的床,薄唇开合,说着情话一般,湿冷的气息却缠绕着她耳廓。

“你要和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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