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殿外,星光漫天。
元朝露疾步走下台阶,沿着宫道一路疾行,虽知晓天色已晚,但还是往宫门行走去。
她为了见燕王,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深紫曲裾,深衣绕襟层层叠叠,恰好能显出身段,却因裙尾曳地,脚步不得不放得极慢,待走到宫门前,便见朱门早已落锁,四下寂寥。
宫门口除了值班的侍卫,便再无旁人。
元朝露颇为懊恼吐出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指尖被琴弦勾勒出的红痕。
明明已经努力习琴,却还是误了时辰,与燕王的第一次相约便失约。
她无奈转身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呼喊声:“元二小姐。”
元朝露扭头,见一人从昏暗草场中走出,对她行礼:“在下乃燕王殿下近身侍卫,叶疏。”
“原来是叶大人。”
“殿下今日在此地等候小姐,然见天色渐黑、宫门快要落锁,小姐也未曾现身,知晓小姐怕有要事在身才不得前来,小姐不必内疚。只是殿下明早有要务在身,要去洛阳城外操练兵马,今日无法宿在宫中与小姐见面,便令臣在此等候小姐告知小姐。至于与小姐的约定……”
元朝露怕燕王为此不悦,叶疏转告道:“明日傍晚,再与二小姐一同赴约,如何?”
“自然!”元朝露笑着应下。
他提出明日邀约,便是未曾因此事而恼怒自己。
元朝露唇角微扬起,往回走去,垂眸看着身下的裙摆,思忖明日穿哪一件裙裾好。直到身影融入月色之中,消失在花丛宫道之上。
次日清晨,宫人弯着腰步入蓬莱宫,小心翼翼步入内殿。
彼时陆太后正坐于镜前梳头,轻抚着鬓边发丝,听人禀告,昨夜燕王殿下与元二小姐相约出宫之事。
“元家二小姐与我们殿下约在宫门口见面,殿下从傍晚便一直等到日暮,她也未曾出现,也不知她是在拿何架子。”
面前铜镜之旁,倒映出一张平和慈婉的面庞,陆太后沉默未言,指尖从妆奁之中挑选着簪子。
“哀家没记错的话,昨日燕王应当要宿在洛阳外大营中,不是他休沐之日,为了那女子,他向军中请假了?”
宫女道:“应当是,殿下调整了夜间值班,此外殿下还花费心思,为那二小姐准备了……”
宫女附上太后耳畔,话语低低,此后便又跪了下去。
蓬莱宫中气氛低冷,宫女不禁压弯腰肢。
太后脾性冷肃,雷霆手段,对宫人岂止是严苛,以至于蓬莱宫上下,皆养成了察颜悦色的本事,生怕在太后尊驾前失仪。
良久之后,见陆太后缓缓起身来,宽大裙裾划过地面,道:“去宣元氏女。”
“喏。”宫女恭敬退出,一身冷汗浸透衣袍,走出了蓬莱宫。
太后的旨意,在傍晚时分,送到了元朝露面前。
元朝露方才从骑射课下学,一身衣袍未曾来得及换下,便往蓬莱宫走去。
蓬莱宫地处清寒之地,有凉风徐徐穿过宫中,即便室内未曾放置纳凉的冰山,也清凉无比。
元朝露入内后,对着垂落的帘幔行礼。
女儿家柔和的声音响起:“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过来。”太后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内殿之中,陆太后正立于窗下,以一金剪裁剪着梅瓶中的花枝,听到人来,慢慢回过头来:“听说昨日你去见了燕王?”
元朝露在来前,便猜到了如此,轻声告知太后,二人相约一同去品鉴画作。
上次佛珠事件,太后偏袒高玉容,岂料事情往着全然相反的方向驰去,元朝露便猜太后隐隐不满。
太后道:“燕王是我儿,他心中所想哀家再清楚不过,先前那样维护你,必然是你与他多说了些什么,让他对你生出了几分好感,然你这般吊着他,不上不下,心思也过于浅显急躁。”
元朝露道:“太后娘娘。”
陆太后转过眸来,话音悠悠:“燕王的身份,能给你带来诸多你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譬如皇帝赠予你那颗佛珠,莫非你以为,当真是皇帝看重你?”
太后的话如一把尖利的刀刺来,几乎不屑与她迂回。
元朝露慢慢抬起眼帘,与太后的眸光对视,即便知晓此刻,她在下位,而太后为上位,自己有些话绝不该言。
可她能这样被这样毫无尊严当面斥责?
元朝露话音平和:“臣女自知晓婚事后,未曾对外宣扬过,也未曾借燕王身份抬高自己,自认并未做错,此婚事由当今圣上所定,太后娘娘或许去和陛下说,比唤臣女来更为有用。”
这般话语,令蓬莱宫上下贴壁而站的宫人们不由打颤起来。元家女竟敢当众顶撞太后。
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微微一笑:“自然,皇帝亦然是我儿,我自会与他说。”
“哀家叫你来,是叫你可打消与燕王成婚之心,不必在此事上再生希冀了,并非叫你舍弃荣华富贵,此外,哀家会帮你挑一门好亲事,保你一生富贵。”
“你是个聪明的人,应当知道怎么选。”
有些话尽在不言中了,太后抬手示意元朝露退下。
脚步声离去,许久,回音仍在蓬莱宫回荡。
身侧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姑母,那元氏小女走了,侄女可以出来了吗?”
屏风后,一道倩丽的身影款款走出,来人一身淡蓝色罗裙,衬得面容清丽若空谷幽兰,上前去亲昵地挽住太后的手臂。
此自称“侄女”之人,便是丞相陆舒之女,陆家长房小姐陆润兰
陆润兰目光悠远道:“那便是元家小女?姑母此前说,其诗书礼节不佳,我那好表弟是如何看上的?”
如此大不敬议论燕王的话,陆太后听了却无一丝恼怒,只回握住了陆润兰的手。
无他,只是因为说话之人,乃是陆家长女,陆太后的亲侄女。
萧家在前朝末年,从趁乱起势到最后天下归一,这中间却度过了一段极艰难的岁月,当时便是陆润兰与其兄长,这一对兄妹陪同在太后身侧,故而太后对二人极其疼爱,宛若亲生。
相较之下,陆太后与天子的母子亲缘,怕是最为淡薄的。
陆润兰年二十又一,出阁前便是有名的才女,目光清高,自其夫君亡故于战乱后便回到了陆家,太后有意为她择选新的夫婿,陆润兰却无心于此,大多数时候,便随兄长放官在外,出行走遍山水,编写诗文,回洛阳时,便入宫日日陪在太后身边。
陆润兰叹了一声道:“姑父留下来的遗诏让燕王娶她,可元小姐诗书到底太差了些,我看她性子倒是有趣,这宫中连抬头敢看姑母的姑娘都少有,她却胆子极大,可惜。”
太后从前并非这般,也不知元家女到底如何令姑姑不喜,竟将人传唤至面前说那一番话。陆润兰也不谈,道:“姑姑说为她令选佳婿,是何人?”
陆太后在座位上坐下,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是陆屿,他的婚事,至今还未曾定下。”
陆润兰面色微变,双手搭上太后肩膀,为其捏背,“是陆屿……这怕是不好吧。”
而贵人口中的“陆屿”,此刻便在蓬莱宫外柳树下。
元朝露走出蓬莱宫不久,迎面便见一年轻郎君走来,与之擦肩而过。
“二小姐。”对方停下唤道。
元朝露这才回首,见来人约莫弱冠年纪,生得秀丽,唇红齿白,有一种雌雄莫辨之感,极其面生,然细看面庞中又透着几分熟悉来。
“在下陆丞相之侄,陆屿。”
“原来是陆公子。”元朝露微笑,她为接近燕王时,曾打探过他身边之人,自然听过陆屿此人的名声。
陆屿是陆家三房之子,也是燕王的表弟,与燕王时隔一日出生,少时一同相伴长大,曾极其交好,可后来陆屿在行事作风上越发不检,二人渐渐疏远。
前年陆屿便因恃强凌弱而闹出人命,后又在男女之事上,欲强迫一小官女儿家为妾,事情虽作罢却闹得极大,陆家乃是清流世家,对此面上颇为无光,而陆屿此人风评极差,也不再被朝堂重用,如今连虚职都未曾领一个。
元朝露得体行礼后,便要告退。
“二小姐留步,敢问小姐要去哪里,我瞧着顺路,不若一同走吧。”
“不必劳烦大人了,我去学宫。”元朝露笑着婉拒,天色不早,自己还有一身骑装未曾换下,得尽快回学宫一趟梳妆,此后去赴燕王之约。
谁料陆屿此人却跟随不舍,听她说才下骑射课,便颇有兴味打量了她衣着一番,道了一句原是如此。
“我与二小姐一同去吧,是太后之令,命我带你好好出宫游玩,今日你不必与洛之一同走,与在下同行可好?”
元朝露被那轻挑的目光看得颇为不适,忽而加快速度,疾步而行,身后人亦然追随,与她攀谈,元朝露越走越快,绕过数长廊也无法将人甩开,直到看到前方宣德殿,提着裙裾步入,侍卫远远将陆屿拦在外面,她方才将人彻底摆脱。
元朝露静立庭院之中,夏末的燥热扑面而来。她抬手轻抚颈间,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屿今日这番行为,显而易见,乃是太后授意。
她立在院中海棠树下,帕子擦拭脖颈上细汗,看着院外,眸中冷意渐起,似薄刃出鞘。
不久,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元朝露收起神色,抬眸见天子自外徐步而入,与身侧仲长君低声嘱咐。仲长君闻言,只恭敬颔首。
二人目光落在元朝露身上。天子端详着她时,眼神与陆屿截然不同,陆屿的目光带着狎昵,而眼前人只是审度着她的衣着打扮,目光清明得不含半分狎思,令元朝露紧绷的心顿时松懈下来。
“到这边来。”萧濯淡淡道。
元朝露依言上前,见他示意自己转个圈,虽心下疑惑,仍旋身一周。
天子露出满意之色,“你穿骑装倒是比那些罗裙绸缎更显精神,上了几节骑射课,瞧着是有几分模样了。”
她转圈时,那骑装贴身利落,将笔直的脊背线条勾勒出来,然动作时,明显有几分不便拘谨,衣料限制手肘动作,他正要唤仲长君,明日为她重做一套骑装时。
元朝露道:“陛下,今日臣女想告假,实在有些疲累,可否将今晚的课程调到明日?明日臣女愿多学习几个时辰补上。”
萧濯话未曾说出,只看着她片刻,道:“还有什么理由?”
元朝露抿了抿唇,只得如实道:“实在是臣女约了燕王殿下,昨日便为琴课而与殿下失约,今日不能再失约,可否求陛下通融……”
海棠树投下的阴翳,将男人的半张脸遮住大半,只可见精致的轮廓。
元朝露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不对。
许久的沉寂,还是仲长君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先前不是还嘱咐,要让燕王殿下多与元二小姐相处?眼下元二小姐正要去呢。”
萧濯微微一笑:“去吧。”
元朝露闻言露出笑靥,盈盈一拜,转身快步离开,裙裾荡漾都可见其喜悦。
萧濯立在树下,眉眼看不出喜怒。身侧仲长君道:“陛下?”
仲长君刚刚适时的提醒,令萧濯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这门婚事本就是他亲自指配,他没有道理阻拦。
只是他敏锐察觉到了自己那一刻的迟疑与不悦。这些本不该有。
至于别的私心?
仲长君似有察觉天子心绪不佳,但抬起头来,见天子面容如从前一般平和,全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正要询问刚刚天子未曾叮嘱完的话,天子已从树下走出,大步朝着宣德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