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后艰难开口:“那她与裴熙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便当真一丝不顾?”
也是这话落下不久,殿外有宫人步入禀告,道尚书左仆射大人求见陛下。
天子微笑道:“裴大人是感应母后的话,此刻便来寻朕。母后不必担忧,朕自然会将一切与他说明了。”
直到天子走后许久,陆太后耳畔仍旧回荡一阵嗡鸣之声。对于要娶元氏女,天子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解释。
陆太后早年随萧氏浮浮沉沉,先帝在时,她只是中宫皇后,却并无多少朝堂实权,等先帝临终,这一位新帝比先帝更为强势,使陆太后有心无力,在朝堂之上想插手亦无能为力。
先皇在亲缘关系中尤为淡薄,在一众儿子中,唯独对这一位嫡长子最为重视,自其出生起,便亲自抚养,带到身边军营历练,以至于天子和陆太后聚少离多,感情更是疏淡,甚至说,如今的陆太后,害怕自己的儿子。
“哐当”一声,瓷碗的碎裂之声响起。
殿内宫人惊得瑟瑟发抖,见茶盏被摔碎了一地。
重重帷帐下,漆黑的影子团团笼住陆太后瘦弱的身影,她手撑在床榻边,满面怒容,双目死死盯着天子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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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乐宫是一座由宫殿以及高台楼阁组成的宫殿群,壮阔蜿蜒,林环雾绕,远远看去,犹如一条巨龙雄踞于高山之上。
裴熙被带至高台上时,看帝王一身月白色常服立在崖边,脚下所立之地壁立千仞,云雾缭绕,那样的位置令人不免担忧。
天子歇倚在一人高的山石上,指间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尖划过宫人高捧的银盘,将其上血淋淋的生肉切割成条状,每切下一条,就随手一抛。
盘踞在侧的金钱豹凌空,接住肉条,大口吞咽。
如同裴熙年少时所见,眼前的君王一身华袍,风流明丽,举手投足间,恍若还是从前那般世家公子。
金猊见到人来,喷着热气上前绕着人转圈。
裴熙垂眸行礼,缓缓抬起头来,“陛下。”
“裴爱卿来了。”天子接过帕子擦拭手掌,不急不慢道,“刚好,朕也要唤裴卿来说话。”
今日见面的目的是什么,实则二人心知肚明。
萧濯继续以肉条喂食金钱豹,“你十七岁时,家族被前朝挟持,以破釜沉舟之势,踏刀山血海来到朕的面前,投奔朕。”
“此后朕麾下三军粮草以及后勤诸多之事,皆由爱卿调度,凡朕下达之令,卿皆决断无错,缜密至极,有爱卿如此,是朕之幸事。”
“陛下谬赞,”裴熙笑道,“暴楚无度,天不予其生路,却为臣指引明主,乱世之中,唯有萧氏能救天下人于水火,臣必当追随。”
他顿了顿:“臣自跟随陛下起,便无生异心。”
萧濯俯看着脚边金猊,淡声道:“是,你之忠诚,朕从无怀疑。”
裴熙道:“臣一直以来殚精竭虑,报效陛下救命及赏识之恩,却从未料到,有朝一日,陛下会如此待臣。”
听到这话,天子视线终于从脚边金猊身上抬起,唇角噙着笑:“裴卿为朝露而来?”
裴熙听他如此亲昵称呼元朝露,眸色微动道:“是。”
天子道:“只是朕有一事不解,还望裴卿赐教,朝露何曾与裴卿正式定下婚约?”
裴熙:“虽未曾定下婚约,可这婚事已经朝堂众臣皆知。臣斗胆一问,陛下此举,置礼法于何地?”
“啊,礼法,还有众臣皆知。”天子恍然大悟一般,抚掌道,“那裴卿不如再与朕讲得明白些,你二人匆匆宣扬婚事,是为掩盖什么事?”
一旁侍奉的太监悄无声息,闻得裴大人此言几乎惊惧得托盘要脱手,天下谁人胆敢以此来质问天子。
裴熙目若覆寒霜,直刺向天子,“陛下既知元二小姐遭陆屿纠缠方才失手杀人,此皆陆屿之过,缘何还会以此来胁迫臣与二小姐婚事作废?欺君之重罪,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却是为了保全元二小姐,也是应她的要求尽快成亲,好打消她心中的不安,臣待元二小姐是真心。”
萧濯摇摇头:“裴卿何曾这样快地动感情?爱卿本就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安心将政务托付于你。”
见裴熙欲言,萧濯抬手示意他噤声,道:“说朕胁迫你的婚事,裴爱卿焉敢对天说,那一日帮朝露处理陆屿尸首,主动提出婚事,没有挟恩相报之意?”
裴熙的神色渐渐紧绷。
萧濯道:“即便你二人对外声称两情相悦方才要成亲,可这婚事却也不纯粹,夹杂着你用把柄拿捏她的成分在,你敢否认吗?”
裴熙无法否认。当初对元朝露伸出援手时,他便直言自己并非乐善好施之人,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费心,自然要她以东西交换,便是想她以婚事相抵。
而她也是聪明之人,果然答应。
他脚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金猊咀嚼着肉块发出令人耳酸的吞咽声。
即便是被驯服的猛禽,也有暴起食人的危险,裴熙再如何心如冷铁,也做不到面对这样一只猛兽毫无波澜。
偏偏天子丝毫不惧,每一次垂手以肉块喂食,指尖离那森然利齿不过几寸,叫人担忧会被豹口吞噬。
萧濯挑眉道:“两情相悦这话,朝露对燕王说过,也对你说过,你不了解她,她对谁人都这样,对爱卿的喜欢,和对旁人并没有不同,哄你们开心罢了。爱卿素来持身如铁,会容忍她这样肆意妄为的女人为妻?”
裴熙看着面前男子,见天子身后云海翻涌,如龙似蛟的岚气缠绕着他的衣袂,仿佛江山匍匐在他衣袍之下。
“臣不觉得,陛下亦然会容忍元二小姐的性格。”
天子面容云淡风轻,轻轻含笑,直到金钱豹撕扯肉条间,鲜血溅上他锦靴,他方才蹙起眉梢,搁下匕首在托盘上,示意宫人退下。
“至少眼下朕能容她,其余的事日后再说,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天子目光极轻,若山间的岚风,“暴楚末年,天下豪杰纷纷揭竿而起,群雄割据,这片土地上多少自立的诸侯,是雄踞龙虎之地,最后活下来的唯有朕。”
“像裴大人这样的臣子,朕手下多的是,从来不乏能力出众之辈,爱卿能有今日,所赖不过是朕的赏识。没有裴卿,也会有其他人来承朕的命令。”
话音平淡,却如冷刃出锋,字字诛心。
“唯有朕用你,才给你这般荣华,你的一切皆决于朕。”
从尸山骨海中走出来的君王,谋定天下,智决无双,四海臣服,自然有这样的底气说这样的话。
裴熙眼帘低垂,喉间滚出一个极轻的“是”字,分明是臣服的姿态,可绷直的脊背,却可看出仿佛内心极其不甘。
下一刻天子抬手抚上他的肩膀,温声道:“只是裴爱卿是朕用的最得心应手的一把剑,旁人虽能任爱卿之位,却也无法做得更好,爱卿在朕心中之地位斐然。”
天子笑容清和:“你如今官至尚书左仆射,在尚书令之下,距离尚书令一步之遥,尚书令年岁已大,过不了多久,便会乞骸骨卸职。这个位置,朕给你留着。”
“一直以来,朕也只考虑过爱卿。”他手上力道加重,随后松开。
“陆屿一事已经揭过,日后种种,想必爱卿自有分寸。”
裴熙甚少见天子前后铺垫这般多,先是夸赞又是敲打,在警告之后,又给予官职,不过是为了最后一句,叫他彻底放手这一门婚事。
“那句裴卿日后自有分寸”,也是在隐隐告诫自己,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天子,让自己将过往之事都揭过,即便与元朝露婚事不成,也不可对元朝露心生怨怼。
他在告诉自己,元朝露背后之人,是天子。
裴熙撩开锦袍下跪:“臣多谢陛下。”
天子摆手:“退下吧。”
裴熙起身告退,走了一步,又回头道:“陛下一直以来有一块心病,素来身疾可治,心病却难医,外人以为陛下无心男女之事,臣却知陛下因心病而难以轻信人,如今却有意于元二小姐,她对陛下而言,到了如此重要不可替代的地步吗?”
“没有。于朕而言,没有缺谁不可。”萧濯道。
“那陛下……”
“但她至少现在,在朕心中有那么一点不同的,旁人——”萧濯尾音拉长,“一点也没有。”
待人走后,萧濯回眸看向苍翠的青山,抬手感受山间自由的风穿过指缝间。
那山岚鼓满袖摆,手握紧间,雾气却四散开来,什么也握不住。
便如那朝生的朝露,阳光一照,便蒸腾成雾,化成浮光,消散不见。
“元朝露。”他舌尖呢喃着这个名字。
事情至此,的确一切都是他所为:从最初约她在林中相见,故意牵来天马,安排裴熙在林间撞见引起怀疑,便算到他会拉燕王入局,再到萧濯身着不常穿的绯衣与元朝露见面,故意让燕王身边人撞见,叫他生出疑窦,却猜不到自己身上,到最终,燕王撞破他与元朝露的关系,且唯有燕王如此莽撞,有调度士兵的能力,会引来众人、将事情闹到下不来台的局面。
一个轻而易举、再简单不过的布局罢了。
猎物收网的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微妙了。
萧濯掌心感受着山间雾气,唇角笑意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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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山下走,山间雾气便越稀薄。
裴熙沿着苍翠山道,徐步下山。
能得天子提拔,今日的确是意外的收获。他并不觉天子的话是否定自己,能将权力牢牢把握在掌心中才是真。
尚书左仆射距离尚书令,一步之遥,却形如天堑。
今日来前,他便做好要质问天子的准备。其中自有被夺取婚事的不悦在,可更多的是为利益所驱。
唯有质问天子,才能叫天子抽出心思,给予好处来安抚自己。
从得知元朝露与天子关系的那一刻起,他便立刻看清楚了局势。
更甚至,他与元朝露那一日在山坡之上的交谈,自己冷声劝她回头是岸、可对她和天子之事当作无事发生,流露出为了她不惜与天子对上之意,也是别有深意。
若非如此,怎么能叫她对自己生出愧疚之心?
他不会与元朝露结怨,平白多一个敌人。
能借此让元朝露欠自己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如此,天子与元朝露,两方皆亏欠于他。
他与天子太过了解彼此,或许天子已经看出自己意图,却并未戳穿自己。
眼下裴熙手里握着的,还有一桩足以震彻朝野的秘密——
陆长离被天子委派去江南时,与一女子成亲,后又残忍杀妻,其妻子便是元家大小姐,元朝露的亲姐姐。
裴熙曾将陆屿和元朝露的交谈的话都尽数收入耳中,却未曾告诉过任何一人,包括陆长离。
陆家与元二小姐日后,怕有的是暗中斗法的时候。
他静观其变,要做的便是作壁上观,若是有利益送到自己面前,他在这二者中选择一方帮助。
这个秘密对二人皆是致命。
对陆家,是陆长离在江南之时杀妻,如此丑事,足以毁了他未来的仕途。
而对元朝露……她接近天子,不就是为了报复陆长离和陆家,给姐姐报仇吗?
天子疑心甚重,目下无尘,极少信任人,假以时日发觉枕边人接近自己别有目的。
素来眼中容不了沙子的天子,会如何处置她?
裴熙心中有一处隐约作痛,却将所有情绪藏匿下去,面色如常,脚步轻松走下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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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更新提前更啦,么么叽,下一更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