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濯凝视她良久,方才道:“朕今夜不行。”
元朝露道:“为何?”
“皇后觉得呢?”他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刮着她的脸颊。
元朝露与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对视,脸颊被他那指尖慢条斯理的抚摸,只觉一条蛇沿着肌肤滑动。
萧濯笑道:“昨夜前夜朕都宿在长秋宫,到次日朝会晚了几刻。故而,朕虽心系于长秋宫,却也不能忍痛割舍。”
元朝露意识到他在说何事,面颊泛起胭脂一般的颜色,喃喃道:“难道留在长秋宫便当不了贤君?”
“当不了。”他回得干脆。
元朝露渐渐坐正身子,道:“我看是那些臣工太过勤勉,才耽误我与陛下相处。”
萧濯轻轻一笑,松开掌心中她的下巴,站起身来。
元朝露,道:“那臣妾明晚再恭候陛下。”
帝后又耳语了一阵,一同用完晚膳后,皇帝方才离开长秋宫。
晚风吹拂得宫灯摇曳,萧濯立在高台风口,衣袂被风鼓入,回过头来,见皇后立在门边目送着他。
他并未多留一刻,转身下了台阶。
元朝露望着皇帝离去的身影,直到融入一片迷蒙的宫灯中,含笑的神色渐渐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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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如期赴朝会,此后拜见太后,午后与几位臣子于宣德殿议事,入夜宿在宣德殿。
因秋收之时,朝中政务堆积成山,皇帝日夜忙于政务,起初宫人未曾察觉到异样,然接下来数日,皇帝都未曾踏足长秋宫来,渐渐的,明眼人都意识到帝后之间关系微妙,出现了问题。
午后秋光如流水,漫进长秋宫中。
殿内放置一长案,案边堆满了文卷,一身璀璨罗裙的皇后娘娘正坐在其后,下方立着几位女官。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皇后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良久,上方终于传来皇后声音:“陛下后宫空悬,未纳嫔妃,本宫令女长御裁减冗余宫人,可今日呈上来的名册,为何堪堪只动了几人?”
女长御秦惠,乃宫女之首,趋前跪拜道:“回禀娘娘,陛下如今未大封六宫,但为了宫廷正常运转,宫婢数额不可轻减,此乃太后拟定之数,遵循先帝在时旧例。”
她伏得更低,“臣等……实在不敢擅动。”
皇后的案几下,立着数十位大大小小的女官,心中皆知,这一位少时流落在西北的新后,从未接触过宫闱,连正常的宫廷如何运作尚且不知,又谈何执掌后宫的能力?
太后执掌凤印时手段严苛,却未曾短缺过女官们利益,这一位新后,一来就雷厉风行,裁撤旧制,安插亲信,岂能如太后时待这些老人更宽厚?
且不论,执掌后宫更是与前朝息息相关——
秦惠道:“宫制有定,宫中婢女定额,纵使陛下后宫人员清简,然诸太妃尚在宫中,需要宫娥侍奉,娘娘须得顾全。”
“且,宫中闲散宫女会在掖庭劳作。所制作的蚕丝、丝绢、乃至各类宝器,都会有掖庭女官带出,售与民间。”
“宫女们劳作得以报酬,一部分充实内库,也能换取银钱。”
眼瞧见这话落下,殿内沉默了半晌。
皇后鸦羽似的浓睫低垂,久久翻看着手中的宫册。
太后旧制在此、她若推翻,这是不敬。
先帝太妃尚在、她若不顾、这是不孝。
宫婢众多劳作、她若强改、这是不体恤下民。
元朝露不得不赞叹,果真是后宫的老人,扯出这些事来压人的确有一套。
既得利益者团结一心,更会联合诸多宫女。虽力量微末,但会在有一日集聚成一股不可阻断的洪流,等待皇后失势式微的时刻,给予皇后致命的报复,更何况,眼下皇后入宫不久,正是根基不牢之时,陛下近来的态度暧昧,更让这些宫人生了蠢蠢欲动之心。
元朝露面前的宫册,她已经翻看了数遍,此刻她又拿起:“的确并无不妥,当遵循前朝旧制。”
殿中众女官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便知皇后会松口。
却听皇后话锋一转:“只是本宫看了,近来内库这一项进款不对。宫女所制器物:佛龛、锦缎、宝器,数目极其可观,本当出宫售卖,如今却都送进景明寺?”
秦惠道:“太后寿辰在即,景明寺佛塔建造收尾,纳大量宝物,为贺太后千秋寿筵。”
元朝露指尖轻点账册,似笑非笑:“既然是官造之物,缘何送出后,景明寺未见钱款交付?”
秦惠面色微僵,却仍恭顺答道:“回娘娘,景明寺乃支度尚书陆大人奉敕督造,陆大人未曾拨款。”
太后寿辰,宫人效力制作器物,本是应当,何须发放钱两?
“哦?”元朝露缓缓合上册子,“那本宫更看不懂了,说是闲散宫女掖庭劳作可得钱财,可这般劳碌,竟无一丝银钱?制作这些器物的本金,也是从后宫内库中取,偌大的后宫,这么多宫女,当真是对景明寺白白效力?陆大人怎能如此?”
她发上的东珠泛着光泽温润,眸光却如寒霜般:“太后虔心向佛,心怀慈悲,宫人日夜赶制寿礼却分文不得,此事,女长御怕未曾禀告太后?还是说,你们瞒了回扣,早有勾连,从中渔利?”
殿中女官俱是心头一颤。
秦惠连忙叩首,“娘娘明鉴,臣岂敢!”
只见皇后倏然起身,大袖拂过案几:“本宫当去面禀明太后。这般苛待宫人之举,本宫不能容忍!”
话音落,那道烟青色的罗裙已从众人面前滑过,大步往外走去。
众女鱼贯出长秋宫,慌张跟随在后。
新后实在做事不讲章法,岂能看不透这背后是太后的意思?
早说过,后宫之事与前朝密不可分,那景明寺背后是陆家,皇后想用这个口子撬开后宫,也得掂量自己的能力,能否得罪对抗得了陆家?
这等后宫之事,从前自然送不到陛下眼前,可若陛下知晓了,不也得因“孝”之一字,看在太后千秋寿辰上,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吗?
女官们纷纷进言劝阻,却见皇后身侧侍卫按剑上前,冷冽寒光一出,四下噤声,只敢遥遥跟随在后。
在皇后到达蓬莱前,自然便有腿快的宫人,提前告知了太后。
早有女官在蓬莱宫外等候着,见到皇后的凤撵,行礼道:“见过娘娘,还望皇后娘娘体谅,太后此时不便见娘娘。”
元朝露道:“儿媳晨昏定省,傍晚来为母后问安,还望姑姑再为通传。”
女官目露难色:“实在是太医在内,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元朝露一眼看见,蓬莱宫中走出了一位眼熟的女子,似乎是陆润兰贴身的侍女。
女官顺着她的目光,笑道:“陆小姐遣人来向太后请安。”
元朝露颔首,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青蘅走上前来。
元朝露看她似有要事与自己说,这才笑道:“还望母后保重身体,等太后凤体转安,本宫再来。”
她示意青蘅跟随上,而青蘅带来的,正是陆润兰的消息——
“陆小姐今早去贺兰贞府上。”
元朝露道:“她去那里做甚?”
青蘅抿唇,压低声音,“贺兰贞府上那位有了身孕的,正是贺兰玮贴身侍奉的婢女,陆小姐带走了那位婢女。”
元朝露在长廊边定住,看向远方蓬莱宫。
她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步履优雅向前。
“看来太后那边突然病倒……一时半会好不了。”
天时地利人和,当真给了她除掉陆太后势力的机会。
“那你我便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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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玮作为贺兰家子弟,虽不及贺兰翊那般声名显赫,早年却也曾建立军功,至从四品的领兵官。
只是其人过于粗心,故而不再被贺兰翊所重用,调离了前线,如今来洛阳领一个闲职。
如今的职务,便是隔几日就得去京郊外大营,帮忙操练大营的事务。
这一次便是如此,贺兰玮在军中待了几日,收到了贺兰贞寄来的一封急信,道莺娘有孕一事,叫陆润兰知晓了。
夜色已深,贺兰玮匆匆穿过长廊,询问府邸管事:“她在哪里?”
“夫人和大小姐正在偏厅……”
贺兰玮打断道:“我不是问她二人,是问莺娘!”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令管事面皮一跳,声音低低如蚊呐,“也在偏厅。”
贺兰玮拂袖,大步前去,至偏厅前,忽听闻贺兰贞的声音,“堂嫂切莫着急,一切等堂兄回来,他会与你解释。”
随即响起的,是女子凄凄楚楚的哭声,“请夫人放过奴与腹中孩儿……”
贺兰玮大步推门而入,动静引得室内三位女子齐齐看来。
眼前的一幕,令他全身血液翻涌。莺娘捂着小腹跪于地毯之上,额间是叩首留下的伤口,血水布满面颊,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莺娘见到他来,忽道:“大人,求大人救莺娘一命!”
贺兰玮连忙上前蹲下,护着将要倒地的女郎。
却见陆润兰平和的目光陡然锐利,像是被针刺了一番,不敢置信望着眼前的男人。
莺娘瑟瑟颤抖着肩膀,躲在贺兰玮的怀里。
陆润兰道:“贺兰玮!”
在此时候,贺兰贞连忙上前挡在二人中间,示意管家上前,稳住局势。
夫妻二人暂被分开到了屋子两侧,贺兰贞安慰着陆润兰,见她一动不动盯着远处的那对男女。
莺娘道:“夫人为……我施针,却是要叫一尸两命……大人……”
隐隐约约的女子诉苦声还有男子温柔安抚声传来。
陆润兰闻言,又要上前去,被贺兰贞挡在身前,下一刻,她挥手将人推开,“贺兰玮!婚前你与我家人如何说的,从未有过旁的女子,那眼前这个人是谁,她腹中的孽种又是哪个男人的?”
贺兰玮抬起首来,眼中一片赤红,不语,只打横将怀中女子抱起身来。
陆润兰双目圆睁,让他把话说清楚,“你要走?”
贺兰玮道:“你先前残害我妹妹失去了一条手臂,如今又要害我的人一尸两命?”
贺兰玮冷眼扫过她,当经过陆润兰身侧时,被陆润兰猛地拉住。
“今日你胆敢走一步试试看!”
贺兰玮回首,眼底怒火灼人:“毒妇,我早就看穿你蛇蝎心肠,莫非因陆与贺兰两家,你当真以为我愿意娶你!”
陆润兰眼底泛起泪意,指尖几乎掐进他皮肉,“什么意思?你不愿娶我?那当初为何马车失控时会拼死救下我……”
贺兰贞连忙上前给贺兰玮使眼色。
他怀中莺娘呢喃唤疼,捂着腹部,身体痉挛起来。
贺兰玮往外走,再一次被拦下,忍无可忍道:“如今也能实话与你说了,当初救下你,是你兄长设计的一个局罢了,借你来促成两家联姻,我早有莺娘,却迫于无奈逃脱不了这桩婚事,你也死了和离这条心。”
“以后你我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皇帝本对两家的婚事的态度模糊,关键在于陆润兰,只要她执意如此,那太后疼惜之,怎么也会出面,请皇帝来赐婚两家婚事……
陆润兰耳畔嗡鸣,眼前只剩贺兰玮那张牙舞爪丑陋的嘴脸。
她突然笑出声,“所以你现在有恃无恐,你婚前便知道内情,还作势娶我?”
贺兰玮充耳不闻,只听得怀中人一声痛吟,蹲下身子,查看她的伤势,下一刻,身后传来鸣剑出鞘一声。
贺兰玮回过头来,见陆润兰抽出一把剑,寒光朝他劈来。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谁也没想到,顷刻间血水四溅。
那长剑落在贺兰玮脖颈上的刹那,竟被骨骼阻拦,生生卡在了骨头间,发出钝钝的一声。
血沫顺着刃口喷溅而出。
门前管事瘫软在地,贺兰贞捂住唇扶上桌子,莺娘苍白着脸,慌不择路爬向门槛。
陆润兰俯看着脚边如濒死鱼儿颤抖的男子,血从他的脖颈流出,渐渐染红了地面,晕开来一片,流向她的华丽绣鞋。
血珠顺着陆润兰瓷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睥睨着脚下人,道:“滚开。”
“来人,送我回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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