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回在陆润兰的婚典上遇见真宁郡主,已有些时日了。元朝露对她的印象便是冷似霜雪,矜傲疏离,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不沾人间烟火气之感。
此刻与之见面,亦然如是。
真宁郡主面容沐浴在暮色里,似一尊玉观音。
元朝露道:“刚刚那人是燕王。巧遇燕王殿下来山间礼佛,与之交谈了几句,谁料燕王才走,就遇到了姨母。”
陆真宁道:“娘娘不必唤我姨母,我该称娘娘才是。”
三人一同出小径下山。真宁郡主始终神色冷淡,像与人隔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元朝露也不知与燕王相处的画面被看了多少去,她与燕王到底有过不少传言,难保不会让旁人多思。
在这时,身侧人停下了脚步,“入秋了,晚风渐凉,娘娘小产不久,正是妇人最虚弱的时候,当好好休息……”
郡主话音未落,忽脚下发软般,身形向一旁倾倒,似要晕倒一般。
元朝露急忙上前搀扶,将人缓缓放在地面上,见一条红纹小蛇,赫然缠绕在郡主的裙摆上。
一旁的青蘅眼疾手快,捡起脚下一根树枝去驱赶,那小蛇猛地窜出,转眼没入草丛中。
身边传来郡主的闷哼声,元朝露与青蘅搁下竹篓检查,见她小腿根处有两道红点,鲜血不断从中渗出。
青蘅道:“是赤链蛇,好在不是什么剧毒,我竹篓里就有草药。”
陆真宁眉心紧蹙着,额角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痛苦至极,另一只手攥着元朝露的衣摆。
元朝露反握住她的手,小心递给青蘅:“姨母在这里等候着,我去请侍卫过来。”
真宁郡主虚弱道:“好。”
不多时,元朝露带一队侍卫疾步回来,一行人小心翼翼,将郡主抬上藤编步辇,往最近元朝露修行的禅院行去。
日色渐渐转暗,夜幕笼罩下来。
快入夜时,真宁郡主才在帐中悠悠转醒,她转头见屋内立着两人,元朝露正在水盆中绞着帕子,一边与身侧的陆弗低低交谈着什么。
二人见她醒来,先后上前。
“母亲终于醒了!”陆弗双目通红,“侍卫们说您被蛇咬抬回来时,当真吓死女儿了,今日就该我陪您一同上山。”
陆真宁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随即目光抬起,落在她身后的元朝露身上。
元朝露回身拿起桌上茶壶,斟了一盏温茶递去。
隔着昏黄烛光,二人目光相触。元朝露唇角微微扬起,面颊泛着温暖光泽。
“多谢皇后娘娘。”陆真宁声音沙哑得厉害。
“姨母客气。”
待忙完一切,元朝露退出内室时,夜已深沉。
她和青蘅回到自己的屋舍,却未曾立刻要休息,而是从一旁书架上取来了笔墨。
青蘅道:“郡主既已无碍,娘娘也累了,当早早歇息,这是……”
但见元朝露将一卷佛经摊开在面前,翻到了第一页,随即悬腕提笔。
“娘娘在誊抄佛经?”
元朝露道:“是,给陛下祈福用。”
思过就要有思过的态度。这些佛经,是为她的夫君所写。
她一直想如何回宫,直到今日见到了真宁郡主,或许,她可以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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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宁郡主脚伤未愈,行走不便,在此一住便是两三日。期间元朝露每日拜访,嘘寒问暖。
午后斜阳穿过树叶叶隙,元朝露刚步出郡主的院落,忽见一陌生僧人自偏厢转出,因极其眼生,遣宫女将人唤住。
“你是?”
“见过娘娘,”老僧双手合十,“贫僧今日是为院内厢房扫洒除尘。”
元朝露目光落在他刚刚走出已经上锁的厢房上,道:“这一间?”
她初入禅虚寺,与皇帝同住在此地时,就见这一间偏房始终上着锁,那时的她,不曾在意过里面是什么。
“这屋舍是做什么的?”
“回禀娘娘,此乃先帝旧时来禅虚寺清修住过禅房,陛下遣人一直扫洒,维持旧日之态。”
如此回答,倒是令元朝露意外。
元朝露沉吟一刻,道:“本宫需寻几卷佛经,最好是藏有典藏孤本,既然是先帝在时的居所,不知可有?”
“自然是有的,”老僧垂目,“娘娘若想入内,贫僧为娘娘开门。”
铜锁开启时,大片阳光照进去,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元朝露缓步踏入这座先帝旧居,指尖拂过檀木案几,不见半点尘埃,仿佛时光在此凝固。
她穿行在书架间,问道:“这间屋内的陈设有多少年了。”
“有快二十多年了。”
元朝露搭在一卷书册上的手放下:“二十年?”
“是,几十年前,禅虚寺便已经建立在此,先帝后来居住过一段时日,此后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原状。”
元朝露了然,指尖继续在书架上穿梭,正要取下其中一本佛经,余光见一旁放着一只紫檀木长匣。
出于常年作画的敏锐,元朝露一眼认出那是一只画匣。
她打开画匣,画卷在她掌心徐徐展开,渐渐露出画布,她目光全然被摄住。
这一卷丹青中,美人眉目如画,臻首蛾眉,尽态极妍,鬓边的珠钗在阳光下明灭,眼波似有无限春情,一颦一笑间尽是鲜活的生气。
元朝露惊异于生动的笔触,情不自禁抬起手欲触碰,在即将靠近时,才回神收回了手,目光在画卷留白处环视良久。
她未曾发现有作画人的落款,但画上之人,应当是年轻时的陆太后。
元朝露将画卷放回匣中,扫视了一圈,见屋内无异,便也不打算多留,示意老僧可以关门。
她拿着佛经走出殿门,耳畔回荡着铜锁落下的声音,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一下回头道:“等等!”
那个念头跳出的瞬间,她只觉胸腔之中血液如惊涛骇浪拍打而来,令她一阵头晕目眩。
她回到屋内,再次将画卷打开,这一次反反复复仔细检查,终于在背部看到了一处落款——
贞崇十年春,萧元度邀云壑居士执笔,绘此丹青,赠予吾妻阿宁。
“吾妻阿宁……”
画卷中美人云鬓高挽,目噙春波,含笑朝外凝望。
渐渐的,她的轮廓变得模糊,直到与元朝露眼前浮现的那一张面庞完全重合。
画卷中美人,比起陆太后,分明更像是真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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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踏出屋子,看着老僧落锁的身影出神,忽道:“你是禅虚寺的老人了?敢问师父法号?”
“回娘娘,贫僧尘寂,在此已逾三十寒暑。”
二人到一旁的禅房内,门窗皆已关阖上。
元朝露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人,“二十年前,还有何事,师父可否与我再说一二。”
她顿了顿,“很多事,陛下都已告知我原委,只不过本宫想再了解一二细节罢了。本宫看你被委以此任,想来也是极其得陛下信任的老人了。”
老僧听到这话,神色方才微微松动,“娘娘想听什么细节?”
“就从那屋子说起吧。”
“方才贫僧与娘娘说的那一间,实则并非最初先帝初来禅虚寺最初的居所,是后来,当今陛下将先帝的一些东西收拾到了此处。”
“先帝最初来礼佛的居所,是还在下边的山腰处,近来真宁郡主住的那处。也是在那里,先帝与刚刚孀居新寡回洛的陆家大小姐相识。”
二十年前……
元朝露思忖着这个时间。
二十年前,还是楚氏王朝时,如今陆家家主陆晋,就在楚朝举重若轻,时常出使北方各游牧部落。
那时陆晋将最年长的妹妹陆真宁,许配给了一部落首领。
此后不久,陆真宁的丈夫就在草原部落争权中落败惨遭杀害,而陆真宁也被兄长接回了楚朝。
元朝露眯了眯眼,道:“那当时先帝与太后娘娘的婚约……”
老僧道:“先帝已经与太后成了婚。”
也就是说,先帝是先娶了陆家小女,才后与孀居的陆家长女有了往来。
元朝露手中帕子已经汗湿,因她想到,自己的夫君似乎与陆太后母子亲缘不甚相亲。
外人口中,是皇帝自幼被先帝带在身边,故而母子情分单薄。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萧濯似乎极其注重与那一位姨母的关系……
她想到,与萧濯新婚次日,向陆太后请安时,就被告知,三年前,先帝曾秘密留下一封封妃的诏书,在萧濯大婚不久,就让她迎娶真宁郡主的义女陆弗入宫。
那时陆太后说:“陆弗倾心陛下,非陛下不嫁,以死相逼,哀家这位姐姐,不得不向先帝求一道赐婚的诏书。”
难怪,先帝会赐下这一道圣旨。也难怪,真宁郡主竟然敢向先帝求这一桩婚事,那便是因为,是将义女嫁给自己的……
元朝露压下愕然之色,道:“那后来不久,陆大小姐便有了身孕?”
老僧道:“是,当时大小姐就在寺庙中静养。”
“那之后呢?”
“之后……”老僧摇了摇头,“此后的事,贫僧也不知道了,只知晓陆大小姐被陆府接了回去。”
“先朝楚皇在时,时常往来洛阳与长安,连带着世家贵族也一同迁徙往来,那时候楚皇住在洛阳,不久带着世家们也往长安去了。”
再多的细节,这位老僧也不知晓。
元朝露轻声令老僧退出去,望着面前那一只匣子。
此番来禅虚寺也不全是失势被迫栖居于此,竟叫她误打误撞发现了一桩陈年旧事。
陆家、陆太后、先帝、陆贞宁……到底是何关系?
真宁郡主为何与先帝的关系不曾公布于众?即便是先帝登基后,外界对此也一无所知。
陛下的身世是否是她猜想中的那般?
念头从种下的一瞬,就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啮咬她的心。
她必须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