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露道:“那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霸道、任性……”他眯眼想了想,“偶尔还很高傲、蛮横,非要人去哄才行。”
元朝露道:“这些是好词吗?”
萧濯道:“在别人那边不算,在朕这里……当然算。”
元朝露呼吸微滞,本不愿也不想透露太多往事,但他这样说,才轻声道:“我小时候经常去家附近的佛窟寺庙,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工匠师傅,见我感兴趣,便与我说了许多开凿佛像的事,所以我才会这样了解。这张图画得还算不错,对吧?”
她将素绢再次送到皇帝面前,寻求夸赞一般。
萧濯点头,道:“那之后呢?”
“之后……便见不到他了。”元朝露笑着看向素绢,“那位工匠技艺出众,可惜后来因病去世,我也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她想到阿耶,忽眼前模糊发酸,意识到自己失态,闭了闭眼,将泪逼回去,却见皇帝正凝视望着自己,笑道:“在陇西之地,有诸多佛窟,里面是漫天的神佛画像,绚丽非凡。那里更靠近西方,有胡人聚集,故而佛窟中的画法技巧,取了胡人之长,又有中原之风,都是陛下从未见过的。不比洛阳城中逊色。”
“当真?”
“自然。陇西诸多寺庙,我都去过,有时不起眼的荒山僻壤里,也会有前朝留下的佛观,那时会有不忍的暴殄天物的工匠自发修缮。”
在她入贺兰家为奴隶前,便跟随在阿耶身边。她也曾修缮过那些佛庙。
当然这些,永远不会被身边这个男人知晓。
萧濯从后环抱住她的腰肢,道:“那就劳烦阿雎帮我画一画。”
他说“阿雎”两个字时,尾音上挑,低柔缱绻,吐息在元朝露耳畔,令她从肩膀到耳根,一时全软了。
从来没有被阿耶以外的男子,唤过这个小名。
“你记得的哪些佛庙的地方,都写下来,来日去陇西,我也好好观瞻一份。”
被他双目凝视,元朝露低下头,藏住发烫的面颊,声音都在颤,“太久远了,我记性不好,也只能试一试。”
“好啊。”他含笑应下。
烛火哔剥,暖黄的光晕在纸上游移,她画着地图,而他从始至终全然未曾看一眼,都在看着她。
车驾回到了皇宫时,已快到子夜。
元朝露靠在他怀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被他唤醒,又在他怀中待了片刻,方才醒来下车。
元朝露步入长秋宫,有宫人从旁迎上来,似有话与她说,元朝露余光瞥一眼身后的帝王,示意她莫要多言,等到了内殿屏风后,才让宫女开口。
宫女低声道:“午后您不在时,卢大公子来了一趟,特留下了一封信,说请娘娘回来后,务必查看。”
元朝露拆开信,一目十行扫下去。
不出她所料,这是卢纯安为卢二公子求情书。
信上说卢家家主与卢夫人感情甚笃,可惜卢夫人怀胎十月,生下小儿子,却因难产撒手人寰,故而卢家上下,尤其是家主,视这幼子如命。若皇后娘娘此番袖手,卢二公子眼下因与人争执打架留下的伤势过重,在牢狱中得不到医治,性命难保,卢家家主受到打击,也未必能撑过去。
卢家在西北虽不是世家豪族,却也是书香人家,以耕读传世,如今到了京城不过数月,却沦落就到了这般田地,却都是皇后娘娘身世一事而起。
卢家敬重皇后,也知晓皇后定然有办法,能救出卢三公子……希望皇后务必出手。
在屏风外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元朝露收敛起眼中的冷色,将信收入了袖中。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宫女:“明日早上,去请青蘅医师来,为本宫看看孕相。”
她抬起头,就见晚一步走入内殿的皇帝,闻言,嘴角浮起淡淡微笑,朝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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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近来发生了诸多事,先是陆家小姐失手杀夫一事迟迟未决,而后风波骤然转向了皇后的母家,随着卢二公子被指责仗势欺人,其入京短短两月来犯下的诸多恶事,都被一一揭发,卢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次日,卢家大公子再次前往长秋宫。
这已经是短短几日来,卢家第三回拜见皇后。
宫中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长秋宫的一举一动,晚些时候,风声自然传至了太后的蓬莱宫。
“那卢家的长公子,是何名讳?”
蓬莱宫的沉香帐内,陆太后斜倚翠枕,指尖轻点额角,“哀家一时竟记不起来了。”
女官道:“卢纯安。”
陆太后道:“他一个外男,与皇后又并非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妹,如此频繁拜访,实在不合礼数。”
女官看出太后所想,道:“太后娘娘觉得,卢大公子与皇后娘娘关系不一般?”
陆太后摇头,“不止是他,皇后与整个卢家的干系,哀家都要查个明白。”
大婚前,陆太后就向陛下提过此事。那时得到皇帝的回话,已派人彻查过。
既是皇帝金口玉言,陆太后便也不再有疑,谁料前几日,卢家二郎酒后出事,更是道出了一则秘闻,声称皇后并非他们收留所养……
“若皇后真有什么,皇帝那边早该查出,也定然不会容忍这等欺瞒之举,可昨日,皇帝还带她一同出宫考察佛窟选址,哀家倒是看不明白了……”
陆太后的眉眼爬上了一丝忧虑,她拢着佛珠,靠在枕靠上思忖此事时,听得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太医署的张素大人,被引入了蓬莱宫。刚刚入内便扑跪于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太后娘娘开恩!求您看在臣这些年尽心尽力服侍的份上救臣一命……”
陆太后道:“张太医这是做什么?好好说话。”
“臣实在走投无路了!”张素涕泪纵横,“那夜臣被急召至长秋宫,臣一时大意,就、就未给娘娘诊脉,直接给娘娘有孕的脉案签了诊录画押,如今陛下追查下来,治臣渎职之罪,臣怕是难逃追责,还望太后娘娘开恩保住臣!”
陆太后手中佛珠“啪”的一声顿住,“皇后有喜了?”
张素浑身发抖:“是,当时两位女官都诊脉了,臣以为无碍,被催得紧,就落笔画押了……”
“这样大的事,皇帝竟然未曾告知哀家?”
张素道:“怕是脉象未稳,故而未曾对外宣扬。”
陆太后闻言,招了招手,让近前伺候的女官上前,叮嘱了几句。
那女官轻轻颔首,随后往殿外走去了。
张素道:“太后娘娘?”
“皇后有孕,哀家自然得派个懂医术的人前去瞧瞧。至于你——”
“来向哀家禀告,算你有功,便先起来吧。”
这一番话于张素而言无疑是天籁,连磕了数个头,“多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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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
皇后娘娘正坐于案几后,含着浅笑看着面前的卢家大公子。
殿内的其余人,都被挥退下,只留一女医青蘅陪同在皇后身侧。
卢纯安跪在地砖上,衣摆垂在身侧,“在陇西前,家里从未奢求过有泼天富贵,只求全家上下和睦安康,入洛阳后,发生了这般多的事,如今连至亲性命都要不保,那些虚名浮利,又有何用?”
卢纯安道:“臣今日下了朝会,依旧未曾听到家弟被从牢狱释放的消息,莫非娘娘真愿意臣将您的那些事,呈于御前?”
终于到了图穷匕首现的时候。
元朝露笑得云淡风轻:“怎么了,莫非卢大人是想与陛下说,是本宫胁迫你们欺君,你们不得已而为之?”
卢纯安:“娘娘?”
“若是卢家不想要荣华富贵,我可以在婚后就送你们回陇西,可陛下为卢家封赏的时候,你们不也未曾推脱吗?”
卢纯安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难道娘娘当真要见死不救,您出手救下家弟,对卢家和您都无一丝害处,此事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陷害娘娘,娘娘应当出手相助。”
卢纯安咬牙:“若娘娘执意如此,臣只好去求陛下,说明此事。”
元朝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卢纯安!”
卢纯安的脚步一定,一双眼眸布满血丝:“还是说臣去求太后,去求丞相大人?”
“皇后娘娘自幼流落在外,不知道有至亲的感觉,臣也不想以此来逼迫娘娘,却也不能冷血如此,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
“放肆!”一声呵斥响起,皇后身侧的青蘅道,“谁许你这般与皇后说话的!”
寂静的殿内,甚至能听到前后两句话交叠的回音。
青蘅训斥完,就担忧朝元朝露看来,见她果真被这话刺到了一样,面颊浮起几分薄红,一直到殿内安静下来,元朝露才轻轻开口:“不是只有你才有至亲,”
话音落,便听院外传来了禀告声,道陆大人与太后身边一女官求见。
卢纯安看向元朝露:“既然陆大人在,那臣便就去先拜会一二。”
元朝露一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轻笑了一声,在他开口前,道:“去宣陆长离。”
很快,二人便被引到了长秋宫殿中。
那位侍奉太后的女官,提着食盒上前。
“娘娘,入秋渐凉,这是太后送来的桂花羹汤,有温脾之用,特命臣给娘娘送来。”
女官从中取出汤碗,送到元朝露面前,笑道:“刚刚臣从宣德殿回来,也给陛下送去了羹汤,娘娘放心用。”
元朝露垂眸望着羹汤中漂浮的几粒桂花,简单用了几口,笑着道:“多谢母后。”
女官又道:“除了给娘娘送羹汤,还有一事,便是太后娘娘那边新得了上好的雪狐皮,特命奴婢来量娘娘腕围。待入冬后,好给您做个暖袖呢。还请娘娘伸出手来。”
元朝露颔首,将左手手腕伸出,由她测量,随后看向陆长离,“陆大人总算肯来本宫的长秋宫了,这些时日,不知何事牵扰了大人,本宫还以为大人是不屑将本宫放在眼中。”
陆长离笑道:“岂敢?臣叫娘娘久等,实在该死,夜是因为忙于太后千秋寿辰,一时疏忽此事,这不,景明寺完工,臣第一个便来见娘娘您了。”
他递上来册子:“所有的数款都已与娘娘这边的女官核算过,过几日,度支部便会拨款。”
元朝露拿起一旁凤印正要盖上时,却听陆长离道:“但臣建议娘娘,此事去与太后说一声,此事虽流程有所疏忽,但景明寺收纳宫中宝器,也是为贺太后千秋寿辰。娘娘记得,您这手中的凤印,也是太后娘娘所给予您的,不是吗?”
元朝露刚要落笔签名画押的手放了下来,“本宫以为事情早就说清楚了,到陆大人这里,怎么还需要去请示太后?”
元朝露不等他开口,看向卢纯安:“对了大哥,你刚刚说有事要和陆大人讲,陆大人在这儿了。”
卢纯安显然未料到元朝露会主动提起此事,“娘娘?”
元朝露从女官手中抽回手,起身道:“大哥你不说,我来帮你问。陆大人——”
“我的二哥在酒楼与人起争执动手,可是你设计安排?”
陆长离后退一步,疑惑道:“娘娘何出此言,臣实在惶恐。”
他话锋一转:“不过臣倒是听闻卢二公子酒后,与同行之人吐真言,说皇后并非卢家自幼收留。”
元朝露看着面前人,忽然轻笑出声,“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去和陛下去说。”
陆长离摇摇头道:“岂需臣提醒,臣想,此事必已经都传到了陛下耳中。”
他走到卢纯安面前,略一拱手,“此前两家之间有误会,今日既得遇国舅,不知傍晚可否赏光共饮一杯?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他眼尾扫过皇后,“更好消去娘娘对臣的疑窦。”
卢纯安下意识望向元朝露,见她眸如寒潭,干笑两声,还是应下:“既然是陆大人盛情邀请,卢某也不好推脱。”
“娘娘,臣与大人先走一步。”
元朝露未置可否,转过身背对二人,目光落在殿内还未走的太后女官身上,还有桌上那一碗冒着热气的暖羹汤上。她的手覆上了小腹。
卢家、陆家、还有陆太后……
陆长离与卢纯安往外走去,忽听传来女子一声低吟:“痛——”
二人倏忽回首,见皇后娘娘面色苍白如纸,指尖死死扣住青蘅手腕,唇间溢出一声痛吟:“好痛……”
她整个人踉跄,身子一软向前栽去,被女医慌忙接住,倒在了女医的怀里。
“娘娘!”青蘅道。
却见,一团猩红的血迹自皇后裙下漫开,顷刻浸透了半边衣摆,在地砖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红一片。
这一幕如一根针刺入了陆长离的眼中,他皱起眉,困惑的目光落在元朝露的身上。
殿内乱成一团。
青蘅道:“快!速传齐太医,说娘娘见红了,胎相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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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的走廊之上,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不停。
兵荒马乱中,有一道宫女的身影穿梭在长廊上,急匆匆离开长秋宫,直到宣德殿前,方才被侍卫停下。
殿内还聚着几位臣子,正与皇帝议事。因政务不多,今日殿内气氛尚算融洽。
不久,仲长君惴惴不安,揣着一份足以搅动整个皇宫风云的消息入殿。
到了皇帝案前,他躬身细声禀告,却被皇帝道有话直说,仲长君犹豫了再三,方才低声道:“陛下,长秋宫送来了消息,皇后娘娘小产了。”
萧濯本漫不经心拨弄奏牍的手指,倏忽停下,目光疑惑不定看向他。
整个宣德殿都静住了。
满殿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伏于地,一侧大臣们也停下交谈,呼吸声都凝滞。
还是臣子出声提醒,打破了沉默:“陛下,娘娘如何,可要去看……”
话才到一半,皇帝已扔下奏牍,大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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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席卷天地。
帝驾到长秋宫时,宫人跪了一地,身形在瑟瑟秋雨中发抖。
皇帝走得快,身后举伞的仲长君,已竭尽可能快步都未曾跟上,其衣袍湿了大半。
殿前站着的乃是陆长离与卢家大公子,满身湿透,遥遥瞧见了皇帝的身影,上前去迎。
风雨喧嚣,暴雨肆虐。
天边翻涌黑云,只隐约几束白光落下,照得皇帝的面庞比乌云更沉,眸中风云涌动。
卢纯安刚要解释,上前来,便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扼住的脖颈,几乎不能窒息,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
凉风拨开他的碎发,冷雨顺着他面颊滑落,萧濯眼中浮起戾气,就像一尊要动手杀人的杀神。
陆长离官场摸爬多年,处理这等事情早游刃有余,看着这一幕,后背却被冷汗湿透。
他从未见过这样动怒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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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呀,么么大家。
这本11月中上旬,应该可以完结。
来晚了,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