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携诏书而来,此外带着珠玉美饰、灿衣华服,待宫人将托盘上物品搁下后,仲长君催促元朝露明日便可动身。
“只是若小姐想留在元府,陛下亦不会强求。”
元朝露跪下接旨:“承蒙圣恩,臣女幸得陛下照拂,铭记在心,自当入宫承受教化,岂敢推脱?”
昨日才托荷衣给燕王传话,燕王就去到宫中为她打通了关节,让天子松口,虽说入学宫实在出乎预料,但离开元府这是非之地再好不过。
入学宫意味着更广阔的机遇,方便接触到燕王、还有京城诸多豪族子弟、以及太医署那位阿姊的师姐齐太医。
元朝露送仲长君出门,却见小院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为首的聂常侍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元朝露听到与自己有关,走上前去,聂常侍抬手示意她暂且噤声,质问面前人:“陛下的旨意,二小姐在府一日,元府上下便得敬着一日,前十几日倒还像模像样,可今早二小姐呈上来的课业,倒是叫咱家好生奇怪?”
聂常侍在二夫人李青娥前缓缓停下,“二小姐平日所学,无非诗书礼乐,这四样已足够辛劳。缘何今日交上来的课业里,凭空多了《女则》一门的抄录,且有足足五遍,莫非是夫人觉得不妥,非要另加苛责?胆敢阳奉阴违至此?”
李青娥脸色煞白,也没料到宫中十数日不曾传来消息,一来便是宣召元朝露入宫,浑身一震,被元利推了下手臂,令她快快告罪。
聂常侍眼眸似刀,道:“咱家看,元大人这些日子,也不急着回宫述职了,且先将元府上下好生整顿,治得家宅安宁,方是立身之本!”
聂常侍不理会元利磕头谢罪,回头朝元朝露走来,脸上已换了副温和神色,道:“二小姐,今日奴婢留几个得力的内侍在此,帮您收拾入宫的行囊。明日一早,奴婢再来府上,亲自侍奉小姐入宫。”
元朝露道:“多谢聂常侍费心。”
两位宫中常侍,对元朝露毕恭毕敬,态度谦卑,反观元府上下则跪了一地,战战兢兢,脊背都颤抖得犹如筛糠,也无人唤起身。
这一日,元朝露收拾直到深夜。
荷衣将崭新的宫裙放入箱中,抬头见元朝露捧着书册立在窗边,似在思忖什么,走上前接过书册询问。
元朝露道:“仲公公说,此番我入宫,除了带两位婢女入宫外,尚可选一官家闺秀伴读,可我初至京城,尚未与哪家小姐相交,一时竟不知该选何人。”
荷衣道:“学宫中的那些小姐都带有伴读?”
元朝露点头,道:“实则我想带那一位……”
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了笃笃敲门声,荷衣走到门边,将门掩开一条缝,来人乃是李青娥。
李青娥眼睑红肿,面容憔悴,眉宇间全无往日骄矜之色,带着深深的歉意,此番来,先是为昨日罚抄一事道歉,声音哽咽难言,继而哀声诉说白日之事,遭家主严词训斥后,便以泪洗面至今。
原本狭仄的厢房因她的到来更显局促。
她絮絮诉说,语带哽咽,末了才提及伴读一事。
“朝露,你如今要入宫,身边当有个体己人陪伴,可曾想好人选?”
元朝露心知她必是为爱女而来,往日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此刻竟能舍下颜面求到自己跟前,想必是被逼不得已了,便顺着她的话,软了三分神色,道:“叔母,我正头疼着呢。”
“那你觉得,你的三妹妹,嫣儿如何?”
元朝露脸上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李青娥再次拉住她的手,“嫣儿性情温顺,自幼熟读诗书。若能随你入宫相伴,姊妹间也好有个照应。此前之事,是叔母的错,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李青娥又哭诉起自己在家中的不易,“你叔父有两房小妾,这些年待我越发不如从前……”
元朝露静静听着,待她哭诉稍歇,才淡淡开口:“叔母住着洛阳贵宅,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的境况再不好,对我一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孤女,原是无从体会的。不过叔母若是想带三妹去——”
她话锋一转,“叔母可否与侄女细说当年,母亲离京东迁路上的事?”
李青娥拭泪的手蓦地一滞,脸色微僵道:“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叔母实在记不真切得了。”
见元朝露神色有变,李青娥语气愈发恳切,“也并非叔母刻意瞒你,实在是那时兵荒马乱,路上既有胡人袭扰,又有匪兵劫掠,每一日道路之上路边不知多少尸骨,光闭上眼想到那时哭嚎遍野之声。有些细节,叔母也记不清了。”
她似努力思忖:“那时迁都的旨意来得急,世家大族怕在路上生乱,便约着结伴东行,你母亲正是跟着萧家、陆家、高家那几家高门一同走的。”
元朝露蹙眉,目光锁着李青娥:“既然多户人家同行,侍卫随从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为何阿母会偏偏落单?”
李青娥拢了拢帕子,道:“这我便真的不知了。你母亲与而今太祖皇帝乃是表亲,与萧家关系也极好,同那几家高门主母走在前头,我与你叔父的车马落在后头,他们前边发生了什么,我哪里能凑到那些贵人小姐跟前去打听?”
沉默片刻,她又挤出几分亲近之色,重新拉住元朝露的手,“朝露,叔母所说一事,你看如何。”
自元朝露入府以来,这位贵妇人从来端着架子,对自己带着几分俯视,何曾有这般低低求人的时候?
眼前那张面庞,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圆润富态,她又凑近说了好些话恳请。
“那就让嫣儿陪我一同去吧。”元朝露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青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当真可以?”
元朝露颔首,李青娥见此,竟真的矮下身,对着元朝露规规矩矩行了个跪礼,姿态郑重,全然不似往日的矜贵。
片刻后,李青娥步履轻盈离去,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喜色,显然是为女儿能够入宫而喜悦。
元朝露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尚有骨肉之情,能舍弃脸面,为女儿求到我面前,可又曾想过我和阿姊与母亲三人当年境遇?”
她转过头来,见荷衣神色不虞,从方才元朝露让李青娥入内一刻,她便似有怨言。
“阿雎,你如何想的?李青娥让那三小姐入宫,必然不安好心,想以你为跳板,你带这样一个隐患在身边,非但不能帮你,反倒连累你。你若带她女儿去,那我便不去了!”
元朝露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指尖不轻不重,带着安抚:“荷衣姐姐,别急。”
她带着荷衣在梳妆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侧脸,“元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能依仗的唯有我,他们现在只能讨好我,多求一件事、少求一件事,于我而言又有何区别?”
她拿起桌前木梳把玩:“李青娥将女儿送到我身边,这样一个人质,我该好好利用,是他们该怕我对她女儿做什么,才是吧?”
荷衣一愣,见她放下梳子,从妆匣旁取出那本元昭壁留下的医书。
“要想拿到解药,还得从元家人手上入手。”
灯火映照在她低垂的面庞上,她指尖在医书其中一页停下,将其上写着的一味毒方展示在荷衣面前,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荷衣姐姐,且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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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刚蒙出一层鱼肚白,院外便传来轻微的搬运行礼动静。
元朝露正换好衣裙,听荷衣低声回禀:“斛律兰也在外面,说要帮着搬些零碎行李。”
元朝露道:“让她进来。”
斛律兰一身素色布裙,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她对着元朝露深深一礼,手忙脚乱帮着收拾片刻,回头道:“前夜奴走得匆忙,小姐问起大夫人遇害的更多内情……那时未敢细言,实则奴的确知道些隐情。”
元朝露抬头,见她眸底藏着恳切,道:“说吧。”
日光照进斛律兰深陷的眼窝里,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道:“就在大夫人遇害前夜,英娘曾寻到我,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只说自己走投无路。”
“她说,二夫人和那位贵人太过狠毒,不仅设计让大夫人的车架同车队失散,还要再叫一队假匪贼上前,将大夫人和一双女儿都杀干净。”
“这般阴毒的勾当,二夫人偏要交托给英娘。只说她得过大夫人恩情,大夫人素来信她,断不会起疑。让她明日去大夫人跟前伺候,在大夫人的茶水中下软骨散,令她到时候无法从匪兵手下逃脱……”
元朝露声音震颤:“是英娘去见的我母亲?”
斛律兰摇摇头:“小姐,英娘没有做,她将那包茶包给了我,不想加害大夫人,可她也死在了那日,这些皆是二夫人的指示……”
元朝露眸底已凝起一层寒霜:“英娘可提过那位贵人究竟是谁?”
斛律兰低声道:“我不知,我问英娘,她不愿意透露再多,怕给我添麻烦,但当时同行的高门里,萧家、陆家排场极大……或许就是这几家里头的人?”
元朝露下意识握紧了脖颈间的哨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是这些年她唯一贴身的念想,是阿母留给她的,可中间竟有如此多的波折。
她道:“元氏二房势单力薄,若仅凭他们,断不敢动结伴而行的高门家眷。除非是二房和其他高门暗中勾结……”
那时父亲已含冤下狱,她们孤儿寡母,仍被赶尽杀绝……必是对父亲或是母亲有极深的仇怨,才会如此。
阿姊与荷衣入京后接连中毒的事,此刻在她心头忽然打了个冷颤。
莫不是有人怕她们追查往事,才急于斩草除根?
思绪纷乱间,她缓缓取下脖颈间的哨骨,递到斛律兰面前。
“你看这物。”她轻声道
斛律兰的目光落在哨骨上,瞳孔骤然收缩:“这哨骨……英娘从前是带过类似的东西,她说过用来驯兽之用!小姐怎会有?”
元朝露握紧掌心,收回哨骨:“这是英娘旧物,若阿姆可以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更多关于英娘的事。”
斛律兰那双眼睛浮起泪意,手抚上元朝露的手:“小姐但说无妨。”
元朝露听得墙外的催促声,“我即将入宫,照管不到元府,接下来这段时日,还望你在家中为我做内应。”
她朝荷衣递了个眼色。荷衣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药方,展开递到斛律兰面前:“阿姆照这方子抓药,三日后,想法子混到家主那妾室丽娘的汤食里去。”
斛律兰接过药方,指尖在几味药名上顿住,眉头拧起。
见斛律兰露出迟疑之色,荷衣凑近低声道:“放心吧阿姆,并非毒药,不过是些寒凉药材混在一处,让人吃了后颈生出几片红色花斑,看着像中了毒罢了,过几日自会消退,不伤及根本。”
斛律兰接过,“可若查起来,万一查到奴。”
“绝不会查到你。”元朝露说得笃定,“二夫人与家主妾室丽娘的关系早就水火不容,摆到了明面上,若丽娘与一双儿女看着中毒,你猜会最先被猜忌的是谁?”
斛律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丽娘乃是家主元利爱妾,为元利诞下了一双儿女,这些年在家中渐渐有与李青娥分庭抗礼之势,今早丽娘与元利因选择伴读起争执,此事也传遍了府邸上下。
二夫人恨丽娘入骨,若此时丽娘以及一双儿女出事,所有人都会先想到是二夫人下的手。
元朝露道:“英娘那样的下场,也与元二夫人有关,所以阿姆要不要帮我?”
斛律兰听她提起英娘,终于将药方仔细折好藏进袖中。
外面的仆从已候在廊下,见元朝露出来,忙躬身催促:“小姐,宫里头的车驾已在巷口等着。”
元朝露颔首应下,提步朝外走去。
父亲冤死狱中,母亲惨死于迁徙途中,这背后绝不止元家二房作祟,若无更大的势力推波助澜,仅凭二房那点手段,怎敢动元家主母、构陷元家宗主?或许除了二房,应当还有暗处的受益者。此刻怕是盯上了自己。
是萧氏皇族中人、还是太后陆家,又或者是旁的高门?
不能急,更不能打草惊蛇暴露半分查探往事的意图。
眼下能做的,便是先搅乱这潭水。
丽娘中毒,必然会在元家挑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乱局之中,夫妇相互猜忌,指不定会抖出些什么,她才有机可乘。
聂延早已在马车旁垂手等候,一身内侍袍在晨光里泛着清光。
见元朝露行至近前,他面颊带笑迎上来,抬手示意身后内监呈上一个描金紫檀木盒,躬身笑道:“二小姐,请看。”
木盒打开的瞬间,一颗红佛珠映入眼帘。
“此红佛珠乃西域万里迢迢所献贡品,原是佛国灵物。”
聂延声音轻和:“由应慧方丈七日诵经开光,沾了佛韵的,可避秽纳祥,最是灵验,世间仅此两颗,其中一颗在此,特祝小姐入宫之喜,请二小姐笑纳。”
是御供之物,谁人所有,不言而喻。
元朝露抬手接过,指尖感受着那圆润的弧度。
佛珠有如鸽子蛋般大小,色泽似红霞,外层油封一层薄如蝉翼的蜜蜡,温润得似要滴出水来,阳光下闪烁着蜜一般的柔光。
“多谢公公费心。”
聂延眉眼堆起笑意:“到入宫的时辰了,小姐请。”
车帘落下的刹那,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佛珠轻轻攥在掌心,一股寒凉之意却漫上心尖。
天子赠予这颗佛珠,当真是道喜吗?内侍话音之中刻意提起“应慧方丈”,实在是她小人之心,总觉对方话里有话,是提醒自己勿忘禅虚寺中往事。
光一回想佛寺中事,她眼睫轻颤,就全身如长了倒刺一般,坐立难安,更不敢去想再面对天子,会是如何情形。
偏偏在皇宫,日后相见不会少。
自己这次能脱离元家,大概多谢燕王从中相助……即便在天子皮子眼下,自己也要与燕王多多往来,早日定下婚约。
日光透过竹帘,洒在车厢内静坐的女郎周身,照得她的罗裙布满明丽光晕。
华盖马车驶过两侧柳树,缓缓步入朱红宫墙。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瞥见宫阙门楼前肃立的禁军,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元朝露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回车内。
在这样不安之中,元朝露踏上了入宫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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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不是我呀。
未来的大祈皇后娘娘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