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静待皇后娘娘。

瑶台歌 灿摇 4604 2026-01-14 09:39:55

天子开设狩猎大典,以狩猎比试,择选三军中壮士嘉奖,如此大规模动员数万,更是对洛阳城兵马的操练,然而谁也没想到,最后会以君王一册封皇后的诏书,将气氛推到了高峰。

军事大典结束,文武官员如潮水般涌回洛阳,随即封后的诏书送达王城,封一时轰动洛都。

上至王侯归臣,下至庶族平民,皆在议论未来的新后,声音沸萦茶楼与酒巷:新后的身世、新后的容貌、新后与陛下如何相识……

洛阳城中有一座九层佛塔,乃天家所建,穷造形之巧,瑰丽冠于当世,洛阳百姓举目皆可看见。而宝塔最上方那一座宝殿,终年闭合,非大事不开,今日却有佛陀走上高阁,在为众人诵读完封后诏书后,敲钟四十九下来庆贺这一消息。

那宝寺响起洪亮钟声,铿锵声与风声相和,传遍十余里,往附近的城池扩散去。

至此轰轰烈烈,拉开了国母即将入主中宫的帷幕。

元府的宅院精致小巧,蜷居于洛阳大市西,得知消息要更晚一些,此时阖府上方罩着一层凝重的气息。

消息传到元家时,李青娥正拧着湿帕子,给榻上奄奄一息的丈夫擦脸。

元利面如金纸,病容枯槁,面庞交错青紫淤伤,双目紧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唇瓣偶尔漏出痛苦的呻吟来。大夫说,人内伤太重,未必撑得过去。

李青娥心里发苦,自己当初在华林苑苦求良久,才和陆长离求来未竣工的佛塔调度物料的差事。元利得知消息欢喜不已,当夜约了友人庆贺,谁曾想酒酣耳热,就容易酿成大祸。当夜他在酒楼中,不知如何,一向不惹事,竟与几位贵族子弟起了冲突,等被抬回府时,人便是这副气若游丝的鬼样子。

李青娥时不时联想起自己离开华林苑时,陆长离一支箭从她背后射来的一幕,越想越不安。

她原本丰润的脸颊,也在短短几日迅速凹陷下去,一下老了数岁。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夫人!夫人!”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险些被门槛所绊倒,“大事,大喜之事!圣上下达的诏书,元二小姐被立为皇后!”

李青娥手一抖,帕子“啪”地掉在床榻上。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起身追问了几句,确定是元朝露不是旁人,抬头再看时,屋外已立满了人,仆从面带笑容,难掩喜悦之色。

二房的一双儿女从院外走进来,不久之后元府三房匆匆而来。

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乡野孤女,竟能入天家的青眼,甚至不是为妃为嫔,就直接是当朝国母!

这消息横空出世,带来潮水般滔天的喜悦,迅速淹没了元府上下,将家中丧气一扫而空。

李青娥手捂着快要跳出的心脏,在正厅的上首坐下,正与众人商量此事,忽闻得仆从来禀告,二小姐的马车已在元府之外。

这一来,却是仪仗极其浩大。元朝露还只是待嫁之身,便有禁军为她开道,那持戟的虎贲军们军容肃整,步伐整齐划一,清扫道路两旁群众。

一辆华盖玉辂马车,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府外人潮如织,车水马龙,皆是来祝贺之人。

李青娥整理衣襟迎接出门,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抚了抚鬓发上的华美首饰,笑着往马车走去。

帘帐后影影绰绰透出一道身影,纤腰素束,举止端庄,璀璨的珠帘光影洒在其身上,给她若披一身珠光,分明还是那个元朝露,却令人不敢直视。

“二小姐。”李青娥轻声开口。

有宫人撩开帘子,身侧众人齐齐叩拜,李青娥后退一步,身子低了下去,满场寂静声中,见那藕色的缎鞋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云霞一般的衣裙摇曳着,从她的面前滑过。

元二小姐未置一言,径自入府。

李青娥撩裙袍起身,上前寒暄,面颊堆满笑意:“臣妇见过二小姐,贺喜二小姐了,元家上下都在等着您的尊驾,您不在元府的这段时日,家中还留着您原来的院子,臣妇正差人叫打扫,隔壁那间院子也正好腾了出来,好叫小姐摆放东西。”

谁料元朝露轻轻道了一声,不必了。

她往前走去,一步都没停下,浩浩荡荡的仪仗往后院去,留李青娥僵硬定在花门处。

元家人上前跟随,一把长剑已经挡住李青娥去路。

面前之人乃是虎贲军统领,虎目熊身,金刚怒目,面颊不怒自威,叫元家人不敢对上,气势顿时消去了大半。

不止是他,随元朝露一同前来的,还有天子内侍仲长君、负责宗庙礼仪事务的太常少卿、宫中尚书女官……

哪一个放在外面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这些从前元府想要攀附、都寻不到门路的人,竟都如羽翼般依附在元朝露身侧。

元府众人心头激动又惶惑至极,只觉荣华富贵近在咫尺,却似乎又隔着一层,战战兢兢不敢触碰。

李青娥焦急地朝院子内望去,见院中人来来往往,竟是将箱子要往外搬。

李青娥道:“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虎贲军统领道:“二小姐即将入主中宫,婚期前都不再住在元府,在京中别处另设了府宅,今日将东西搬走。”

李青娥面颊青白,额头冒出了热汗,回到元府众人面前,被众人鼓噪再去询问。

“这是我元家的二小姐,不住在府邸是要往何处去啊?”三房拍手道。

三房夫人道:“二嫂从前做得太过分,侄女可是与我等生了嫌隙?”

她的儿子低声:“母亲,此时是叫二姐收回成命才是。”

李青娥捂住胸口,心头情绪万千,一是后怕懊悔当初苛责待她、二则是元朝露封后的消息,的确叫穷途末路的元家看到了峰回路转的希望,如同久旱甘霖,三则、元朝露不见山不露水的,这天下有的是好女儿家,怎么就轮到她被天子看上?

再者,陆家那里怎么会同意元家大房后人为后?局势复杂,李青娥一时不知该向着哪方,属实被架在了两方势力之间。

在李青娥恍惚间,士兵们已陆续将东西搬运出府。

元朝露静立在昔日的庭院中。

这里曾是阿姊初入洛阳时的居所,后来她入京城后,便寄人篱下在这一隅。

她垂眸看着花圃中绣球花与海棠花,阿姊留下的花虽无人打理,却也生得枝繁叶茂,漫出了花坛边界,在风中轻轻地摇曳。

“将这些花也一并移走吧。”她轻声道。

她绕出庭院,从廊下往外走时,察觉到了一道隐晦的目光——是斛律兰,她立在隐蔽之处,悄悄地朝他张望。

元朝露屏退众人,走到无人之处,斛律兰方才从阴影之中现身。

“多谢阿姆此前相助。”元朝露朝她行礼。

斛律兰坡脚上前,连忙叫她起身,不敢接受。

元朝露知晓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无非是自己的养母,微微颔首道:“再等一等,待时机成熟,我会将叱罗英的事都告诉你,都说给你听。”

妇人的眸光柔软,若暖阳一般落在元朝露面容上,“二小姐即将入宫,若是大夫人还在,知晓定然欣慰,至于叱罗英……当年她奉命除去小姐,可小姐如今安然无恙,想必是她有所为。”

“二小姐日后平安顺遂,长乐永安,便是替叱罗英全了心愿,奴婢就觉足够了。”

像一滴无形的水,落入了元朝露的心湖。元朝露身形微顿,被这话隐隐触动,道:“我会好好的。”

“过些时日,阿姆便不必在元府做事,日后在洛阳安养晚年,我会为阿姆置办好宅院。”

元朝露处理完所有事,转身离去,上马车后,再未多看这元府一眼。

未来皇后娘娘的仪仗来元府,停留了片刻,只带走了几件旧物和那圃花苗,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掴在元家众人脸上。

元府大门关上后,隔绝外人的窥探,元家上下人面色各异,虽对李青娥先前苛待元朝露之举心有怨怼,但家主近日遭逢大变,终究无人敢多言。

不管如何,皇后娘娘都需要血脉在朝堂上相助,岂能将他们划分为外人?日后有的是用他们的时候。

这念头刚起,元府人却见李青娥目光虚渺,神色惨白。这连日来突遭变故,大悲夹杂着大喜,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身形一晃,竟直往一旁栽倒下去。

**

皇后娘娘待嫁所住的府宅,坐落在洛阳大市最为金贵的一块地上,毗邻豪家贵族。

尚宫局尚宫女御,名叫秦惠,恭敬引路道:“二小姐,这是您大婚前的居所,委屈二小姐在此住满两月有余,此处一切已备妥,您请看——”

雕漆朱红大门洞开着,满园草木兴盛,庭院内宫娥宦官来往不绝,正鱼贯而入搬运箱笼,众人对元朝露行礼,唱喏声此起彼伏。

进入一内阁,尚宫秦惠抬手示意,阁内十名女官正垂首而立。

秦惠含笑道:“二小姐,这里都是宫中的绣娘婢工,从天下四方郡县送上来,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元朝露道:“需要这般多婢工?”

尚宫含笑解释:“小姐日后诸多场合需要用到不同的衣袍,这些婢工各司其职,专司婚服的是这几位,此外是负责四季常服的,入冬狐裘的、日后大典礼服的……另有女官还要记下二小姐各类喜好,以便日后侍奉娘娘。”

面前案几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云锦绸缎,富贵堂皇、流光溢彩,这都是从前为女奴的元朝露从未见过的。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尚宫局的人走后,负责婚典的太常少卿后脚便入内,和元朝露对接婚典的流程。

他将繁复的流程娓娓道来,再告诉元朝露这段时日,宫中为她准备诸多的课程。

等说完一切后,已快傍晚。

“对了,尚且有一事还需二小姐这边配合,敢问二小姐的母家人,可是尚在陇西临洮?”

元朝露轻轻一怔。

太常少卿道:“前司徒大人夫妇仙逝,按礼制,婚典当需二小姐的母家亲长相伴。那收留小姐的人家,理应奉诏入洛阳观礼。”

元朝露端坐微笑,袖摆之下的手捏紧,“自然,我会差人请他们入京城。”

太常少卿张口欲言,元朝露道:“这事我来去办便好,不必劳烦大人与陛下这边了。”

元朝露忙了一整日,等到太常少卿离去,终是得到片刻的喘息。

娘家人吗……

她坐在残阳中,垂下浓密的眼帘,白皙的面颊被夕阳所照,安静出神望着掌心。

阿姊远在西北,生死情况如何尚未得知,入京太过危险,即便阿姊能够醒来,元朝露也不愿阿姊和荷衣为此涉险。

帝国君后的婚典,普天之下最为宏大莫过于此,所有的荣光如潮水聚拢而来,但,她没有一个家人陪伴在侧。

一个也没有。

夕阳将少女的身影慢慢拉长,她撑起笑意,望着窗外花圃丛中开得繁密的绣球花。

**

元朝露此前,听皇帝随口提及,“朝堂会召贺兰翊入京,另遣大将前去边关暂代军务。”

她身边渐渐附着来许多眼线,很快探查到——那名被派遣去的大将,正是显武将军。

显武将军早年征战有功,治理军民有方,颇得圣心,然他年岁较高,多年征战,落下严重背疾,一旦发起来却是疼痛入骨,上马都成问题。

其脉案正是由太医署负责,于是元朝露私下请齐羽相助。

诸多因素一环扣一环,这一年夏末秋初,先是元二小姐暗中向天子呈上不愿贺兰家出现在婚典上的请求、再是陆太后亲自到天子面前,想提前陆润兰婚事、此后是显武将军旧伤复发无奈请辞、再到西北边关秋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众臣劝天子再做考虑……诸多毫不起眼因素,从微末时攒聚,一同都在推动延迟镇西将军入京的行程。

显武将军的奏牍,被送到天子的案前,安静躺在案上。

萧濯撑着额头,目光漫不经心落在上面。

如此多的势力都在请天子暂缓贺兰翊入洛阳,这些看上去毫无联系的人,却如波澜一般聚在一起,向着一个目标推进。

分明看似毫无端倪,可对于常年玩弄权势、以天下为棋盘的萧濯看来,这般精妙的局势,却绝非偶然,似乎有一只手在操控着一切。

这盘毫无悬念必胜之局的天下棋盘,令他倍感乏味,如今凭空生出一股暗流,胆大妄为至极,想要蚕食他棋盘上的疆界,暗中左右他的想法。

萧濯懒洋洋望着那奏牍,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西北的秋,总比洛阳来得更早些。夜色方至,晚风便挟着凉意,直往人衣袍缝里钻。

镇西将军麾下的军营,轮廓如一只野兽,蛰伏在山峦下的阴影之中。

军营之外的草地上,有一青年正整理马鞍。月色如霜,照着他挺拓的脊背,漫过其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他手指慢条斯理调整着马匹革带,就仿佛只是一名寻常的士兵。

然而他身边毕恭毕敬肃立着的诸位肃穆将领、其沉静不迫的神色、以及从容的气度,都昭示着他身份的不同。

他在为明日清晨启程入洛阳做最后的准备。

这名青年便是镇西将军贺兰翊。

将领询问道:“将军走得如此急?”

青年开口道:“洛阳发生了诸多事,我不得不去,接下来不在的时日,军营中剩下的军务都交由你来全权负责。”

话音刚落,军营外的道路之上忽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急促如鼓点,马蹄扬起飞尘,在灿烂的月色之下,一道插着旗帜的骑兵身影,从山峦之下飞驰而来。

数日之前,使臣就曾八百里加急,带着召贺兰翊入京的消息,此外还有天子册立国母的诏书。

如今,又有一道口谕从京城送来,“贺兰将军可在!”

贺兰翊抬起眸,眉眼锐利,如一把锋利的长刃出鞘,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直到尘土扑面,马儿狠狠踩在他面前一射之地停下。

“传陛下旨意——”使臣高喝一声。

贺兰翊跪地,拱手接旨,“臣在。”

“秋日边关多事,为防不测,陛下命镇西将军留守驻地,不必入京,等冬日之时,再等陛下传召之令。”

贺兰翊抬起头:“不必入京?”

“不必!”那声音在西北凛冽秋风中清晰无比。

使臣将信件递来,贺兰翊接过,一目十行扫下。

使臣温声道:“此外,还有帝后新婚一事,晓谕天下,婚事吉日提前。”

贺兰翊垂下双目,盯着那信件之上的内容,眼尾那一道极浅的旧伤疤,为那含笑的眸子平添几分凌厉。

贺兰翊的指尖攥着信纸,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新婚,臣本欲入京觐见道贺,如今无法得见天颜,实在是可惜。”

使臣鞍马驱驰了数日,疲累不堪,面色无奈,也是叹了一声。

贺兰翊道:“但臣已为陛下备好了贺礼,虽不能有幸观礼,还请使臣,为臣将礼呈给陛下。”

他拍了拍手,身后将领入帐篷去,不多时便搬出了一汉白玉宝盒,打开之后,里面摆放的一张栩栩如生画卷,其上描绘飞天神女,宝树银花,乃西域佛国的景象,因颜料大胆,张扬明丽,画卷展开的一瞬,令使者目光都被夺摄而去。

“此乃西北一高人所画,其技艺非凡,巧夺天工,臣听闻陛下喜好佛法,想来必定喜欢。”

“此外,臣给皇后娘娘也备下了一份贺礼,聊表一份心意,”他顿了顿,笑意深长。

“还望大人为臣,务必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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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翊的画会是谁画的呢[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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