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的母亲, 曾是前朝章德太子身边的小宫女。
章德太子被诬陷谋逆,服侍他的宫人与内侍也大多死于仗杀之下,还有少数被卖做官奴, 辗转流落于各地。
从记事起, 阿鬼听得最多的,便是母亲用冰冷而执拗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向他叙说着章德太子的恩情。
“那真是位世间罕见的仁德明主啊!”
她流着泪, 目光像是穿透时光, 回到了昔日深宫之中, “他从不苛责下人, 哪怕面对最卑贱的奴隶,也会弯下腰温声细语地同他们说话。冬日苦寒, 他不忍劳民伤财, 宁愿吃冷食、裹被褥, 也不愿叫醒熟睡的宫人多添几个炭盆……”
“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人,可恨被那妖妇所害!”
“还有那些觊觎天子之位,夺走殿下一切的人……他们都该死!”
“阿鬼,你要杀了他们!将这天下,重新交还给太子殿下的血脉!”
“士为知己者死!你的存在,就是为复仇而生的!”
“起来!起来!拿起你的刀,继续练!”
鞭子化作残影狠狠落下,扭曲了母亲那张浸透仇恨与泪水的狰狞脸庞,“杀!杀啊!小畜生!你若不雪此恨, 我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故主!”
阿鬼不懂:这恩不是他的恩,恨也并非他的恨。凭甚他不曾享受过旧主的一分恩情,却要让他来背负这血海深仇?
母亲病逝后,阿鬼接的第一个任务, 便是要假冒皇亲,入宫行刺兰京称帝的新天子——
琅琊王辗转打天下时,好几个孩子都死在了乱军之中。有些收敛了骸骨,有些却是连骸骨也找不到了,姑且按“生死未卜”处置。
阿鬼要冒充的,便是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生死未卜”的皇四子。
不需要有多像,只需搏一个入宫面见新君的机会,而后听从组织的命令,伺机行刺便可。
毕竟,没人会怀疑一个半大的孩子。
召见他们验证的不是天子,而是皇后,任务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阿鬼身负重伤,跳入冰冷的护城河中,在回组织与逃跑之间犹豫了一瞬。
仅是一瞬。
任务失败,回组织也是死,被追兵抓住也是死。既如此,他为何不逃呢?
就算是死,他也应该死在自由的天空下啊。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狠心烫去肩上的棠棣花印,混入了流民之中。
就这样,他遇见了点亮他眼眸的一抹暖光——阿姊崔妤。
……
来到崔府的第一夜,阿鬼逃了。
尽管那个神志不清的崔夫人待他很好,不仅为他擦拭脸庞、处理伤口,还翻出了她一针一线为儿子缝制的新衣与布靴,满目慈爱地亲自为他换上……那份慈母柔情,几乎让他产生了动摇的错觉。
但阿鬼知道,他不是崔玄砚。
衣裳有些小了,脚趾也被不合脚的靴子挤得生疼。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不属于这里。
与其等着被旁人识破,被狼狈地打出府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如此盘算着,拿走了屋内几样值钱的摆件,身形一晃,融进了月黑风高的夜色中。
他本就重伤在身,加上崔夫人给他做的新靴实在太小了些,以至于他翻墙时脚趾传来一阵剧痛,一个不稳,从瓦上跌落墙根。
怀中的玉蟾和珊瑚摆件摔得四分五裂,脚踝也扭伤了,他呸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地起身。
正此时,小院内的厢房门闻声打开,一片暖光倾泻,将他钉在了原地。
柔妩鲜妍的少女以手掌笼着烛火,静静地自廊下看他。
“方才什么声音?谁掉下来了?”
室内灯火骤亮,传来侍女睡眼惺忪的惊呼,“呀,女郎站在门外作甚?”
阿鬼紧贴着墙根,死死盯着崔妤,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准备殊死反扑。
“没什么。”
最终,少女慵懒动人的嗓音传来,云淡风轻道,“是阿砚过来寻我,没看清路,不小心跌了一跤。”
她就这样披着长发走了过来,周身缭绕着一股沐浴后的清香。她蹲身托腮,目光自他渗血的绷带上扫过,落在他那双几乎快被脚趾撑破的靴面上。
很轻的一声叹,她慢悠悠抬起眼,看向紧绷如狼的少年:“不想惊动阿母的话,就随我进来。”
崔妤让侍女们取了更宽松些的男靴过来,为他换上,又命人偷偷拿了些创伤药来,为他敷上止血。
拉扯间,阿鬼的衣襟散开,里头沾血的珊瑚玉饰也随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室内有一瞬的安静。
就在阿鬼以为崔妤会将他捆绑起来,扭送官府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快的笑音。
“你儿时摔碎了阿父的玉簪,还被划破手指,疼得哇哇大哭,都忘了?这些物件不值钱,又脆得很,摔碎了还易误伤自己。”
崔妤仿佛没看见那满地珠玉似的,顺手褪下自己腕上的两只缠丝金镯子,丢入少年怀中,“你爱玩,就拿这个去玩吧。”
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素手拨动,发出轻颤的回音。
阿鬼握着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夜狼般淡漠沉静的视线久久落在崔妤身上,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些许的阴谋与圈套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懒洋洋眨着困倦的眼,一边絮叨些儿时琐事,一边为他上药包扎,整个人松弛得毫无防备,充斥着一股“你爱咋咋地”的随性。
阿鬼总觉得,她早已看穿了自己偷跑的计划,但她聪明的没有戳破。
又或者,她压根不在意他的去留。
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睛里,流转着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不该有的淡淡厌世之感。
许是此刻的灯火太过明媚,又许是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让人泛起了久违的温情,阿鬼对她,忽而有了一分的兴致。
“怎么,嫌阿姊话多?”
崔妤替他将绷带打了结,惫赖一笑,“阿父天生哑疾。许是物极必反,倒生下我这么一个爱说爱笑的女儿来。”
阿鬼注意到了,崔府没有男主人。
“阿父?”
他似是好奇,试探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崔妤凝了凝,缓声道:“是个干净又纯粹的人。”
她不再多言,放下药瓶和剪子,漫不经心道:“行了,你回去吧。”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次,可别再跑错地方了。”
阿鬼听懂了她话中的暗示,沉默着起身,朝后院角门走去。
角门未落锁,只需轻轻一推,便可离开崔府,步入一片崭新的天地。
往前,是夜色茫茫;退后,是灯火明亮。
他握着那两只犹带着她体温的金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后退一步,转身走入了那片温暖的灯火辉煌中。
阿鬼本就是擅长模仿的细作,从崔夫人和崔妤的只言片语中,他很快摸清了“崔玄砚”的习惯特征,扮演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留在崔府的第一年,他随崔妤一同读书学礼,心想:待取得崔家的信任,攒齐了足够多的金玉珠宝,再离开也不迟。
留在崔府的第二年,他随崔妤出入世家宴会,心想:待分得崔府的家赀,翻身成了人上人,再离开也不迟。
留在崔府的第三年……
留在崔府的第三年,他开始害怕离去。
可笑吧?
身上的羊皮披久了,他竟然真相信自己是一头出身清白的羊羔,而非鸠占鹊巢的恶鬼。
“阿鬼”的名字,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崔玄砚开始贪恋崔府的温暖,贪恋那个被他称作“阿姊”的女子的一颦一笑……
这份为世间不容的朦胧情愫,和他的真实身世一样,不能见光。
……
崔妤从一开始,便知面前这个温良谦让、沉稳可靠得近乎完美的阿砚,是赝品。
可那又如何?
至少阿母的病情稳定是真,崔府也的确需要一位优秀的男丁来撑场面也是真。
有“阿砚”在,阿母的病情好转了许多。
除了记忆仍停留在阿砚丢失的那夜外,她混沌的思绪已恢复了清明,与寻常慈母无异,也不再终日抱着阿砚儿时的衣物到处疯跑……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阿母能平安终老,崔妤愿意将真相一直瞒下去。
崔妤醉心雅乐,是个不靠谱的散漫性子。而阿砚则事事周全,自小沉稳可靠。
是以在家中,她虽为阿姊,却是被管教的那个;而阿砚虽较她小上两三岁,却更像个兄长,游刃有余地为她操劳着崔府琐事。
大到她的婚事,小到她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他必要一一把关。
终于,崔妤发现阿砚对她的感情,似乎有些难言的矛盾与别扭。
他固然是时刻关心着她的。
见她总去市廛间买零嘴吃,他便会拧着眉唠叨:“家里做了饭不吃,成天吃这些没用的零嘴,到时候胃痛生疮,可没人疼你。”
她穿着轻薄的春衫出门,少年总是额角抽搐,拦在她身前念叨:“阿姊就穿这样出门?多少加件披巾,将胸口挡住。”
她贪睡不想起床,他亲手将膳食送进房中,冷着脸训斥:“你昨晚又没睡,是不是?五更天时,我见你房中灯火还亮着……说了多少遍,你胃不好,少饮酒、少通宵!好言相劝又不乐意听,我管不了你了?”
不可能不管的。
等到下次她作妖,崔玄砚仍是会恨铁不成钢地念上几句“崔梦鱼,我不管你了”,再板着脸给她收拾残局。
因为知道有人兜底,崔妤才活得越发肆无忌惮。
可偶尔,阿砚又会一反常态,对她表现得格外冷漠疏离。
譬如有一次,崔妤半夜睡不着,出来赏月,撞见阿砚一个人在井边吭哧吭哧地洗衣裳。
她有些讶异,还以为是仆从偷懒,苛待于他,想也不想便悄声靠近。
谁知少年就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清亮淡漠的眼睛映着粼粼波影,像是月下的一匹孤狼。
崔妤骇了一跳,睁圆清妩的眼眸道:“阿砚,你在洗什么?明日交给下人便是,夜间水冷呢。”
瞧见是她,少年眼底的冷意褪去,转而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他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拧干亵服,端着木盆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回房中,还关门落了锁,就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又譬如族中长辈为她说媒拉纤,素来沉稳乖巧的阿砚便会挂着阴冷疏离的假笑,将那些世家子挑剔得一文不值,非得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才罢休。
如此数回后,崔妤索性避开他,趁着休沐假期独自出门相看郎君。
今日相看的这位董郎君,无论出身、样貌还是才学,都与她相配。何况他也略通音律,为人又风趣活泼,十分契合崔妤的喜好。
她与董郎相谈甚欢,多饮了几杯酒,回府的时辰便晚了些。
刚下马车,便见阿砚提灯立于阶前,大氅上落着薄薄的一层霜,显是等候多时。
“阿姊还知道回来?”
他望着醉得几乎站不稳路的崔妤,语气冷得仿若结霜,“等了你半宿,怎么不睡外边算了。”
话虽如此,到底伸出手去搀扶了她一把。
闻到她身上陌生的熏香味,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眸中暗色渐沉。
崔妤百懒千慵地笑:“我真睡外边了,你又要生气。”
崔玄砚睨他:“还敢顶嘴?”
十八九岁的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垂眸乜眼间,倒真有几分少年家主睥睨的压迫感。
崔妤没由来心惊,想要挣脱他搀扶的手,少年修长的臂膀却似铁钳似的箍着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半分也挣脱不得。
正僵持间,阿母闻声出门,唤道:“阿砚,阿鱼,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边?”
崔妤忙告状:“阿母,阿砚没大没小欺负我呢,您快训斥他!”
阿砚最是乖巧懂事的,怎会欺负阿姊呢?必是阿鱼在胡闹。
崔夫人微微一笑,朝“儿子”道:“阿砚,做弟弟的,要哄着阿姊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灯火跳跃的一瞬,崔妤总觉得阿砚的眸色似乎暗了暗。
“她不是我阿姊。”他说。
崔妤倏地抬起眼看他,眼底有戒备,也有警告。
然而下一刻,他别开了视线,似笑非笑道:“是来讨债的冤家。”
阿母笑了起来,崔妤也长松一口气。
阿砚将她扶回房间休息,又命侍女去熬煮些醒酒汤。
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便拧了帕子,坐在榻边为她细细地擦拭脸颊和手指。
四周一片悄静。
他擦得十分认真,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缓细致,带来羽毛轻拂般湿湿凉凉的触感。
渐渐的,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蕴着什么心事,任凭潮湿的细布帕子久久停留在她的唇边。
就当崔妤忍不住想要睁眼,看一看他到底在慢吞吞做什么时,却察觉一片阴翳缓慢笼罩。
继而一片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轻而珍重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崔妤做了一个她后悔莫及的决定。
她倏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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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燃子经常会亲手给娃做一些木马、木剑之类的小玩具,带娃打猎时,会提前抓几只野兔、獐子之类的小兽,藏在草堆里和土洞中,再带着几个娃去找,主打一个都不白来,情绪价值拉满。
燃子真的是一款能给孩子一个幸福童年的,不扫兴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