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章 惊喜 【还于光明】……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242 2026-01-02 09:15:33

这几日, 阳城百姓都在议论洛邑的战事。

他们知道这场守城之战中死了很多人,有守城将士,也有无辜庶民……但他们未曾想到, 这其中还包括周晦。

因此当张晏亲自扶棺, 领着学宫师生护送周晦的棺椁穿过大街小巷,踏着一地飘雪般的纸钱停在周家门口时, 乡邻们惊讶极了。

这是座年久失修的一进小院, 虽残存着几分书香门第的余韵, 但因主人落魄,疏于打理, 而尤显寒酸颓圮。歪斜的土墙围着几间晦暗的陋室, 地势起伏不平, 进院时稍不留神便会踩入坑洼, 若逢雨天, 邻居家的污水还会顺着墙角的破洞漫进院子……

“吾等同僚,送太学博士周还明, 魂归乡梓——”

张晏拄杖而立, 拉出一声嘶哑的高和。

沈荔与崔妤飞洒纸钱,学生们纷纷泣呼:“魂兮——归来!”

厢房内顿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喘声,窗扇后颤巍巍探出一张蜡黄病态的小脸。少女约莫十六七岁, 发丝干枯焦黄, 瘦脱了相,穿着一身浅红色的簇新冬衣,惊怯打量院中熙攘的不速之客, 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堂屋的兄长呵斥得缩回头去。

“啪”地一声,窗扇合拢, 一身破旧短褐的周少伯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院中停放tຊ的黑漆棺椁,瞳仁一颤,飞速地调开视线,背脊挺得标直,仿佛如此便没有什么噩耗能击倒他。

“他……怎么死的?”

周少伯的嘴角僵硬地一抽,似是想哂笑,但没有成功,“是生病,还是逃跑时被北渊人抓住了?”

对于十五年前被“贼寇”绑架之事,周少伯已然记不清了。

在他仅有的印象中,父亲周晦是个算学出众却怯懦至极的腐儒。

邻居家三番五次将污水泼入周家院中,他不敢吭声;街上的顽童追着他骂“应声奴”,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被赊账太多的药堂伙计嫌弃,被同僚讥讽挖苦,被上司刁难辱骂,他始终唯唯诺诺陪着笑脸……

周少伯想不通,为何别人的父亲能顶天立地,他的父亲却连个人样也没有,那躬着的背脊仿佛从来没有挺直过,活得像是阴沟鼠辈一般卑微、软弱、面目可憎!

他恨极了这样的周晦,恨到骨子里发疼!

他开始朝邻居家砸石头反击,揍翻每一位嘲笑他父亲是‘应声家奴’的同龄人,仿佛这样便能挽回被父亲丢尽的可怜自尊。

直到有一日,他亲眼见到父亲当着众人奚落的目光,颤巍巍跪在太守面前,嘴里嗫嚅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谄媚之言,就为了求一个月俸稳定的太学博士之位……太守府里的笑声如利刃刺痛双耳,周少伯的天彻底塌了。

他走向了和父亲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极端——蛮横,下作,不服管教。周晦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他嫌弃周晦点头哈腰讨来的银钱脏,哪怕他去偷,去抢,也比这些出卖尊严、为人奴婢换来的钱来得干净!

天塌下来,先砸死骨头硬的。

周少伯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像自家老头那样胆小怕事,动辄下跪磕头、卑躬屈膝的人才活得长久……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直至此刻,他亲耳听张晏叙说,他那如阴沟臭虫般贪生怕死的父亲,竟然是为了煽动百姓攻夺城门,才死于北渊人的刀下时,他僵硬的面容凝成了一片茫然空洞的怪异之色。

他双拳紧握,忽而冲上前去,狠狠推开了那顶尚未钉死的沉重棺盖。

弯了一辈子腰的寒酸士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安静地躺在棺椁中,嘴巴微微张着,似含着一声未尽的呐喊,又似凝固着一抹他终其一生都不曾展露过的释然。

周少伯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周晦只剩这么一双儿女在世,以张晏为首的学宫师生便主动留下来,为其操办后事。

周晦停灵下葬的那日,沈荔将那件叠放齐整的半旧狐裘带了过来,交还周少伯的手中。

敬香时,她似乎听见周少伯说了句什么。

抬眸望去,方见那个背脊挺直的少年握着双拳,睁着微红的眼睛,又用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是个怎样的人?”

寒风穿过旷野,卷起漫天的纸灰,或许这个少年从未看透过他的父亲。

沈荔拾起一截竹枝,地上缓缓写下【还于光明】四字。

周还明的一生便如他的名字,有过漫长的卑微晦暗,最终还于光明。

周少伯久久凝望着地上清秀的四个字眼,单薄的麻衣孝服如蝶振翅,染上了清晰的泪痕。

沈荔想了想,在旁边又补上一句:【尔亦当如此】

周少伯盯着这行字,别过头狠狠擦了把泪,哑声道:“我偷过抢过,早已烂到骨子里,还能还于光明吗?”

沈荔浅淡一笑。

周处尚能除三害,十八九岁的少年,又有何不能回头的?

【尔有迅疾双腿,当追逐,而非逃跑】

随着学宫师生齐齐拢袖拜别,最后一抔黄土覆落,将棺椁彻底掩埋。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何。

平生浮沉,到头来几番萧瑟,几人白骨,尽归黄土。

下雪了。

沈荔仰首望去,凄清的雪粒打在枯草间,似乎是上天对周晦最后的怜悯。

马车停在道旁,四周垂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荔原以为是商灵怕寒风吹散车中精心熏染的暖香,这才如此谨慎,直到她听见帘后传来了几声熟悉而响亮的喷嚏。

撩开车帘,萧燃歪倚在车厢深处,一腿支起,一腿平伸抵着车壁,将手中的橘子皮抛入熏炉,去掩盖里头的香料味。

见到沈荔上车,又是一声响亮的喷嚏,撇了撇脖子起身:“办完事了?”

沈荔点头跪坐,小心地合拢车帘,以眼神询问。

萧燃将橘子肉一分为二,递给她一半,懒洋洋笑道:“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等你办完阳城的事,我要给你个惊喜。”

一个时辰后。

沈荔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跪在客舍庭院里的陌生青年,惊得倒退半步。

她看向一侧的萧燃: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这是明谨之的幼子。当初他老子联合几大世家哄抬粮价,在兰京制造粮荒,被我给处理了,留下他这么条漏网之鱼。”

萧燃漫不经心地解释,“后来我军途径陈郡阳夏,何氏竟敢拒绝借粮。偏巧这个何氏家主又是明谨之的女婿,我便派了几名亲卫,日夜盯着何氏夫妻的动静,还真让我逮着了前去投奔姐姐、姐夫的这小子。”

沈荔轻轻颔首。

所以呢,这与她有何干系?

“沈筠在虎威军的辖地中箭后,我让人去暗查了麾下弓兵的箭矢损耗。除去战场上折损的寻常数目,便只有一人在明氏的田庄上遗失了两支羽箭。”

说罢,萧燃眸色骤然凌寒,踩着青年的脑袋将他压在地上,冷声一笑,“你自己招,还是尝尝本王的手段后再招?”

青年的脸颊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早已吓破了胆,咬牙硬撑道:“士、士可杀不可辱!”

萧燃脚下加重力道,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立即疼得吱哇乱叫,什么骨气也没了,风度也不要了,只管涕泗横流道:“我说我说!阿父出事后,有个人找到我,说、说可以助我复仇!”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说自己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杀手,专替人消灾解厄,只要我出得起价钱,再给他弄些虎威军遗留的刀枪箭矢,便可、可……”

想起什么,青年大叫起来,“刺青!对了,那人褪袍施展弓术时,我看到他的小臂上有一圈刺青!”

闻言,沈荔眸光一颤。

她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向前一步,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萧燃替她将话问出口:“那片刺青,是一只‘燕子”?”

“为……为何是燕子?”

“少废话,你只管回答!”

“是蛟蛇!”

青年喘息着,战战兢兢道,“是两条虬结缠绕,如臂环般首尾相连的蛟蛇!”

意料之外的答案,沈荔的目光沉静了下来。

萧燃想了想,江湖上似乎没听过以蛟蛇为图腾的组织,便问:“你看清楚了?若敢扯谎……”

“当时我命他一试身手,离得极近,不、不可能看错!”

“他长什么样?身量如何?”

青年尚未开口,便见远处屋檐上一点寒芒闪现。

萧燃眸色一凛,旋身将沈荔护在怀中,拔刀斩落一支刺向他胸口的箭矢,另一支则精准地扎入了明氏幼子的喉咙。

沈荔的视线被萧燃的手掌遮得严严实实,却仍清楚听见了利刃刺破皮肉的脆响,以及青年喉间涌出血沫的嗬嗬声。

有人一直跟在暗处,伺机杀人灭口。

萧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冷:“去追!追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武思回立即领着两名亲兵从三面包抄,成合围之势,追逐刺客而去。

那刺客的身手如猿猴矫健,显是常年在崇山峻岭中练就的灵敏本事,竟滑下屋檐,借地势之便往东南方的小巷遁去——那处是周家院子的所在,人员密集,宅邸众多,每家每户门口不是牵着晾衣绳,便是堆满了簸箩、柴堆等杂物,根本无法策马追逐。

武思回等人既要追逐,还要提防倾倒的杂物与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孩童,手中的弓矢数次拉满又数次放下,反倒给了刺客逃脱的契机。

眼瞅着就要追丢目标,身后骤然传来了轻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越过亲卫,朝刺客追去!

武思回认出了这道披着麻衣孝服的年轻身影,不由一愣。

“那不是周少tຊ伯吗?”

“这小子跑这么快,准又是偷了谁家的钱袋!”

“作孽啊!他阿父还尸骨未寒呢……”

周少伯将那些风言风语抛在脑后,似要连同不堪的过往一同甩下。他咬紧牙关,双目赤红,用尽全力地朝前追赶!

这一次,他不再逃,而是要追!

他要证明,这双腿可以在光明下跑得更快!

近了!更近了!

耳畔风声呼啸,他与刺客的距离在不断缩小!刺客明显慌了,见他如野兽般嘶吼着逼近,便匆忙拉弓搭箭,瞄准了那道莫名杀出的少年残影。

周少伯却不退也不躲,迎着箭矢贯穿肩膀的剧痛猛扑向前,将刺客牢牢锁在身下!

“嗬……嗬嗬……”

他不住喘息,喉间翻涌着腥甜,却死死压制着挣扎的刺客,仰天嘶吼:“我抓到了!”

武思回与亲卫终于追上,利落地卸了刺客的下颌,将其制服在地。周少伯这才力竭翻身,就这么气喘吁吁地躺在土路上,仰首望着冷云聚散的天空……

阿父,你看到吗!

你看到了吗!

……

客舍院中已经打扫干净,武思回拎着那五花大绑的刺客,重重掼于地上。

萧燃缓步踱至刺客身后,以刀柄挑起他软绵绵脱臼的手掌端详片刻,笑了:“你手上的茧子,不像个能在百步之外射中车帷内目标的神射手,充其量不过是个略通弓术的杂碎罢了。说,谁指使你来灭口?”

武思回接回刺客的下巴,却见这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呸出一口血沫,眼里闪着奇异而兴奋的精光。

“为吾主大业,死得其所!”

他这样说着,嘴角溢出一线浓稠的黑红,呼吸骤然衰弱。

武思回连忙去掰他的嘴,却已是回天乏力。

“不必白费力气,江湖上的老把戏了。”

萧燃抱臂而立,嗤出一团白气,“毒早已在他动手前便服下,若及时不能完成任务,便会毒发身亡。”

说话间,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萧燃移步遮住少女的视线,将她隔绝在血腥之外,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好了我来审问吗?别看别看,这地上不太干净。”

沈荔轻而坚定地摇首,示意自己没事。

和洛邑城门下飞溅的血肉与堆叠的尸山相比,眼前这点微末的血腥气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绕过萧燃,敛袖蹲在气绝的刺客身边,竭力不去看那张扭曲的面孔,而是用力解开了他束紧的衣袖,向上一推。

刺客的手臂上,赫然烙着一道狰狞的烫疤。

疤痕下隐现刺青的轮廓,虽被灼烧得模糊不清,但沈荔工于丹青,根据残余的痕迹推演,不难猜出飞燕的形状。

当初截杀母亲王娵车队的那群燕子匪里,的确有能于风雪中开弓的射手。

她目光一沉:果然,这群阴魂不散的亡命之徒始终藏匿于暗处,仍如毒蛇般死死盯着沈家人。

千里之外,兰京远郊。

这处雅致的别院隐在山林间,院外寒风萧瑟,院内却是一派温暖如春。名贵的檀香氤氲间,潺潺流水与炭火的哔剥声交织,袅散的香雾朦胧,隐约透出山水屏风后儒雅端坐的身影。

那道影子着峨冠广袖、玉带方履,虽已近天命之年,却仍劲挺如松,轻轻合拢手中的奏笺道:“明家的后事,都处理干净了?”

阴影中传来沉闷的应答声。

但见一名八尺大汉躬身而立,穿着深衣短褐,头包布巾,做侍卫打扮,粗布麻衣下难掩其魁梧身形。脖颈青筋虬结,肩背与手臂肌肉将短衫撑得紧绷,彰显着常年拉弓的臂力。

“回主公,已命人沿路截杀。”

“交给其他人,终归不放心。”

屏风后的贵人徐徐道:“罢了,虽说查不到你头上,但近日也该谨慎些。沈氏那边,莫要露出破绽。”

“主公明鉴,沈谏不过草包一个,断然不会留意到小人。”

“他?我在意的并非此人,倒是那沈筠有些棘手。他公然放粮,已是生了不与吾辈同流的异心,若再投长公主麾下……”

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方挥挥手道,“回去吧。”

阴影中的男人略一抱拳,悄无声息地隐下。

半个时辰后,沈氏庄子的后门处。

这名相貌普通、看似老实巴交的汉子低着头,混入整理货物的商队护卫中。

“赵六,你去哪儿了?”

一名管事嚷嚷道,“怎的这时才回来?方才沈二爷寻你半天。”

“撒尿。”叫赵六的男人瓮声道。

“一泡尿撒半个时辰?这是要尿条河出来啊……”

管事骂骂咧咧,不满地吆喝,“还不快去将货物卸下来,再去二爷处报到!”

赵六忙不迭应了声,利落地扛起那箱百余斤的货物,堆去仓房。

袖袍滑下,露出了他小臂上一圈收尾相连的蛟蛇刺青,又被他不动声色拉下袖口,用布条利落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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