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难得的晴夜, 月色清冷而美丽,漫天星斗散落于黑幕上,闪耀着明净的光辉。
萧燃拆了绷带, 沐发濯身, 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就这么半束着微鬈的墨发, 披着一件威风而又矜贵的黑毛大氅, 借着夜色偷潜入了隔壁女师的客房。
沈荔正在执笔绘图, 触手可及的地方摆着商灵亲手研磨的墨汁,炉上温着商风烹好的暖茶。
听到身后的喷嚏声, 她吓了一跳, 回首便见一身光鲜亮丽的少年武将裹着一身寒气进门, 皱眉瓮声道:“这香太熏人, 是你那个男侍从调的?”
沈荔颔首, 香炉里袅散着商风调配的暖冬香。
“你身上总是带着别的男人调配的熏香,都不考虑一下我这个正主的感受吗?”
萧燃低哼一声, 从怀中摸出只橘子抛过去, “换成我的,柑橘香比这个清爽。”
沈荔抬手捧接不及,橘子砸在刚画好的图纸上, 又咕噜噜滚落衣料轻软的腿间。
不由轻瞪了他一眼, 到底揭开香炉盖子,以铜勺一点点将香料挑出。
萧燃解下身上那件厚重温暖的大氅,随手披在沈荔肩上, 向前揭开南面的窗扇。这个方向背风,不至于使寒气倒灌,又可以很好地散去屋内那股碍事的香料味。
他懒散地支腿而坐, 将怀中的橘子置于炭盆前烘烤着,探首去看沈荔案上的丹青。
沈荔的画工极为简洁精妙,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只振翅疾飞的春燕,笔锋流畅,尾若刀锋。
“还在想燕子匪的事?”萧燃问。
沈荔微微点头,随即又从草图下抽出另一张绘有交缠双蛇的轻薄藤纸,覆盖于春燕图上。
那只灵巧的飞燕,便完美地遮蔽于两股首尾相连的墨色蛟蛇下。
萧燃很快会意:“你的意思是,那名射伤你阿兄嫁祸给虎威军的刺客,臂上之所以有双蛇刺青,是为了遮盖原有的燕子印记?”
沈荔再次颔首,此人恐怕与那些粗暴烫疤的喽啰不同,是燕子匪中有身份之人。
想起什么,她眼睫一动,又提笔在纸上写下“路引”二字,指给萧燃看。
“果然瞒不过你。”
萧燃笑了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武思回顺着刺客身上的门牌找到了他暂时藏身的客舍,又从客舍里翻出了一张陈郡的路引凭证。虽是上头的户籍是伪造的,但也不失为一条线索。”
沈荔眨了眨眼,萧燃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已命手下暗卫去查了,你不必担心。你哥虽然有些人脉,但终究身在明处,若插手此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的确,沈荔尚不知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是谁,他们口中的“主上”与“大业”又是什么。
究竟是山匪与世家勾结在先,还是说只是流亡的山匪恰巧投奔到了某处世家门下?他们憎恨沈家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阿兄开仓放粮,“背叛”了世家的立场,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沈荔的思绪渐渐清晰:那么,谁才是这场暗杀的最大受益者?
如今朝堂之上,无非是长公主阵营,与拥护天子的守旧派相护倾轧。
虽说可以将计就计,故意打草惊蛇,引幕后之人露出马脚,但如此一来则势必会牵连到阿兄……
她赌不起。
她需要时间来思虑更为周密安全的计划。
沈荔想得认真,忽觉一道目光灼灼落在脸上。她抬眸望去,但见萧燃换了个姿势,正屈指抵着额角,笑吟吟盯着她看。
沈荔脑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忽而消失了,满眼都是少年那双跳跃着烛台火光的,炙热而浓黑的凤眸。
她先是疑惑,tຊ而后身上逐渐起了莫名的燥意,垂眸佯做整理案上的纸张,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她终于抬头,投去无奈而又询问的目光。
“沈荔,我对我今晚的装扮很满意。”
萧燃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按着她的图纸,这样说道,“可你却连一眼都不曾多瞧。”
沈荔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件明显大了几号的玄狐领大氅,又看了眼萧燃身上那件于烛火中折射出丝丝金光的赤红武袍,半晌,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
嗯嗯我看到了,然后呢?
“……”
虽是意料之中,但萧燃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嘟嘟囔囔地挺直身子,换了个趺坐的姿势,再抬眼的时候,漆眸亦恢复了宁静:“过来些,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他上次说这句话时,对她做了什么来着?
沈荔眼睫微动,随即捂住了脸颊。
想了想,又抬袖遮住了嘴。
一个典型的,防备“偷袭”的姿势。
萧燃挑起浓黑的长眉,没忍住低着头闷闷笑出声来,而后笑声越来越肆意,双肩微微颤抖道:“不是……你怎么这样?这回是真的有话说,不逗你。”
沈荔微微眯眼,秋水般漂亮的眸中满是狐疑。
于是萧燃只好一边笑,一边挪动身下的席位,挨着她身侧坐下。
炭盆烘烤着橘子的清香,少年的目光自她柔美的面颊扫过,投向支摘窗外那片广袤的夜空,似是在思索如何措辞。
“明日又要分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回兰京,我继续西行。”
闻言,沈荔微微一凝。
是啊,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她慢慢放下了遮挡唇瓣的袖子,安静侧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还记不记得,从不思山回来后,沈筠受伤了,我们吵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架。”
萧燃拿了只从里到外都烘烤得香软的橘子,慢慢剥着,声音低沉而舒缓,“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太好受,又不知症结出在何处,稀里糊涂就又滚到床上去了。”
沈荔无声地瞋了他一眼,萧燃笑道:“都说了那是以前!我以为我是被你的身体吸引,故而心存贪恋,想来你也是如此……是以见你疏远,我能想到的,便是用床笫间的功夫挽留。就连在谢府客舍的那晚,我心里醋得不行,却还以为这份难受不舍,是源于贪欢的瘾。”
难道……不是吗?
沈荔怔然:可若不是因为贪恋身体的契合,又是因为什么呢?
“有几句话,我在驰援洛邑时就想说了。见到你后,又觉得还不是时候。”
萧燃指节微顿,将那只橘皮剥得稀碎且惨不忍睹的橘子放于一旁,转而看向沈荔,“但现在,沈筠负伤的这桩案子既已查明另有其人,我想,我总该有资格把这话说出来了。”
沈荔指尖微蜷,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直觉告诉她,萧燃要说的话必定十分重要,重要到她或许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接。
“我这个人直来直往惯了,也没什么同年轻女子打交道的经验。还是在驰援洛邑的路上,我于噩梦中惊醒,方幡然醒悟,心中翻涌灼烈的情绪压根不是什么贪恋,分明是……”
萧燃那双总是居高临下,或是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一片如水的沉静,蕴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是喜欢你。”
低沉的嗓音落在沈荔的耳畔,于她心底掀起万丈狂澜。
她怔怔地看着萧燃,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些许戏谑的痕迹。然而未果,那双凌寒清亮的眼睛坦然地凝视她,不见半点迟疑,没有半分退让。
“我喜欢你,沈荔。”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低头凑近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想,这哪里是喜欢?分明是生死关头催生的错觉。但是沈荔,洛邑重逢那晚,我从榻上醒来,看见你在我怀中安静熟睡的样子,那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颠鸾倒凤,可我还是很喜欢。就是觉得……觉得心里很满,很幸福。”
“你们读书人怎么说来着?”
他挑着眼尾,想了想,目光柔和道,“山有木兮木有枝,沈荔萧燃是夫妻……”
沈荔嘴角动了动: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但后面这句话,她不敢、也无法说出口。
萧燃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迫使她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端详她半晌,轻声问:“所以,你怎么想?”
沈荔眸光微动,唇瓣翕合。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男女之事上,要比阿兄看得开些。男婚女嫁,各取所需,只要灵肉分离,不交付真心,不困于后宅,便不会受到伤害……
可直到此刻,她听萧燃亲口剖白爱意,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似想象中那般洒脱。等待她的并非甜蜜惊喜,而是界线被打破的忐忑与惶然——
萧燃说喜欢她,那她是否也该付出同等的真心?可若就此交心,便如同亲手将软肋递出,是否终有一日会如母亲那般为情所伤,走向无可挽回的覆灭?
她想,她终究是悲观的。
她与萧燃不谈真心时,都会被暗处的冷箭、争执的言语所伤,那付出真心之后又会如何你呢?
沈荔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这些令她厌恶的东西,又切切实实构成了她自我保护的茧。
她试图从倒背如流的典籍,运筹帷幄的权术中找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可没有哪一本书能教她解开男女情爱的难题。
沈荔怔怔然僵坐着,这样的无能为力令她焦急。
她攥紧袖边,张了张嘴,心中一叠高过一叠的情愫上涌,堵在嗓间,迫不及待想要冲开喉咙的桎梏。
情急之下,以至于发出了几声艰难而破碎的音调。
“我……不……”
听到这看似拒绝的二字,萧燃的心陡然一沉,但还是惊喜地凑近些,捧着她的脸道:“不要急,慢慢说。我听着!”
“我不……擅长……处理……男女、之事……”
沈荔羽睫颤抖,几度深呼吸,如孩童学语般,一字一顿地将话说出口,“会、搞砸的。”
萧燃或许该失落。
可当他望着沈荔那双蕴着潋滟水光,无助到几欲哭出来的眼睛,心中却只余下无限的心疼。
“你……是否有何顾虑?还是说,不喜欢我?”
沈荔的唇线抿得发白,只是颤巍巍阖上眼睫,轻轻摇首。
她不敢去看萧燃的眼睛,却无法阻止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心里的包袱太重了。”
萧燃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脸颊,语气却明朗而又轻柔,“我心悦你,是我的事;愿不愿意接受,则是你的心意。这两者并不相干,若是世间的每一份喜欢都能得偿所愿,又岂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之人呢?”
闻言,沈荔缓缓打开眼睫,如破茧的蝶翼。
于是温暖的光也随之倾入她的眸中,一点点递染扩散。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付出所有,到头来一场空。”
这世上利来利往,瞬息万变,怎会有人不图半分回报?
“我死尚且不怕,还怕这个?我既来寻你,便做好了准备:你若厌我,我便努力让你改观;纵有千人争你,我便与千人相争。”
萧燃姿态散漫,神情一如既往地自信张狂,“我长得还行,办事又认真,技术……也还可以吧?你迟早会喜欢我的。”
“……”
这都是什么污言秽语!
沈荔心底的那点不安渐渐平息,将脸颊从少年滚烫的掌心移开,浅浅吸气,复又轻抿。
“沈荔,我说真的,你不用急着回应我。唯有一事……”
萧燃右手按在膝头,低眉敛目,目光追随她的神色游走,“能不能,不要和离?”
见她凝神未语,复又放轻声音:“我们重新开始,沈荔。你不必去考虑那些世俗的约束,若仍有顾虑,便如曾经那般,同我做旬日夫妻。”
沈荔看着他,轻声问:“你就不怕,我只喜欢、你的身体?”
萧燃笑了,大大方方道:“怕什么?你既能喜欢上我的身子,便迟早会喜欢上我的心。”
说罢,他极慢地眨了下眼睫,无辜地凝望她:“说好了,不和离了?”
没有谁能抵挡凶兽收敛爪牙后,那双毫无保留凑过来的,专注又清亮的眼睛。
沈荔回以同样的认真,思量许久,终是顺从本心,轻轻点头。
“但除此之外,我暂不能、回应你……”
“这就够了!”
萧燃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得寸进尺蹭了蹭,伸手捞过一旁矮几上的铜镜,递于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荔垂眸看着泛黄的镜面,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道:“铜镜?”
“再看看。”
萧燃这样说着,趁她凝神观tຊ察之际,悄悄从怀中掏出一物,簪在了她松散的髻间。
珍珠流苏于鬓边摇曳,于镜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沈荔怔然,抬手摸了摸那支被少年的体温焐得暖和的步摇:“这是……”
“是原来那支。”
萧燃从镜中看她,漫不经意道,“那日还下着大雨,我在藕池里捞了许久才捞到,还被你家的仆役错认是偷藕的贼,好一番训斥……实在是狼狈。”
沈荔缓缓垂目,咽了咽嗓子。
她总算知道那日雨霁后,藕池中大片折断的荷茎与浑浊的泥水是如何来的了。
她似乎应该说点什么,然而的确不知该如何开口,静默半晌,方问:“你一直……带在身上?”
“不然怎么睹物思人?”
萧燃骤然垂首,在她被炭火熏得微红的耳尖上轻轻一吻,轻哑道,“以后不弄丢了,好不好?”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一贯浓颜桀骜的脸,下巴搁在她肩上,抱着她左右摇了摇。
牛高马大一只,倒像是撒娇似的。
沈荔心间一软,轻轻点头。
于是鬓边的珍珠穗子便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辉,映亮满室华彩,似要与天际的寒星争一争光辉。
萧燃眼底也映着这细碎的光,轻轻别过沈荔的脸颊,目光胶着的,慢慢靠近。
屋内炭火正暖,烛光旖旎。
沈荔想,萧燃大概是想吻她的——如果张博士不曾出现在客舍窗外的话。
沈荔听到拐杖顿地的声音靠近时,已下意识推开了萧燃。
但她显然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子的黑狐狸毛大氅,也来不及藏起那无论相貌还是身量都存在感极强的“姘夫”……
于是,张晏那张端肃中蕴着焦急,焦急中藏着不可置信的老脸就这么出现在了直窗外。
他看了眼披着郡王大氅的沈荔,又看了眼面色不虞的萧燃,颤巍巍指着屋内姿态亲近的二人,吹胡子瞪眼,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