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邑城破的当日, 萧燃收到了北渊残部正在进攻洛邑的加急军报。
中军帐中,几名副将与参将为该不该发兵回援的问题吵得热火朝天。
“这定是扶离魏稷那老贼的阴谋!”
一名副将怒目圆睁,拍案而起道, “攻打洛邑, 为的就是诱我大虞主力回援,好解他龙门关围城之困!殿下, 万不能中了敌军的诡计!”
“以北渊军的性子, 一旦洛邑失守, 必遭屠城。”
下方一名年轻参将握紧了剑柄,沉声道, “那可是二十万条人命啊。”
“我等将士浴血奋战, 何曾没有死过二十万性命?此番若能一举攻破龙门关, 重挫北渊, 不仅可立下开疆之功, 更可保大虞边境十年安稳,使数百万子民免受战乱之苦!”
那名络腮胡的副将情绪激昂, 铿锵道, “孰轻孰重,难道不是明明白白?”
“或许……可以分一队精兵回去?”
“此乃定成败的关键时刻,每名兵卒都要用在刀锋上, 岂有多余兵力分流?”
“不错。我大军相距洛邑近八百里, 即便日夜兼程亦要走上十来日,待赶回洛邑,只怕等着我们的只有一座死城。为了一座毫无价值的死城放弃唾手可得的功业, 值得么?”
“若万一没死绝呢?万一他们有人守住了城池,就盼着大虞将士驰援呢?”
“绝无可能!一群流民,一群读书人, 怎么可能守得住偌大的洛邑城?”
“就是因为难以守住,所以他们才更需要我们!”
“大虞的未来更需要我们!大局更需要我们打赢此战!”
一番争论过后,副将起身抱拳,声如洪钟道:“将士们一路杀敌至此,将性命置之身外,只盼跟随殿下立不世之战功,万不能功亏一篑,寒了骁勇之士的心啊!请殿下裁决!”
“请殿下裁决!”
随着一双双或愤怒或期许的眼睛望过来,面朝沙盘坐于主帅之位上的少年将军缓缓抬头,tຊ如虎豹盘踞,甲胄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那是他们所熟知的眼神,沉稳,凌寒,所向披靡。
刹那间,帐中安静下来。将士们不自觉挺直脊背,仿佛那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胜利的方向。
萧燃手中握着一条赤色的抹额,因浸透了鲜血,上方的绣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握在手中似有沉甸甸的份量。
他平声问:“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帐门外的粮官闻言,忙回禀道:“回殿下,尚可供三军支用月余。”
“用不着这么省。待攻破龙门关,敌军的粮仓,任尔取用!”
萧燃握紧手中的抹额,面若寒霜凝结,“北渊欲保他龙门关十万精兵,使大虞首尾不能两全,本王偏不如他愿。”
帐内静得只闻烛火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等那道最后的命令——
是继续围城、消耗龙门关内的兵力,还是回援洛邑?
然而,都不是。
“传令下去——”
少年豁然起身,玄色的披风如泼墨般淌过座椅,带着破釜沉舟的肃杀之气,“备牛羊美酒,粟米管够,吃饱喝足了,今夜随我突袭,一举攻破龙门关!登城斩将者,裂土封侯!”
“是!”
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震穹顶,热血在每张亢奋的脸上翻涌。
文青静立一侧,目光自萧燃冷露的脸上掠过,落在他负于身后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攥着抹额,青筋暴起,力度大到连指节都泛了白。
……
在萧燃决定突袭关隘的同时,洛邑街头仍在继续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峙。
檐上残雪消融,顺着瓦砾滴落,溅在一汪浓稠的血泊中,于沈荔与一众年轻同僚的眼中荡起层层暗红的涟漪。
笃、笃、笃——
拐杖顿地的声音平稳传来,是张晏缓步向前,走到这群年轻人的身侧站定。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那样沉默地挺立着,与同道者一起,将年少的儒生、无辜的百姓护在身后。
北渊人脸上得意的嘲笑骤然凝固。
他们死死盯着面前不肯求饶、不愿撤退的士人,眼中的讥讽逐渐化作恼怒的杀意。
“就凭你们,难道挡得住我北渊铁骑?”
北渊将领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抬手示意部族向前,“你们这是找死!”
“国主亲赐御笔在此,我看谁敢!”
一声苍老雄浑的声音破空传来,纯正的北渊官话腔调,惊得那几十骑手举弯刀的北渊人停了动作。
为首的北渊将领循声望去,眯了眯眼,但见一位鹤发松姿、气度不凡的老者高举红玉御笔而立。
纵使他们不认得这位当世大儒,也该绝不会错认他手中那支红若鸽血,在晨曦下光华流转的尊贵御笔——
北渊以赤红为至尊之色,这样的红玉,普天之下唯他们的大王方可享用。
“先生不在晋阳治经,跑到敌国的土地上来做什么?”
“尔也知这并非北渊的土地,那尔等又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什么?”
王容领着弟子向前,“国主尊儒崇圣,尔等却在老夫学宫前大肆屠杀,就不怕毁了国主苦心经营的仁德之名吗?”
“老先生说笑了,末将乃粗鄙武夫,怎么敢违逆大王的教化?”
那北渊将领高踞马背之上,随意抱拳行了个粗礼,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只是这些奶娃娃既是先生门下的人,就应该好好待在学宫里才是。这么乱跑出来,若是不小心误杀了几个,又该怪谁呢?”
说罢,他脸上的虚伪笑意沉了下去,扬手下令:“来人,守住学宫大门,替老先生看好这群兔崽子!”
一群凶神恶煞的高大北渊兵手持长戟与弯刀围了上来,沈荔与诸位夫子护着学生与几十位百姓,步步退回学宫。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从外落了锁。
沈荔知道,北渊兵是想将他们连同两千百姓困死在学宫内,既可防止他们扰乱“围魏救赵”的计划,必要时又可将他们挟做人质,好好敲上一笔。
“老夫能力有限,只能暂保学宫无虞,却无法救尔等出城。”
王容长叹一声,矍铄的面容也染了几分疲惫,“老夫惭愧!”
张晏拱手道:“能保全学宫内数千人已是不易,王公何必自谦。”
王容摆摆手,从弟子手中接过那支如鲜血般艳丽的红玉笔,郑重地递于张晏面前:“老夫不能久留此地,不日便要遣返归国,这支御笔便转赠学宫。北渊将士见此笔如面圣颜,断不敢伤及尔等性命。”
“这如何使得……”
“赠笔非为贤兄一人,更是为身后这些无辜百姓!就当是老夫……还恩了。”
王容再三请求,张晏这才抬手正了正冠帽,端正仪态,双手平举,郑重地接过这支承载南北两国士人情谊的御笔。
沈荔饮了一杯热茶,被血腥气刺激的喉咙这才稍稍舒缓,浑身的僵冷渐退。
万幸她不曾近距离沾染血腥,尚未引发更严重的旧疾。
她根本没有休整的闲暇,稍稍恢复力气,便要马不停蹄地与同僚腾出空屋给避难的百姓歇脚,指挥男女儒生们于庭中搭建遮蔽风雪的布棚。
学宫所有能用的房舍都塞满了人,连藏书楼内都躺着满地惶然的流民,几乎无处落脚,但仍是不够用。
最后师生们不得已拼凑出百尺毡布,围住长廊两侧隔绝风雪,毡布不够用了就动用马车,勉强将剩下的百来人安置在了廊下。
藏书楼后原有三十间学舍,分给诸位夫子、儒生及仆役做临时客舍之用,此刻也尽数腾出,用以安置流民。
学宫师生从日出忙到日暮时分,总算初步安排妥当。
“阿昭与小陆照看藏书楼,月柔负责膳房和柴房,小阮照看长廊。”
沈荔轻咳一声,强撑精神安排诸生,“各间轩堂、祠堂与学舍内的百姓,就交给元直讲与太学生巡视,可好?”
元繁颔首道:“明白。”
入夜,沈荔与崔妤并商灵等几名侍女挤在一间客舍内,数滴漏声声,却无一人入眠。
“雪衣,你说丹阳郡王会来驰援吗?”
崔妤拥着绸被坐在内室,以铜钩拨弄炭火,将声音压得极低。
直至夜深人静之时,这位敢以身阻拦北渊铁骑的雅乐女师才流露出些许不安和茫然。
“作为洛邑城中的百姓,我自然希望他回援。”
沈荔望着炭盆中如萤火般升腾,复又消散的火星子,沉吟片刻道:“若作为大虞的将士,我希望他以大局为重。”
崔妤良久不语,半晌方托腮轻叹一声:“是啊,战争总归要死人的。既是注定要有所牺牲,为何不能是洛邑呢?为何……不能是我们呢?”
“或许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只有刀尖悬在头顶时,我们方能理解对方的抉择。但即便如此,你我也不该就此放弃……”
沈荔抬指点了点额角,不住在脑中回忆洛邑的周遭郡县所在,以及各世家的亲疏远近,“总会有破局之法的,容我想想。”
她看的书颇多颇杂,这一路又与萧燃同行同住,听他与偏将谈论部署,是以多少能了解个大概。
崔妤并未打扰她沉思,只是默默靠近些,将自己的绸被分给她一半。
两名女师便这样拥着同一条被子,肩靠着肩,脑袋抵着脑袋,在这个动乱的风雪之夜互相倚靠着闭目睡去。
沈荔并未睡太久。
北风的呼啸和着稚童的哭声传来,间或夹杂着远处的几声吵闹,似是有人遗失了干粮,正在大声谩骂那该死的偷儿,叫嚷着让夫子们将那偷粮的贼赶出去。
有人猛烈咳嗽,有人随地便溺,被巡夜的典学抓到后狠狠捱了一顿数落。
吵吵闹闹的直到天明,廊下忽而传来了一声少女的尖叫。
沈荔闻声猛然睁目,连披风也顾不上裹,将衣襟一拢,便快步朝着声源而去。
刚出门,寒风便如刀子般迎面劈了下来,刮起一阵切肤的寒意。
毡布围拢的廊下一阵骚动,沈荔拨开人群一瞧,只见阮明棠神情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抬指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的妇人,颤巍巍说不出话来。
商灵已先一步赶到,蹲身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又以指在她已经变得僵冷青白的颈侧一按,摇头起身道:“女郎,她冻死了。”
商风小步向前,轻轻为沈荔披上一件温暖的裘衣。
但她仍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城的敌人不仅有手握屠刀的北渊兵,还有这苦寒的冰雪天气。天灾人祸,都在争先恐后、肆无忌惮地吞噬这些可怜百姓的生命。
“商灵,扶小阮回房歇息。还有,禀告张博士,看能否为百姓增添炭火取暖。”
沈荔强tຊ迫自己将目光从亡者身上挪开,抿唇咽了咽嗓子,哑声道,“在找到妥善安葬的法子前,暂且将她抬去后院。”
“善人,女夫子……”
人群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一边哄睡怀中的婴儿,一边小心翼翼向前恳求道,“这位阿姊已经死了,身上的衣裳扒下来能不能给我家孩子?天这么冷,我家孩子还这么小,会冻坏的。”
此言一出,周遭那一张张麻木呆滞的脸骤然活泛起来,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勾住冻死妇人身上的那两件褴褛衣衫,如饿狼环伺。
“你以为讲讲道理就能让北渊的铁骑放下屠刀,念念经书就能填饱那些饿得像狗一样爬的百姓的肚子?”
当初萧燃在瀑布下与她争执的话语回荡在耳畔,叩响一声细微的回音。
是啊,仓廪足而知礼节。
礼制在天灾人祸面前不值一提,死人是没有尊严的。
所以要活下去,要反击。
“王夫子!”
元繁快步而来,打断她的思绪,“轩堂里有位妇人要临盆了,我等男子不便近身,还得劳你和崔夫子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