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章 退热 “这男人真好看……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472 2026-01-02 09:15:33

沈荔体弱畏寒, 往年冬季寒咳一阵也就过去了。

今岁许是颠簸劳累之故,又许是沾染了雨水的寒气,竟引来这般来势汹汹的高热, 缠绵不退。

沈荔睡得昏昏沉沉, 呼吸急促,眼皮有如灌铅, 只隐约听得马蹄来回飞奔, 似乎有谁在tຊ大声发脾气。

“烧成这样都不吭声, 要你们何用?!”

“女公子不愿耽搁行程,这才……这才勉力强撑赶路。”

“她有病, 你们也有病!一个小小的高热都退不下了, 军医——文青, 去把军医叫过来!全军继续急行, 不必管我!”

吵闹许久, 终于安静下来。

车轮辘辘疾驰,不稍多时,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闹——

叫卖声, 车马声,男女老少的人语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兰京最富庶的市廛街道。

有谁将她用披风包裹着, 轻柔地抱下了马车, 冰凉的铠甲紧紧贴着她烧红的脸颊,降下些许火燎般的灼热燥意。

短暂的颠簸过后,她的身体陷入一片温暖的蓬松中, 遍体酸痛骤然缓解,令人舒服得想要喟叹出声。

这里没有旷野呼啸的寒风,没有军营的号子, 只有一双修长硬朗的手在替她擦拭滚烫的额头与手心。

那人或许有点生气,动作并不算轻柔,但很耐心,很细致。

但她实在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呼吸滚烫,似要将浑身血液熬干。

门开门关的声响过后,那道沉稳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回到榻边,将她小心扶起,喂下两勺温热清苦的汤药……

实在太苦了,苦得她连在混沌的梦中都皱起眉头,抿紧唇瓣不愿屈服。

“沈荔,你可真够倔的。”

耳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沉闷的哑意。

后面的声音沈荔已然听不真切,她起了寒颤。

身上一层又一层盖着绸被与狐裘,压得人透不过气,但仍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沈荔蜷缩着身子,牙关紧咬,一阵阵打颤,如置身冰窟雪洞之中,冷得煎熬。

她发出了模糊的呓语,一遍又一遍呼唤于大雪中逝去的母亲,意识混沌之际,指尖触及到一堵温暖的“火墙”,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贴了上去。

一具解了罩袍与战甲的身躯紧紧抱着她,用滚烫的体温化去她的骨缝中渗出的战栗。

“我给你刮刮曲池穴。”

那个喑哑的声音贴着耳畔道,“会有点疼,你且忍一忍。”

热辣的刺痛自手臂内侧传来,逼退骨缝中的寒意。她额上很快渗出了热汗,仿佛从冰窟落入火坑,挣扎着要从他怀中逃离。

“好了好了,我不按了。”

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替她将汗湿的发丝别至耳后,耐心地低哄着。

一身热汗过后,沈荔精疲力竭。

仅剩的一点意识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坠入黑暗之中。

……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沈荔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帐顶,恍如隔世。

她晃了会儿神,抬手推开身上三层又三层的锦被,这才发现自己已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寒热尽退,周身清爽,除了身体还有些病后的乏力外,倒也无甚大碍。

商灵端着热水和巾栉进门,抬眼间便笑了起来,高兴道:“女郎,你可算醒了!”

“商灵……”

沈荔舒了口气,问道,“我们不是在行军途中么,此为何处?”

“是汝阴郡内的一家客舍,再往前便至陈郡了。女郎高热不退,拖下去恐伤及肺腑,我们这才入城寻医诊治。”

说话间,商灵放下手中巾栉等物,坐过来摸了摸沈荔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还好还好,烧退了。”

“可曾耽搁大家的行程?”

“没有!学宫车队随大军主力先行离城,咱们轻车快马,一日便赶上了。”

沈荔彻底放了心,又觉手肘内侧隐隐作痛,不由轻吸一口气,蹙眉撩开衣袖。

只见两片寸许长的赤红淤痕烙在雪白的肌肤上,似是大力推拿所致。

商灵也瞧见了,“咦”了声道:“这是曲池穴,刮之可驱寒降热,我怎的没想到呢。”

回想起高热时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沈荔再看身上齐整的干爽衣物,便多了几分怔然。

“昨夜,不是你守在我身侧?”

“我倒是想呀,可郡王非不让。”

商灵撇撇嘴,“女郎是没瞧见,他昨日发了老大一通脾气,我和商风都不敢近身。”

但念在那位冷冰冰的少年将军整夜未眠,守在女郎榻前忙前忙后的份上,她便将剩下的牢骚话咽回腹中。

“商风呢?”沈荔披衣坐起,缓了缓神。

“在医师处,正替女郎熬药呢。”

熬药时神情恍惚,也不知是为女郎的病情担忧,还是被那位暴躁俊美的“正室”吓到了。

沈荔下榻梳洗,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便问道:“郡王现在何处?”

“方才军中来了急报,他便下楼去应付了。”

商灵拧了帕子给沈荔拭手,想了想道,“我路过时听了一耳朵,好像是粮草的补给出了问题……”

行军路途遥远,不可能一次性带上所有的粮草。

带着数月的庞大粮草行军,对这支需与敌军争夺时间的精锐之师来说,负担实在过重。

故而每至一处粮仓丰盈的郡县前,都会有一支先锋军先行抵达,为即将到来的大军筹措后续所需的粮草。

官仓里的粮不够,便要从世家手中征集。

从前这条粮道从未出过问题,但很显然,如今世家的态度颇有几分复杂暧昧,尤其是陈郡阳夏何氏——

何氏家主的正妻明氏,正是仲秋时节被丹阳郡王斩杀的明公之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使得这位娇滴滴的主母日夜以泪洗面,向丈夫哭诉自己的满腔恨意。

何氏家主自然心疼爱妻,虽不敢像扶离魏、苏二氏那般行叛国之举,但拉拢其他世家,找个借口拒绝给仇人提供粮草,还是勉力做得到的。

军中粮草一断,便要哗变闹事,如此怎能不算报仇雪恨呢?

正当何氏为自己的报仇大计洋洋得意之时,萧燃也在思索着,该如何送何氏族人去和明公团聚。

若是以往,遇上不肯借粮的世家,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他不介意用动一动拳头,照着世家的软肋重殴几拳,总能吐出些粮草来。

但他眼下最不能耽搁的,便是时间。

拖一日,北地防线便多一日危险。

正同副将商议之时,身后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萧燃骤然回首,凌寒的目光在见到裹着厚厚狐狸毛披风的病弱少女时一滞,而后化作一汪深潭,无声漾开。

“你怎么……”

他下意识朝她走去,想起她正铁了心要和离,便又硬生生顿住脚步,保持着三丈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怎么下来了。”

这次的声音低沉了些,也平静了些。

沈荔侧首轻咳两声,开门见山道:“陈郡世家,可是不愿提供粮草?”

在见到沈荔支着病体下楼来时,萧燃不是没有过希冀。

但沈荔什么也没提,宛若一个萍水相逢的同路人那般,礼貌而疏离地关心起军中粮草之事。

于是萧燃的目光静了静,淡然道:“无事,本王能解决。”

不过是多花一日的时间罢了。

沈荔并未追问下去,也未曾笑讽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只是清清落落地站在那儿,温声吩咐侍从:“去取笔墨来。”

萧燃立刻将目光移了回来,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见她抬眸回视,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然后,再移回来。

“你……”

“郡王为我求医问药,雪衣感铭五内,理应回报一二。陈郡世家以谢氏为首,我年少时亦与谢氏大公子有些交情。”

沈荔寻了个位置落座,拢了拢披风道,“殿下继续命三军前行,容我修书一封,粮草兴许尚有转圜余地。”

薄薄的冷光自直窗洒入,镀亮案几上的尘埃与纸墨。

不知为何,听到她与谢氏大公子有旧谊,萧燃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

一只白鸽自客舍飞出,丝滑穿过鳞次栉比的街道,越过颍水,飞越高墙,乘着风轻巧地穿梭于高楼屋脊之间,最后落在一座庞大恢弘的阀阅府邸前。

衣着雅朴的仆役取下鸽腿上的信笺,一刻也不敢耽搁,用双手捧着穿过边门与花篱墙,过水榭曲桥,行过仙苑般清幽雅致的湖石假山,最后迎着扑面而来馨香暖风停留在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阁内馥郁芬芳,宛若春色怡人,丝毫不见初冬的萧瑟苦寒。

年轻的仆从头也不敢抬,跪地将信笺高举过头顶。

漫卷的竹帘后,隐约可见一道温润雅正的身姿。其墨发披肩,身姿如兰,湖蓝色的广袖一丝不苟地垂落身侧,隐隐淌出星辉般的流光。

他漫不经意地放下指间白子,伸出几根极为秀美白净的颀长手指,接过仆役恭敬呈上的信笺。

展开扫视一眼,淡色的唇线便扬起温润的笑意,映得满室春色tຊ又亮了几分。

“难得一见公子展颜,”

对面一只俏生生白嫩的小手撑着下颌,传来女子清甜无害的笑语,“何事如此开怀?”

“令嘉来了。”

“……令嘉?”

想起什么,女子骤然撑着棋称起身,全然不顾黑白棋子溅落满地,声音中压抑着兴奋的颤意:“是雪衣?是雪衣来了吗?!”

谢叙淡然抬眸,缓声道:“算起来,令嘉算是女公子的半个夫子,怎可直呼其名讳?”

女子全然不觉,拖着繁复华美的裙裳来回走动,亢奋道:“我可以见她吗?”

“不可以呢。”

谢叙维持着优雅的浅笑,眉眼弯弯,“女公子此番代表杨氏入京成婚,母仪天下才是正事,不该在此驻留。”

杨窈“啊”了一声,失望地坐回席位上。

半晌,复又翘起一个轻快的笑来:“无碍,以后我与雪衣同处兰京,有的是机会见面。”

送走了杨氏这位不省心的女家主,谢叙这才唤来仆役,温声吩咐:“打扫客舍,备佳肴美馔,恭迎贵客登门一叙。”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徐徐穿过陈郡主城的宽阔街道。

威风凛凛的少年一身戎装,领着数名亲卫与之并辔而行,瞬间吸引了城内不少女郎倾慕的目光。

沈荔本欲独自赴约,毕竟谢叙与萧燃并无交情,见面也只会徒增尴尬。

但萧燃就这么策马跟了上来,面无表情,目光沉沉,仿佛她是要去投敌。

“殿下。”

沈荔挑开车帘,不放心地叮嘱,“此番我们应约是为借粮,还请殿下待谢氏客气些,勿要多言。”

马背上的少年红衣挺拔,单手控缰,投来意义不明的一瞥。

“你很在乎谢氏?”

“不错。”

事关数万将士的粮草补给,焉能不在乎?

萧燃微眯眼眸,没有再说话。

他想见见这位素有贤名的谢氏大公子。

读书人的体态样貌,大多也就那样。若他是个傅粉施朱的风流士人,或是个弱不禁风的花架子,萧燃大可以轻蔑一笑,问沈荔一句:你年少相交的,都是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但此刻领着族人静立府门前的青年身姿笔挺而优雅,文袍方履,身高八尺,白玉腰带束出细而不弱的腰肢,轩然霞举,若阳煦山立。

若沈筠的昳丽,是一块瑰丽珍稀的宝石,那此人的清秀便是一块打磨好的璞玉,眉目没有丝毫的锋芒,却能将这片灰暗萧瑟的冬景映得宛若春日明亮。

谢叙提裳下阶,立刻有一股清幽的芳草香飘散而来,就连身边的武思回也不自觉伸长了脖颈,慨叹道:“这男人真好看啊……”

虽不如自家郡王俊美矫健,却是时下少女喜爱的那种风雅好看,比之萧煦更甚。

萧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警觉的目光不自觉睨向正搴帘下车的沈荔,又扫向含笑相迎的青年,那点不安的紧迫,便化作了盛气凌人的寒意。

嗤道:“好看好看,丑猴子戴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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