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章 宫宴 我错了。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271 2026-01-02 09:15:34

沈筠轻易不会动怒, 除非忍不住。

“谁是你哥?”

这位清艳秀丽的年轻家主如冰雕玉像,开口都透着飕飕寒气,“纵使殿下敢叫, 臣却不敢答。”

不喜欢被叫“哥”?

萧燃揉了揉脖颈上的红痕, 换了个文雅的称呼:“阿兄。”

“……”

“兄长。”

“………………”

“家主!家主您怎么了!”

桑枳扑过来扶住几欲昏厥的青年,大声嚷嚷, “快!去取龙脑香来!”

沈筠一口气上不来, 捂着胸口直扶额。

一片混乱中, 沈荔缓缓低头,慢慢的, 僵硬的, 生无可恋的, 将绯红滚烫的脸颊埋入双掌中。

徒留桑枳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小院上空:“商风!女郎也不行了, 头顶冒烟了!”

沈荔知道, 在“情”之一字上,她与萧燃有着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她素来注重规矩礼数, 总想着要顾全颜面, 顾及家人,尽量把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因而便少了几分坚定果决。

可萧燃不一样。

他肆无忌惮, 认定了便勇往直前, 甚至于一剂猛药斩断所有的退路与幻想,呈现出最真实的内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纵使你们都不看好这段姻缘, 偏我和沈荔夫妻和睦,又怎样?

得不到的名分,他便自己争取。

男子汉大丈夫, 能屈能伸,有什么难为情的?

缓过神来的沈荔终于有了行动。

她拉起萧燃的腕子,将他扯回寝房,而后倏地合拢门扇,将那一堆凌乱的衣物尽数扔在了他的身上。

萧燃一声不吭地扒拉下脑袋上罩着的中衣和外袍,柔韧卷翘的发尾还随之弹了两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生气了?”

沈荔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他:“我走前叮嘱过殿下的,务必穿戴齐整,整肃衣冠,为何就是不听?”

萧燃慢条斯理地穿衣系带,遮住身上暧昧的痕迹,声音不自觉低了两分:“我就是觉得,你哥来了,我总得出去打声招呼。”

“打招呼需要赤身相见吗?”

沈荔腮上霞色未褪,不知是恼是羞,“说实话。”

于是萧燃说了实话:“我不想你拿我当姘夫看待,每有人至,便急急将我藏起来。”

“我……”

沈荔本来都已思虑周全,只待萧燃整肃衣冠后,再寻个由头引他与阿兄相见。纵使阿兄对他颇有微词,但见他举止气度符合礼数,也就易于接受,不会多做刁难。

而现在,莫说接受萧燃,不将他扫地出门全靠阿兄的涵养。

“我不曾拿你当姘夫看待,不过想让你稍加整饬,寻个合适的时机同阿兄坦白。”

她试图解释,“你衣衫不整地出来,还刻意露出……那些痕迹,难免稍显轻浮,又要让阿兄如何接受呢?”

“你阿兄接不接受,我不在乎。让他知道你已接纳我,便足够了。”

望见沈荔微微瞪起的眸子,他反低笑一声,“沈荔,我知道你是想让你哥见到一个进退有度、举止完美的萧燃,但那不是我。遮遮掩掩非我本性,本王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对你的情义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轻而恣意的话语,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度。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半晌,无奈道:“殿下如此行径,与后宅争宠何异?”

“我本就是在争宠啊。”

萧燃大大方方承认,“争宠又不分前朝后宅、男女老少。”

沈荔说不过他。

毕竟萧燃自有一套独立于世俗之外的道理,离经叛道,偏又叫人无从辩驳。

“要不,我再去同沈筠说说?”

萧燃披衣束发,嘴里抿着发带,含混不清地说,“男人间坐下谈一谈,喝两杯酒,什么误会都没了。”

“大可不必,再谈你就真进不了我家的门了。”

她轻轻吐息,只好将他连推带搡地送出院门,催他回王府更衣。

待沈荔梳洗妥当,重整心神回到客室时,沈筠仍扶额独坐案前。

人坐在那儿tຊ,魂似乎已经飘走了。

青裙素衣的沈荔敛袖端坐,轻轻唤了声“阿兄”,这位大受打击的的昳丽青年这才恍惚抬眼,望向自己冰清玉洁、当做明珠疼爱的妹妹,目光忽而有些涣散飘忽。

沈荔亦有些心虚,尽管心知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可被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看穿,这滋味便大不相同了。

好比一个循规蹈矩的端庄学生,忽而被人揭穿了伪装,既有些窘迫,又害怕亲人失望。

“你……”

沈筠只迟疑着问出一个字,沈荔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道:“是我自愿放他进门的,他不曾勉强我。”

“那他……”

“他待我很好,极为敬重,又多有照拂。纵偶有争执,也能坦诚相谈,冰释前嫌。”

沈荔坦然抬眸,想了想,复又硬着头皮开口,“我既与殿下成婚,同寝同食乃是常事,阿兄为何如此惊愕?”

“知道你成婚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妹妹成了婚,但依旧住在自己的私宅小院中,只每旬去王府一次,与未婚时并无太大区别。是以在沈筠心里,阿荔仍是那个瓷娃娃般需要小心呵护的小姑娘。

可怎么突然就有另一个男子闯入她的生活,与她亲密无间了呢?

回想起萧燃从阿荔房中赤身出来的一幕,沈筠心头又是一梗,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急促了些:“你瞧他吊儿郎当、轻浮浪荡的样子,岂是端正可靠之人?”

沈荔开始以指抠袖边,试着解释:“他并不轻浮。只是听闻阿兄忽至,急着出来见礼。”

“他岂是见礼?分明是在像我示威,炫耀战绩。”

男人总是最懂男人的心思,沈筠长叹一声,修长如玉的指节自眉间缓缓放下,目光落在沐浴在晨光中的妹妹身上。

“阿荔,你同他在一起,是否开心自在?”

沈荔颔首。

大部分时候,她与萧燃极为契合。

虽被他强行拉出樊笼,挣脱规矩束缚时难免惶然无措,但他的确带她领略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风景,也给了她许多鲜活新奇的体验。

她想,她大抵是开心的。

沈筠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长眉渐渐舒展。

“那,你还会回家用膳吗?”

沈荔点头。

“也会如以往那般,经常回来看望为兄?”

沈荔听懂了沈筠潜藏心底的岑寂:母亲早逝,父亲遁世,叔父常年奔波在外,至亲的每一次别离于他而言都是刻骨之痛。而今连胞妹也要离巢,教他如何不心生落寞怅惘?

“阿兄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荔认真道,“不管我出嫁与否,阿兄永远都是我的阿兄。血脉亲情,永不会断。”

沈筠笑了,霎时若春冰化水,明光烁然,映得满庭芳菲黯然失色。

“方才你说,你与他偶有争执。”

他问出了最后担心的一个问题,“争执时,是谁在理,谁低头?”

沈荔微微一怔,而后回神,柔声道:“是他。不管谁在理,都是他低头。”

“我想也是。你的性子,为兄再了解不过。”

沈筠微微一笑,眼底既有怜惜与无奈,亦有身为长兄的纵容,“那便大胆去过日子,阿荔。只要他不伤害你,只要你过得舒心快乐,我没什么好说的。”

……

此次宫宴设在华林苑,既为庆贺萧燃平定北疆之功,亦为款待随军凯旋的学宫文士。

沈荔自然是需以女师王雪衣的身份赴宴,故而并未与沈筠或萧燃一起,而是随张晏、崔妤等人坐于筵席最末的不显眼处。

不仅长公主与肱骨重臣悉数到场,就连呆呆然有几分懵怔的羸弱少帝,也在杨皇后的陪伴下亲赴宴会。

宴上金樽美酒,华灯璀璨。两派人马寒暄往来,言笑晏晏,亲若一家,竟寻不出半分剑拔弩张之势。

但沈荔却有几分窘迫。

因为自从宴会一开始,便不断有宫人自席位的最前端,潜入席位的最末端,然后不动声色地递给她某样东西。

有时是一碟专供皇亲王侯的精致糕点,有时是一碗甜香细腻的玫瑰乳酪。

有时是一方折好的细帕,打开一瞧,上面用葡萄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错了。

将帕子翻过来,写着:别生气。

“……”

沈荔面上一热,忙不迭将帕子揉攥掌中,趁人不备塞入袖中,佯做低头品茶。

就当萧燃热衷于击鼓传花般给她投喂佳肴时,喧闹的人群忽而静了了静。

是一袭紫金宫裳的摄政长公主起身举杯,凤眸含笑,声若金玉:“今我大虞武运昌隆,文脉绵长,实乃社稷之福!请诸卿满饮此杯!”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执杯回敬:“陛下万岁!长公主千岁!皇后千岁!”

沈荔以袖掩口,象征性地碰了碰杯沿。

刚欲落座,便听上方一道清甜娇软的少女音传来,如同浸蜜的雪水,朗声道:“吾也敬诸位一杯!一贺丹阳郡王定疆安邦之功,二贺陛下仁德爱民,愿拨内帑粮米三万石,以赈弋县冰灾。今日双喜临门,岂非快哉?”

闻言,大殿内更是静得可闻落针。

所有人都清楚:摄政长公主清素节俭,天子又形同虚设,内帑哪来三万石粮米赈灾?这些粮米,多半是出自皇后杨氏的手笔。

那么她资助这么大一笔钱粮,到底意欲何为?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借此推动天子亲政,分削萧青璃的权柄。

沈荔凝视杯中酒水,波光下似有暗流涌动,淬着刀锋的寒意。

坐在御座上的少帝懵懂抬头,原本白皙的面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几分苍白,如一尊脆弱的人偶。

他迟钝地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稍稍端正身形,慢吞吞道:“是皇后说的这样,朕听闻百姓受苦,十分担心。”

萧青璃很快反应过来,望向自己的幼弟:“既如此,吾便派人护送粮米至弋县,代陛下布施恩泽,以慰灾民。”

杨窈轻轻放下杯盏,皇帝立即道:“阿姊不必担心,朕自有安排。”

下方长公主麾下的一名朝臣立即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赈灾之事关乎民生,调度繁杂。陛下年幼,恐难周全。依臣看,当依惯例交予长公主殿下处置,方为妥当。”

长公主一派纷纷点头附和,少帝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白着脸,大声喊道:“朕长大了,能为阿姊分忧,你们为何不许!”

虽是个心智不全的少年,但毕竟身居帝位,天子一怒,便有满庭文武重臣纷纷折腰请罪。

御史中丞谢敬趁机出列,峨冠博带,步履雅然,拱手道:“陛下有此亲政爱民之心,实乃众臣之幸,大虞之福啊!”

于是守旧派陆续出列,高声附和。

萧青璃望向沈筠,沈筠凝眉未动。

沈荔知道,这个节骨眼上阿兄不能表态,更不能为长公主进言,而去反驳一个意欲奋发图强的天子,此乃逆臣所为。

杨窈这招不算高明,却十分有效。

既名正言顺,又挑了个极佳的时机,打了长公主党一个措手不及。

两派正争执不下,殿内喧哗鼎沸之时,一道殷红醒目的身姿霍然出列,桀骜张扬的嗓音响彻大殿:“既如此,臣愿为先锋,协助陛下运粮赈灾。”

萧青璃指间的玉盏微微一松,侧首望向天子,唇角噙笑道:“元照武冠天下,有他护着陛下的人马,便可高枕无忧了。”

柔弱美丽的杨皇后出神地望向宴席最末,眼底始终蕴着纯良无害的浅笑。

“啊,如此甚好!还是阿姊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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