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章 甜了 虔诚地吻了吻她……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477 2026-01-02 09:15:33

沈荔快要喘不上气。

一时分不清是因为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太过用力, 还是萧燃身上沾染的尘霜和血腥气太过浓烈。

她被迫仰着头,下颌磕在他的肩上,姿势颇有些别扭。下意识抬手去推, 却听到了耳畔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哑涩得厉害。

他……是在后怕吗?

沈荔被自己冒出的这个念头骇到——她见过萧燃在战场杀敌的雄姿,冷酷果决, 毫不拖泥带水, 那双凌寒的眼睛里不曾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杀意,解决一个, 而后毫无留恋地奔向下一个……

他永远自信, 强悍, 无坚不摧, “后怕”一词与他的性情格格不入。

但此刻, 他的气息的确在微微发颤。

沈荔尚不能言语,抬起的指尖微微一顿, 便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安抚地拍了拍。

那件殷红战袍的质感不太对,有点硬,有点涩, 像是被某种黏腻的液体反复浸透, 又反复干涸留下的痕迹。

一颗心复又提至嗓间,沈荔试图从他怀中起身,去查看萧燃tຊ身上的伤势。

然而压在她肩上的那颗脑袋越来越沉, 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倾在她一人身上,带着她一同栽倒在柔软蓬松的锦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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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晕倒了吗?

还活着吗?

沈荔自他怀中挣扎出来, 紧张地抬首,却见少年的眉目浸润在被帐纱滤过的淡金色暮色中,眼睫静谧合拢,呼吸沉而匀长,竟只是睡着了。

他太累了,极黑的眼睫下一圈浓重的青色,不知多少个昼夜没有安眠过。

眼下诸事已定,强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反噬而来。

沈荔试图为他解开腰带,好让他能睡得舒服些,顺便再看看他的伤势有无大碍,那些浸透全身的干涸血迹究竟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然而武将的革带勒得实在太紧了,她费了半天的力气也未能解开,反被他沉重的胳膊压得喘不过起来。

“女公子。”

外间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商风目不斜视地推门进来,将食盒轻置于外间的苇席上,“医师熬了些驱寒补气的药膳,请女公子趁热用些。”

沈荔好不容易才搬开腰上那条沉甸甸的臂膀,整理衣衫下榻,接过商风拧好的热帕子拭净手上沾染的血气……

想起什么,她示意商风入内室,而后指了指榻上沉睡的高大少年。

商风怔了怔,显然会错了意,规规矩矩道:“女公子且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绝不让人惊扰女公子……与郡王歇息。”

谁说这个了?

沈荔轻轻摆手,索性靠得更近些,坐于榻沿碰了碰萧燃那束得极紧的兽首革带,复又抬眸望向商风,眼含期许。

她的本意是让商灵帮忙解开这条复杂的革带,好让萧燃衣睡得舒坦,但商风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这个风雅的少年垂下鸦羽般的睫毛,下意识拢袖遮住自己纤细的腰前,白着脸道:“郡王的腰身劲瘦,自是比寻常男子英挺……”

“……”

沈荔轻叹一声,下榻提笔润墨,铺纸写道:【郡王亲卫在否?请他过来】

“成了,解开了。”

武思回小心翼翼地将萧燃的革带松开,又研究了那袭几乎成了血壳子的武袍半晌,方道,“殿下这衣裳和血痂粘一块儿去了,若强行脱下,必将连皮带肉撕下一层,还是暂且勿动为好。”

沈荔听得心惊,又见武思回好好一名水嫩的少年郎被折腾得胡子拉碴,脸也瘦削了一圈,便提笔问:【龙门关战事如何】

“攻下了。”

武思回答得轻松,沈荔执笔的手却倏地一颤。

她原以为萧燃至多是留主力继续围困龙门关,自己率骑兵回援,却不曾想他竟直接攻下了那座固若金汤的雄关……

怎么可能?

在六日内先攻破敌城,再率轻骑奔袭七百余里夺回洛邑,这真是肉体凡胎能做到的事吗?

“殿下一马当先,将生死置之身外,连攻了一天两夜才夺下龙门关。墙头的硝烟还未散呢,便又率轻骑马不停蹄地回援洛邑,战马都累死了好几匹,这才能三日而至。”

武思回看着榻上可堪称盖世英雄的少年将领,轻叹道,“连着几场恶战,将士们尚能轮番下场歇息,殿下却是一直冲锋在前,几乎不眠不休。如今大事已定,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武思回走后,商风进来掌灯,又轻手轻脚地撤下早已凉透的药膳,换上温热的茶汤。

沈荔坐于榻沿,抬掌拢了拢烛台上微弱的火光。

萧燃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着,极黑的睫毛数番抖动。

是做噩梦了吗?

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梦见自己责怪他驰援得太晚了?

他就是顶着这般压力,这般恐慌,强撑一口气日夜奔袭至此吗?

沈荔不由伸手,玉色的指尖在烛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试图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然而她的指腹刚触及那拧紧的眉头,便见萧燃骤然张嘴,毫无征兆地自梦中吐出一滩猩红。

血色染红了他的薄唇,洇入绣枕中,刺痛着沈荔的眼睛。

她慌乱起身,启唇想要呼唤商灵与医师,可失语的喉咙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句清晰之言。

许是她的动作太大,萧燃短暂地醒了,睁眼瞧见是她,便复又安心地阖上眼睫,伸手将她拉上软榻,牢牢禁锢在怀中。

“别动……”

他声音喑哑,几乎成了难辨的气音,含混道,“别怕,我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真的……”

他是三军将士眼里的不败战神,是世家大族笔下的修罗恶鬼,可说到底,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神鬼。

六天七夜不曾合眼,没日没夜地杀伐征战,不后退,不迟疑,透支体力总会付出些许代价,他习惯了。

可沈荔坐卧难安,又挣不出他的怀抱,只好数次抬手去探他的鼻息。见他呼吸渐趋平稳,心跳亦强健有力,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透窗的斜阳又西移了两寸,室内更暗一分,也更静一分。

没有攻城时的地动声,没有学宫避难百姓的呜咽与咳嗽声,一切显得如此平和恬静,恬静得几乎让人落下泪来。

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迷茫的,坚定的面容,一张张浮现脑海。他们在暮色的尘埃里,在寒夜的黑暗中,就那样噙着释然的微笑,伸手将她轻推至光明下。

直到此刻,被萧燃紧紧抱在怀中,胸膛相贴,心跳交融,她才终于觉出几分尘埃落定的真切……

大道不孤,吾道不孤。

萧燃没有睁眼,却似察觉到她压抑而潮湿的呼吸,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摩挲。

少年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夹杂着战场上带来的浓重铁锈味。

鲜血、死亡、尘霜,这些曾令沈荔最厌恶的东西,都在这难得的安定中变得无足轻重。

她与萧燃面对面躺着,如同两只于寒夜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兽,静静地相拥睡去。

在最难熬的那几日,崔妤曾无数次幻想:若有一日洛邑脱险,她定要焚香抚琴,高歌一曲以庆新生。

可真当从鬼门关前挣出命来,立于劫后余生的夕阳下,她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心情庆贺。

她只是站在庭中,仰首看着仪门上那只飞越风霜归来,却再也找不到筑巢之处的寒雀。

一辆青帷马车疾驰而至,倏地停在门前。

崔妤还未来来得及确认自家马车为何会出现在洛邑,便见车帘撩开,身姿秀美而略显憔悴的少年一个箭步向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崔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阿砚?”

这个拥抱显然已超出了姐弟应有的界线,但崔妤并不在意。她回味着这久违的温暖,方懒散而洒脱地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肩头,笑道:“都这么大了,怎的还像儿时那般粘人?”

仪门上的寒雀惊飞,翅尖掠过一座座焦黑倾塌的房舍,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有民夫正在一车一车装着成堆的尸体,艰难运往城外埋葬,间或有人在尸堆中看到一两张肿胀熟悉的面容,便会发出悲恸的呜咽。

有百姓在街头四处呼唤家人的名字,在幸存者中寻找亲友的影子。也有人穿梭在烧塌的房舍间,努力扶起那些能用的梁柱,支撑出一片可供避风的天地。

还有百姓拿出自家仅剩的干粮,并一壶自不曾被血水污染的、烧开的热水,用破布包了,步履蹒跚地送去给城中来回巡视的虎威军骑兵……但这支军纪严谨的队伍拒不收受,只言郡王有令,麾下将士不可扰民,不可取百姓之物。

商灵与女学生穿梭在无家可归的伤员间,为他们简易地包扎上药,施舍粥米。

祝昭则与女将荀靖站在一起,眼睛明亮而坚定,正悄声商量着什么。见到额上扎着绷带的元繁立于人群中看她,便踮起脚尖,笑吟吟朝他挥手示意。

那只寒雀自少女的眸中掠过,穿过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缓缓行走的太学生,终于落在一辆装潢典丽、若兰草幽香的名贵马车上。

它以喙理了理羽毛,歪头打量马车旁叙谈的两位年轻世家子。

谢叙看着低头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指间还残留着些许黑灰的堂弟,轻缓问:“他们去夺城门时,你藏在何处?”

谢涟喉头微耸,难以启齿道:“灶……灶膛……”

但随即又急急抬头辩解:“那群北渊兵在撞门,眼看就要杀入学宫,我才……”

啪!

一声轻而脆的耳光落下,谢涟捂着刺痛的脸颊踉跄一步,又连忙站稳,咬唇低下头去。

“去将脸清洗净。”

谢叙接过仆从递来的细帕,慢条斯理地拭净手指,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须得记住,你的命可以不要,但谢氏的颜面半分也不容亵渎。”

指tຊ节一松,那方洁白如雪的帕子便飘飘然落在谢涟鞋上,盖住上方脏污的草木灰。

谢叙朝客舍走去,坐在耳室看守药炉的商风即刻起身,行礼道:“大公子,我家女公子旧疾复发,正于内室安寝,不便见客。”

客室门口的地砖上摆着一副伤痕累累的战甲,谢叙一眼就瞧见了它。

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他遂停了步伐,示意身后随从将药材奉上。

“既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这几支百年雪参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活血化寒,最宜温养气血,权当给令嘉做煎茶之用。”

说罢略一颔首,目光自玄甲上掠过,踏着满地残阳远去。

……

沈荔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次睁眼,窗外已是夜色沉沉,竟不知今夕何夕。

身侧床榻空空如也,染血的绣枕与锦被也裁撤换新,若非外间还亮着灯火,地板上影绰倒映出熟悉的高大长影,她几乎要以为,萧燃的出现只是一场的虚妄的梦境。

沈荔掀开被褥下榻,行至落地罩旁,微微歪头望去。

只见萧燃正赤着上身背对她而坐,半干的墨发披散腰际,胸膛、腹部、手臂上缠满了细布绷带。那件□□涸血迹泡得发硬的武袍被随意扔在一旁,周遭散落着几块染血的帕子,铜盆中拭身的热水也成了醒目的红,倒映出冷而瑰丽的光波。

听到身后那微弱的动静,他转过身来。

目光在望见她的一瞬,便化开张扬的笑意:“醒了?过来坐,我烤了山药。”

沈荔有些恍惚。

这个中气十足、清爽明朗的少年是谁?

走半个时辰就能丢掉半条命,扛一回门闩便陷入微死状态的沈荔着实不明白——怎会有人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身负重伤,且因力竭而呕血后,仅仅是睡了几个时辰便能活蹦乱跳?

若换做是她,高低须得在病榻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萧燃随意披了件外袍,弯腰将地上的脏衣与帕子清理干净,又将铜盆里的水泼走,这才合拢门扇,拉着沈荔的手向前。

“手怎么这么凉?是因为旧疾复发的缘故?”

他抓起榻边叠放的披风裹在沈荔肩头,让她在炭盆边坐下,用铜钩子一勾,还真从火堆里翻出两只黢黑香软的山药来。

沈荔跪坐席上,看着他忙碌许久,方轻轻碰了碰萧燃的手臂,流露些许忧色。

“别担心,冬日里我还在结冰的河中洗过澡,这点寒意不算什么。”

见沈荔的目光落在自己渗血的绷带上,他浑不在意地动了动胳膊,“皮肉伤,也就看着唬人。有战甲护着,伤不到筋骨。”

炭火哔剥作响,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意。

沈荔其实有许多话想问萧燃,譬如:洛邑的敌军清剿得如何了?他会在洛邑待多久呢?身上的伤真的没事吗?请医师瞧过了吗?

她起身寻来笔墨,砚台结冰,她便以笔沾染杯盏中的清水,写下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何回援洛邑】

炭火很快将那行字迹烤干,正如少女隐秘的、稍纵即逝的心事。

“你想知道?”

萧燃将声音压得很低,示意她,“你坐过来些,我说与你听。”

有了上回在城墙上被他“偷袭”的经验,这回沈荔学聪明了,轻轻摇首,微笑着看他。

少年却闷笑一声,肆无忌惮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锁住。

这一下牵扯到沈荔的伤处——

她顶门闩时伤到了右肩,初时不觉得严重,睡一觉醒来后却越发觉得灼热肿痛,稍一抬手便牵连出难言的痛楚来,不由重重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萧然忙松开她,低头打量她,“身上有伤?手臂?肩膀?是肩膀?”

沈荔脸色微白,抿唇颔首。

萧燃拧起眉头,活像一头炸毛的兽:“受伤了为何不说?你别动,先将衣服脱下,我给你瞧瞧。”

他起身去拿方才没用完的金疮药,回来时见沈荔还在原地没动,手拢着衣襟似是迟疑。

“害羞什么?”

萧燃不甚明显地扬了扬唇,熟稔地去扒她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如剥莲花似的,“你身上我哪处没看过?”

“……”

血色重新浮上沈荔的脸颊,如梅染新雪。

她阻拦不及,只好随他去。

萧燃一直觉得,沈荔的肩很美、很诱人,背脊纤薄,肩头圆润,细腻若雪。

但现在,那片漂亮的右肩凝着大片的青紫淤痕,烙在雪白的肤色上,犹显触目惊心。

萧燃将她的长发尽数拢去左侧肩头,取了药油于掌心化开,一点点按压在那片可怖的淤痕上。

沈荔立刻攥紧了十指,双肩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

“忍着点,要揉化进去才有效。”

萧燃嘴上这样说着,但到底放缓了力道,敛目垂首,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伤处。

而后一顿,侧首连连“呸”了数声。

“好苦……”

他恼然皱眉,手背重重蹭过薄唇,“这药好苦!”

武将素喜直来直往,横冲直撞,是没有太多旖旎情思的。沈荔回首瞧见他吃瘪的神情,竟连疼痛也忘了,眼底漾出一抹无声而柔软的笑意。

她这一路艰辛,已有许久不曾这样轻松地笑过了。发丝如瀑垂下,映着炭盆的暖光,在她眼底荡开鎏金般的涟漪。

萧燃看得入神,随即眼尾挑起,勾出一个得寸进尺的痞笑。

他忽的垂首,在她唇上轻快一啄。

“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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