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小世家不下百家, 散布于南北各州郡中,各家伶人乐伎的徽印纷杂各异,要查出那枚棠棣花印记的来历, 并非朝夕可成的易事。
更何况, 婴娘这些年来不知被转赠了几手,也不知究竟是被哪位主子打磨成了一把利刃。在确凿证据浮出水面前, 一切揣测都只是捕风捉影。
沈荔抬手一抚, 替她阖上了双目。
世道艰难, 众生飘零,又岂是她一个女子能左右的呢?
萧燃命人将婴娘和赵六的尸身都带走了, 倒是给沈谏留足了体面, 只让亲卫将他的私宅暂时封了起来, 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直至他的嫌疑彻底洗清, 再做定夺。
此举既是方便审查,亦是护他周全。
在这座宅邸中, 沈谏详细的叙说了自己与婴娘往来的经过。
当问及为何屡屡受骗却还要轻信红颜时, 这个斯文白净的中年男子很是怔了片刻,方红着眼圈道:“因为……她们有些像我的一个故人。”
晨光漫过檐角,洒在并肩而立的兄妹身上, 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叔父年轻时曾议过两门亲事, 却都无疾而终。”
沈筠迎着徐徐绽放的朝阳,似是晃了晃神,“每年寒衣节时, 他都会独自在庭中祭扫烧献。我却从未想过,那些旧事会成为他难解的心结。”
沈荔眉间凝着倦色,浅浅吸入清冷的晨风, 定神道:“阿兄,叔父有失察之罪,可大可小,需谨慎应对。沈府的仆从与护卫,须得仔细筛查一遍,还有那枚花印……”
“阿荔。”
沈筠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彻夜未眠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愈发柔和,“那枚花印的来历,我已命人前去打探,也吩咐了下人好生照料叔父,你不必担心。回去歇息吧,别熬坏了身子。”
沈荔一上马车,连日的疲倦便如潮水般漫涌,顷刻将她卷入昏沉的梦乡。
她又梦见了母亲。
这一次,没有风雪肆虐,没有争执与鲜血,而是一片春和景明的宁静。温柔而朦胧的柔光笼罩,梦中那面目模糊却清冷高贵的女子,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掌心托着她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温柔地抚摸着……
那手略带些薄茧。可母亲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又怎会有如此粗粝的触感呢?
沈荔在这样的疑惑中睁眼,惺忪望去,不由怔神——
抚摸她的哪里是母亲?
萧燃不知何时上了马车,此刻正握着她的腕子,动作极轻地为她上药。
他尚未察觉她已醒来,只低头敛目,专注地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再小心翼翼地按在她手腕的淤痕上,轻轻揉搓,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品。
车中光线昏沉,苦涩的药香冲鼻。他眉头紧锁,眸色沉沉,不见往日轻松散漫的笑意,反透出一股懊丧的冷郁。
许久,他缓缓垂首,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喉中溢出一声轻沉的叹息。
沈荔看着他轻阖的眼睫,忽而就读懂了他的不安。
尽管他每次生气,都能极快地调整好情绪,但人心皆为肉长,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她欠他一个答案。
……
“所以,他生气,是因为你宁可自己涉险,也不愿求助于他?”
学宫藏书阁内,夕阳斜照,崔妤帮忙整理写满石经注解的麻纸,面上闪过一丝讶然,“继而觉得,你对他根本毫无情义?”
沈荔捉袖润墨,眼睫垂落,低低“嗯”了一声。
自那日之后,萧燃押送沈氏物资回营,便没再给她寄过家书。
家中长辈皆为男子,她无人可问,亦无人可诉,此刻在崔妤的几番追问下,将积压的心事缓缓倾吐,反倒让她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可我从未想过这些。”
沈荔指尖轻捻,细笔斜斜掠过砚台边缘,将多余的浓墨刮去,顿了顿,方轻声道,“我不与他说,是因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又何必麻烦他,令他分神?”
她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将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深深刻在心中,能自己解决的,便绝不假手他人。
“我不曾回信,是因为一切安好,无甚可提。且他送回的家书,我皆逐字品读过。”
哪怕那家书中写满了不合礼数的欲-望,她看得面红耳赤,也不曾将其焚烧摧毁。
“至于不曾回应他的心意……”
她实在不知,究竟如何才算回应。
崔妤听罢,却是了然一笑。
“我明白了。”
崔妤俨然一副女军师之态,指尖轻叩案角,慢悠悠笑道,“雪衣一向清醒克制,对于你来说,满足他的需求,就已是破例;接受他的示好,便是回应;读完他的家书,便算回信。”
沈荔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可郡王桀骜不羁,爱憎分明。对于他来说,喜欢一个人便要宣之于口,付诸于行动,要让对方清清楚楚地看到,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恨不得让你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崔妤话锋一转,手托下颌,眸底划过一丝狡黠,“偏生雪衣克己复礼,说不来缠绵情话,又独立得近乎疏离,更无需他为你做什么。男人嘛,骨子里都有些争强好胜,他察觉不到自己被需要,自然患得患失,方寸大乱。”
沈荔悬笔未落,似是有所感悟,又似是疑惑不解。
沉吟片刻,她问:“可是,为何一定要被需要?将我的责tຊ任推予他,难道不是一种麻烦吗?”
“那我问你,若你遇到无解的难题,寻你阿兄相助时,可会觉得给他添了麻烦?”
“阿兄不一样,他是我的血脉至亲。”
“难道郡王,就不是你的家人了吗?”
“……”
沈荔笔尖微顿,一时无言。
崔妤顺手抽走那那张滴了墨渍的麻纸,重新为她换上一张洁净的新纸,铺平道:“夫妻本就是要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呀。”
沈荔搁下了笔,敛袖正坐,温声请教:“那,我该如何做?”
崔妤眼眸一转,倾身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沈荔被问住了,思忖许久,才诚然道:“我……不知道。”
寻常女子若是心仪一个人,大抵会给他绣香囊手帕,聊寄相思;或为他洗手做羹汤,举案齐眉;又或是对镜簪花匀粉,替他主持中馈,只求换一个贤惠淑德的名声……
可这些,她一样也做不到。
莫非,她不喜欢萧燃?
崔妤看出了她的迟疑,又笑道:“若想辨明心意,倒也简单。真正的喜欢,是藏不住的——若你见郡王与别的女子亲近,心中可会吃味?”
沈荔眉心微蹙,不假思索道:“我会与他和离。”
她的自尊,决不允许她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崔妤似乎被她斩钉截铁的话语噎住,怔了一瞬,忙赔罪道:“是我的错,这个设想不妥,不如换一个……譬如,若郡王生死一线,你可会为他心痛、难受?”
“我会尽我所能化解危机,与他并肩作战。”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托付生死。”
沈荔给出了选择之外的答案,崔妤却扬起柳眉,露出意味深长的浅笑:“这便成了。”
“……如何成了?”
“你动心了,雪衣。”
崔妤一针见血,直身抻了个懒腰,开始为她收拾笔墨纸砚,“好啦,别抄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备好东西,赶紧驾车出城,趁着这几日的休沐假期,去营中探望丹阳郡王。”
“可是,我还未抄完……”
“有我在呢,我给你抄。”
崔妤以纸遮面,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来,朝她眨了眨,“我敢保证,只需你主动迈出一步,将该说的话说给他听,你们之间……便什么误会都迎刃而解了。”
沈荔十八九年的人生里,极少做这般心血来潮的事。
当她带着几名仆从,颠簸一天一夜赶来丹阳郡城外的军营时,萧燃正站在河畔的稻田旁,同几位披蓑戴笠的农官交谈什么。
听亲卫禀告后,他几乎是一路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还未停稳,便纵身跃下,大步跨至沈荔面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毫不掩饰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萧燃今日穿了件暗色的常服,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沾着泥浆和草叶的结实小臂,伸手扶她下车,“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沈荔是有些古怪的小毛病,比如——
在迫不得已的非常时刻,她可以踩着尸山血海前行;可在平日里,一点污垢与泥浆都能让她浑身不自在。
萧燃见她面带迟疑,指尖几番伸出,又几番蜷缩回去,忽而轻笑出声:“你先去幕府,我洗洗就来。”
日薄西山,营中的操练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
萧燃的幕府在武库旁,是一座木构的青庐,内设沙盘、令旗架等物,看上去冷硬威严,倒比行军帐坚固开阔些。
文青领着两名亲兵奉了茶点,燃了灯盏,复又安静退下。
沈荔在内间那张行军榻上坐了片刻,觉得有些硬,便起身打量内室的陈设。
屏风外的案几上摆了几本兵书,一张舆图,还有几封压在镇纸下的……
家书?
沈荔跪坐蒲席上,轻轻移开镇纸,信笺上笔锋遒劲的【妻,沈荔亲启】几字格外清晰。
这的确是给她的家书,却不知为何积压在此,一封也没送出。
怀着这样的疑惑,沈荔抽出几张,一字一字,逐一过目。
第一封是前日所写,说他已拔营启程,前往丹阳郡城治水,暂不归府,让她勿念。
第二封,写于五日前:交待弋县事毕,粮米皆已补齐,沈谏身上暂时未发现疑点,让她宽心。
第三封,写于七日前:他挂念她腕上的淤伤,问她有无按时上药?是否会影响提笔写字?
末了只有三字:对不起。
最后一封,写于一旬前,凌乱记录了他前夜做的一个梦:
马车中,跨坐,颠簸,顶、弄,唇舌交缠……
沈荔手捧着信纸,玉色白皙的脸颊忽而就红了,眼神逐渐涣散。
正震惊马车中如何能做这种事时,手中的信纸忽而被人抽走,揉作一团。
萧燃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许是刚冲完澡的缘故,发尾还带着潮湿清冷的水汽,在那身新换的赤金武袍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饶是如此,也没能降下两人之间缓缓升腾起的,窘迫而又燥热的温度。
对视片刻,萧燃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解释:“都是睡不着时,随便写的。”
沈荔脸上还浮着粉玉般的一层红,整个人晕晕乎乎,胡乱地点了点头道:“马车太硬,会硌得很痛。”
“……”
萧燃撩袍坐于她身侧,低头按了按脖子,不动声色将纸团塞入床榻下。
“你还没说,怎的突然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