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章 苦果 “雪衣,好久不见……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115 2026-01-02 09:15:33

从凤城往东南而下, 黄沙飞雪褪去,绿意渐浓。

萧燃领兵押送魏氏囚车归京受审,与学宫士子同行。

自那日提及章怀太子之事后, 魏稷便再未开口, 仿佛要将所有隐秘与不甘尽数封存于胸,任谁也无法再撬动分毫。

“你想, 从元康十一年至今, 已过去三十余载。若那章怀太子遗孤当真在世, 十二年前兴宁之乱时,何不现身力挽狂澜, 反倒让宗室子的先帝于兰京称帝?”

萧燃单手控缰驭马, 同沈荔的马车并行, “那些世家老顽固, 张口闭口‘血脉、正统’那套。说不定魏稷那老贼以前朝太子遗孤讽我朝乃小宗上位, 就是为了搅乱朝局,好为他的变节叛国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按年岁推算, 章怀太子被鸩杀时, 世子尚是个不记事的幼童。”

沈荔单手挑开车帘,一线春光斜映眼中,荡开细碎的涟漪, “故而还有一种可能, 那名遗孤确实被某位忠义家臣冒死救出,隐姓埋名长于人间,近年方知身世, 倒成为北地世家制衡长公主的一面旗帜。”

闻言,萧燃只是摇头轻笑。

“你不懂皇室中人,他们一生下来, 便是各大世家与朝堂势力博弈的棋子,是他们用来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工具。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将,怎会容忍前朝太子遗孤像个普通人一般安然长大?”

萧燃微眯眼眸,凉飕飕道,“他们会灌输以仇恨,用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推着这个孩子去争、去抢,直至他的血肉,成为滋养他们家族野心的养料。当今天子尚在旋涡之中,那个孩子又岂会有隐姓埋名的机会?”

微风卷过,带来一丝料峭春寒。

沈荔知道萧燃说得是对的,正因为知道他是对的,所以才觉出彻骨的寒意——当今天子因年幼高热而致心智受损,如孩童纯稚,不一样成为了各大世家争权夺势的筹码?

可她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在说:“倘若真有什么意外,令这孩子隐忍蛰伏了三十余年呢?”

“那他也太能忍了。依我看,多半是某些不服阿姊摄政的北方世家,欲借这个子虚乌有的前朝太子遗孤的名头,扯旗谋反。”

萧燃于马背上倾身打量,见她还凝着细眉,便放软声音道,“不说这些了,你还喝着药呢。那陈老头不是嘱咐过吗,让你少思少虑,切忌劳神伤身。”

正说着,一骑探路的斥候飞奔而来,禀告道:“殿下,中书令沈大人奉朝廷之命,于兰京城外设下仪仗,候殿下与诸位文士凯旋入城。”

萧燃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沈大人?”

斥候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垂目光:“殿下的妻舅,沈筠,沈大人。”

萧燃恍然,望向车中的倩影:“哦,你哥升迁了?”

阿兄在朝中摸爬滚打十来年,既有清流贤名,又有治世之才,升迁不算稀奇。

沈荔挑开车帘,极目望去。去岁车队随军出发时,尚是萧瑟深秋;而今归来,却已是桃李芳菲的二月天,兰京巍峨的城郭便笼罩在这片春意盎然的热闹中。

长公主派来迎接功臣的仪仗果然候于城门外,旌旗招展,车马如龙,十分气派。

只是沈荔此番北上,是顶着礼学女师王雪衣的名头,自然不能与沈筠兄妹相称。于是当二人四目相对,现场的气氛便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诡谲。

“郡王殿下率虎威军收失地、擒叛臣,龙门关与洛邑之战更是威震天下,朝中上下,无不感念殿下神武。”

一袭大袖宽衫、乌纱玉带的沈筠代表朝廷嘉奖了功臣,又望向几乎垂泪的张晏等士人,目光在沈荔身上略一停留,声音清朗,“诸位学士死守洛邑,重建学宫,护我大虞文脉于危难,实乃钦佩。沈某在此,谢过诸位文武肱骨之高义!”

说罢优雅振袖,拱手郑重一礼。

沈荔同士子们一起,折腰回礼。

萧燃于马上抱臂审视这对装作互不相识的兄妹,嘴角拼命下压,看得出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一套冗长的寒暄过后,虎威军驻扎城外,车队则继续入城。

“阿荔,你瘦了。”

沈筠并未乘轺车,而是驭马与妹妹的马车并驾,清艳的眸中满是心疼之色,“必是奔劳辛苦,不曾好好吃饭睡觉。”

“不过是因春日乍暖,减了衣裳,故而看起来有些单薄。”

沈荔听到熟悉的唠叨,眼中也弯出一泓柔软的笑意,“未知阿兄旧伤如何?可曾大好了?”

“已经痊愈,不必担心为兄。”

“阿兄向来不涉党争,此番却代长公主前来相迎,就不怕被人看作站队?”

“她料定我不会拒绝。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来,谁来?”

说着,他抬起白玉般颀长漂亮的手,轻轻拂开头顶横生的一截枯枝。

就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便惹得道旁年轻的女郎们面红耳赤,纷纷将手中的香囊、花枝等物,朝这位冷艳清隽的美郎君掷去,盼得留香一顾。

沈荔望着道旁那些本该郁郁葱葱、此时却焦黑凋零的桂树,微微侧首,疑惑道:“这些桂树,怎的都枯萎了?”

“因为月初天子大婚,迎娶河东杨氏女为后。”

马车另一端的萧燃接过话茬,冷嗤一声,“听闻那排场百年难见,大宴七日夜,火把通明不熄,竟将道旁的树枝都烤焦了。如此奢靡,倒真算得上‘普天同庆’。”

“毕竟是封后大典,自然要隆重些。”

沈筠淡淡拂去衣袍上沾染的落花,回想起那场轰tຊ轰烈烈却暗流涌动的大婚,亦是不自觉微蹙眉头。

杨氏女入主中宫,表面上是代表河东杨氏一族侍奉天子,实则背后站着以谢氏为首的整个世家联盟。

因此,杨窈的陪嫁队伍极为奢靡壮观:侍女如云,仆役成列,部曲森严,门客车马相连,从天亮走到天黑都尚未完全入城,最后城门校尉不得不延迟闭城的时辰,以便这支庞大的队伍能顺利驶入。

杨窈带来的这些心腹,终将如春雨润物般渗入兰京各处,化作世家门阀蚕食长公主政权的耳目。

沈筠想得太入神,一时竟未察觉车中妹妹的异样。

关于先帝为天子定下的这桩姻缘,沈荔略有耳闻。

无论旁人将这位杨皇后的排场描述得如何煊赫,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张楚楚可怜、却浸透野心与欲-望的柔弱脸庞。

车马骤然一停,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人挡路?让开。”

萧燃眉峰一沉,拍马向前,便见亲卫飞奔而来,低声道:“殿下,前面是……是皇后的仪仗。”

车中,沈荔倏地抬眸,指尖无意识扣紧车窗。

不容她细思,女官的声音遥遥传来:“皇后娘娘亲临,代天子迎诸位功臣、学士凯旋归京!”

周围一片整肃衣冠的窸窣声,陆续有人下马、下车,列队朝国母行礼。

沈荔迟迟未动。

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的过往——那些失败、背叛、罪孽,恃才傲物酿下的苦果,此刻就在车外,仅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幕。

萧燃翻身下马,却在瞥见车窗上那只指尖泛白的手时骤然心沉,撩开车帘唤道:“沈荔?”

明光倾洒,涌入马车。

沈荔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终得喘息。她定了定神,待血液回流,方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我没事。”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萧燃按捺住心中的疑窦,朝前方缓缓开道而来的仪仗投去探究的一瞥。

沈荔躬身下车,退让行礼,那辆明光闪烁的凤辇也随之不偏不倚,堪堪停在她的面前。

“雪衣,好久不见。”

那道轻快清甜的美妙女音传来,勾着柔软的尾音,亲切无比,“真的好久没见了呢,我很想你。”

沈荔躬身拢袖,只觉那些轻快的话语如薄薄的霜雪落满肩头,带来一丝沁凉的寒意。

沈筠不知杨窈在琅琊的那段过往,是以朝妹妹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而萧燃眼底的探究更为深沉,也更为凛冽,不动声色横挡于沈荔面前,漫步经心道:“皇后认识王夫子?”

“何止认识,我可是雪衣的开山弟子呢。”

凤辇落地,那袭金丝银线织成的精美凤袍随着莲步荡开,在阳光下闪着华美夺目的流光。母仪天下的贵女如同所有尊师重道的学子那般,亲手扶起那道清雅出尘的窈窕身影,眉眼含笑,眸光纯稚,蕴着亲密无间的期许,“椒房殿内已备下薄酒,不知夫子可否赏脸与我同乘共饮,一叙旧情?”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神色各异。

沈筠奉长公主之命而来,杨皇后则代天子亲临,选择跟谁走,便选择了哪派阵营……

这位礼学女师究竟是何来头,竟惹得杨皇后亲自下场争抢?

萧燃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扬眉轻笑一声:“明日自有宫宴,为我等接风洗尘,何须劳烦皇后越俎代庖?”

“姊妹私话,何必等到宫宴之上?”

杨窈脑袋一偏,髻上的爵兽步摇也随之一晃,“还是说,丹阳郡王与王夫子有何关系,可代她做主?”

四两拨千斤,众人的视线又纷纷落回女师身上,似要灼出一个窟窿。

沈荔不喜欢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雪衣多谢殿下美意。”

她压下心头波澜,再抬眸时已恢复沉静,“只是这一路车马劳顿,风尘未净,不敢面见天颜,还请容我等归家稍作休整,明日殿前再叙。”

既然跟谁走都会得罪另一方,那便谁都不选择。

杨窈眼底划过一缕失落,随即宽和一笑,言辞恳切:“是吾思虑不周,那请夫子好生歇息,明日宫宴再叙。”

送走皇后,车队就此分流。

趁人不注意,萧燃叩了叩沈荔的马车壁,低声问:“真不随我回府?我……我傅母定然想见你。”

竹帘晃荡,里头静坐的身影轻轻摇首:“我眼下是为王雪衣,并非郡王妃沈荔,自然不能随你回府。况且,我还有许多典籍辎重要清点归纳。”

萧燃听出了她气息里的倦怠,只得压下心中的不舍,爽快道:“行,那我先入宫述职,今晚翻墙来看你。”

“……”

沈荔哑然失笑:能将‘逾墙幽会’这种事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唯有他一人。

看来得同商灵说一声,今晚不必守夜锁门。

正放空思绪,车厢又被轻轻叩响,是萧燃还未走。

“说真的,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萧燃想起她见到杨窈时明显异常的脸色,眸光又暗了几分,就这么靠着车厢,恣意的嗓音如破迷障,懒洋洋告诉她: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虽不擅长开解你的烦恼,但擅长解决那些令你烦恼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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