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谢叙果真信守承诺,将粮草、牲畜连同账目名册如数奉上。
萧燃麾下前来接应的辎重部队忙得脚不沾地,如同密密麻麻的玄驹蚍蜉, 将庞大的物资一车接着一车运出阳夏城, 送往大虞将士所在之粮仓。
沈荔用过朝食出门,便见候在院中的萧燃。
他今日并未着战甲, 穿着那身最为鲜亮大气的红衣, 下裳处一簇金丝银线绣成的火焰纹熠熠生辉, 就那么明快地看着她。
仿佛下定决心要与她缠斗到底般,一挑眼尾道:“走了?”
沈荔直到半个时辰后, 才直到他今日为何不着战甲, 而要穿着这身醒目的红衣招摇过市。
“山高水远, 终须一别。”
谢叙领着一众同辈立于城门下, 雅致的袖袍被萧瑟的寒风鼓动着, 飘出一股沁人的幽香。
他从仆从手中接过一只华美的紫檀锦盒,徐徐展开, 露出里头一组温润若羊脂的礼玉, 以及一枝犹带霜雪冷香的白梅。
“恕谢某热孝在身,不能远送。”谢叙执礼一揖,“美玉赠英雄, 祝郡王剑履山河, 早日凯旋。折梅慰故友,愿令嘉重光洛邑学宫,万事顺意。”
不是什么倾城珍宝, 却胜在风雅别致。
沈荔正欲开口回谢,便听见萧燃状似无意地驭马而来,对她笑道:“这玉成色一般, 不如你送我的这对玉带钩好看。”
于是众人便纷纷朝他腰上看去——他没有着战甲,腰间那对水润精美的玉带钩便无比清晰地显露众人眼前,好看是好看,却也并非谢氏礼玉所不能比。
然而却是丹阳王妃亲手赠予的,这才是重点。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复又落在沈荔身上,装模作样地称赞了两句“鹣鲽情深”的场面话tຊ,再看看自家大公子,神色便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谢叙面色不改,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双手捧着锦盒道:“令嘉慧眼独到,自非寻常人可比。在下偏安陈郡一隅,向来只识得竹韵松风,不通金玉之趣,倒让郡王见笑了。”
武思回自马背上倾身,悄声对萧燃耳畔道:“殿下,他是不是在暗讽您奢靡俗气,以衬托他的清雅脱俗?”
萧燃唇角的笑意便更狂妄了些:“不通金玉之趣也就罢了,若是连夫妻情趣也没得,那才叫可笑。”
说罢以枪刃一拍马臀,扬长而去。
沈荔脑仁疼,到底撑着体面,温声赞赏了一番谢叙“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①的高洁之趣,便放下车帘辞行,逃离这片暗流涌动的古怪气氛。
直至眺望车队扬尘远去,一名文士打扮的清瘦客卿这才向前,请仍伫立在风中的谢叙坐上轺车。
“公子如此雅量,当真令人折服。”
客卿身披大氅,以塵尾扇摇扇香炉中的暖雾,不动声色道,“只是某不明白,长公主无道,刑虐世家,公子何不坐观其变,待其自取灭亡之时,再一举击之,扶持天子岂非更好?为何反要奉上这大批的粮草、牲畜,开城送丹阳郡王北上?”
谢叙端坐如松,审视面前的棋局道:“张公此言,是为何意?资助将士奋勇杀敌,不是为臣之本分么。”
谢氏一族的站队如何,又到底谋划了什么,客卿心知肚明。
但他并未挑破这层窗纸,只意味深长地落下一子:“天子虽心智受损,但恰恰是这般赤子心性,才不易失控。”
谢叙抬起眼睫,唇畔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眸底似凉玉光辉流转。
“谢氏只求有一立锥之地容身,并无弄权之心。如今魏、苏二氏叛国献城,长公主自断声望,所谋既已达成,张公又何必心急呢。”
他缓声说道,伸出秀美白皙的指节,衔字落下,“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说。”
“那沈氏的女公子……”
“令嘉乃是我的故交挚友,十四岁便教出了当世无双的杨氏女家主,堪称麒麟之才。若谢氏能以些许粮草博她一分青眼,又有何不可呢?”
“若她不能为公子所用,又当如何?”
“……”
“明月纵不能入我怀中,亦不改其皎皎之姿。”
谢叙淡然一笑,“那就永远高悬天际,不堕凡尘好了。”
白子落定,绞杀黑龙。
客卿凝视棋局良久,终是投子认输,叹道:“公子棋高一着,某自愧不如。”
……
沈荔一行轻车快马,不消两日便赶至颍川阳城,与屯驻此地的大军主力汇合。
她刚入营门,便见周晦拢袖瑟缩于寒风中,愁眉苦脸,正喏喏同巡视营地的校尉争执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校尉嚷嚷道,“你这么一个文弱士人,私自离队入城,万一掉队了或是出了意外,谁来担责?”
沈荔下了马车,同欢快迎上来的崔妤与女学生们含笑致意,问道:“梦鱼,发生何事了?”
“无甚,就是到了周晦的桑梓地,他想入城探望家人,校尉呢怕节外生枝,拦着不放行。”
崔妤懒洋洋道,“周还明这人就这样,迂腐不知变通,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说辞,都僵持一个时辰了。”
“他这些年终日埋首学宫,便是休沐日亦不曾归家探亲,竟还有家眷在阳城么?”
“听说,尚有一双儿女在。”
一旁的元繁接过话茬,“周博士出身寒微,此番自请北去洛邑,便是因朝廷厚赏。如今途径故里,想将积攒的布帛银钱留给儿女,好教他们置办冬衣。”
周晦此人窝囊又迂腐,对谁都折腰点头,全无半点士人的气节。
他行事畏首畏尾,但凡遇着些争执,便自矮三分,是以太学生不敬他,同僚也不喜与他共事。
然再软弱之人,却也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沈荔摘下斗篷风帽,路过那名严肃冷硬的校尉时,终是开口求了个情:“离闭城尚有一个时辰,往返已是足够,若周博士能赶在天黑前归来,将军可否通融一二?”
崔妤懒洋洋凑上来道:“我们也去,正好采办些物资。这大半月马不停蹄地赶路,都许久不曾见过城中人烟了。”
“我也去我也去!”
“夫子,带上我吧!”
“我要香膏香脂!这一路寒风萧瑟,都将学生的脸吹皴了呢!”
少年少女们吵吵嚷嚷,那名校尉则头疼地执戟而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将所需物资列个名目,选派三四人统一采买。”
萧燃自中军帐中搴帘而出,朗声道,“本王亲自监管,让他们去!闭城前不能归营者,后果自负!”
听闻丹阳郡王要亲自监察,方才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太学生便偃旗息鼓,不做声了。
最终还是选定了二位女师入城采办,而太学生所需的物资则交给直讲元繁与周晦采买。
上车启程前,周晦躬身向前,蠕动干瘦的唇瓣,向沈荔道了声谢。
两刻钟后,夫子们的马车先后抵达阳城市廛间。
崔妤拉着沈荔下车,走两步,回首望一眼,再走两步,再回首望一眼。
终于,她忍不住问道:“郡王殿下不去盯着周博士他们,总跟着我们两位女师作甚呀?”
萧燃骑马缓行,一本正经道:“女子出门危险,自当关照一二。”
“您这哪里是‘关照’?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将您的夫人拐跑了呢。”
崔妤轻声咕哝了两句,目光即可被贵女如云的香料铺子吸引,笑道,“听闻此处有兰京见不到的胡粉香料,皆是稀罕物,我们去瞧瞧?”
沈荔晃了晃手中的物资清单,柔声道:“不必,我先去采买学生所需之物。”
“也好,稍后街口汇合。”
崔妤别有深意地朝沈荔眨了眨眼,这才转身入了香料铺子,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中。
沈荔朝指尖哈了口热气,对着清单来到一家胭脂铺前,挨个挑选女学生所需的玫瑰露。
拿起几瓶挨个嗅了嗅,刚放下,身后立即罩下一片影子。
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拿起她放下的那几瓶玉露凝脂,朝摊主道:“这些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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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荔略微奇怪地看了萧燃一眼,继续向前,取了一只小巧袖炉观摩。
萧燃跟上前道:“这几只袖炉也要了。”
摊主喜笑颜开,忙取了藤编小盒包裹。
沈荔总算明白萧燃的心思了。
自那夜他潜入她的榻上,说了那一番让人为难的话语后,他并不催促她回答,只是如今日这般见缝插针地跟着她,黏着她,似要赶在出征前尽可能多地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沈荔制止他继续挑选的手,正色道:“我不需要这些。”
“我需要。”
萧燃将店主包裹好的物件拎在手里,交予身后的亲卫,“文青,将东西搬去王夫子车上。”
“不是你需要的吗,给我作甚?”
“我暂时用不上,你替我保管便是。少夫少妻的,还分什么彼此?”
少年浑不在意地笑,浓颜不羁明俊,看得一旁的摊主连连赞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啊!夫人如此花容月貌,郎君何不再买些面脂香粉,供夫人御寒添香呢?”
“你这货主眼光不错,会讲话。”
萧燃随手捻起一罐闻了闻,扭头打了个喷嚏,爽快道,“挺香的,都要了。”
“……”
沈荔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将清单折往袖中,扭头就走。
“沈荔?沈荔!”
萧燃追了上来,一袭红衣耀目,引得街上年少的女郎频频回头,捂着嘴窃窃笑语,对着小夫妻露出了既艳羡又新鲜的目光。
“你莫要再跟着我。”沈荔实在受不住周遭善意调笑的目光。
“为何?”萧燃丝毫没有收敛的自觉。
“如此张扬,旁人都在看你我。”
“让他们看,看仔细点!”
萧燃趁着人多去勾她的手指,扬声道:“羡慕死他们!”
“……”
沈荔脸上浮现窘迫的燥意,索性以斗篷风帽遮面,低头快走。
前方有杂耍艺人在吐火,来往的人摩肩接踵,一名短褐敝衣的少年拨开人群,猝不及防撞在她身上。
沈荔肩上一痛,不由蹙眉踉跄半步,被萧燃抬掌稳稳抵住后腰。
“抱歉。”衣衫褴褛的少年道了声歉,便步履匆忙地跑了。
萧燃沉了脸色,冷声吩咐亲卫:“抓住他。”
沈荔只想安安静静采买些东西,并不想成为市井的焦点,遂抚了抚袖袍道:“罢了,只是不小心误撞一下而已,何必计较。”
萧燃敛目朝她腰上一扫,笑道:“说这话前,你先看看自己的腰饰。”
腰饰?
沈荔拂开温暖轻tຊ软的月白斗篷,下意识摸了摸腰际,顿时一怔——阿兄赠予她的那枚环玉不见了。
“狗东西,竟敢偷到我的人头上。”
萧燃骂了声,长眉压眼,与方才的闲散判若两人。
好稀奇,竟能听到狗骂狗。
沈荔刚冒出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武思回已挽弓追了上去。
藏匿人群中的少年察觉不对,亦拔腿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