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87章 献书 “葡萄酸,她不爱……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968 2026-01-02 09:15:34

沈荔闻言, 眼中恍然若云开雾散,骤然清明。

曾经迷茫的东西,都在陆雯华的一番自剖中找到了答案。

她凝望对方, 轻而坚定道:“这句话, 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陆雯华眨眨眼,面露诧异:“夫子何出此言?”

斜阳若金纱铺地, 树影摇曳, 如同鎏金的轻纱上印就的暗色织花。

沈荔唇角微扬, 绽开一抹轻浅的微笑,低柔道:“我想, 我也找回自己丢失的道了。”

说罢, 她略一颔首, 抱着书卷起身, 步入漫天霞光之中。

萧燃在马车中补觉, 听她踏脚上车的轻响,立刻便睁开了眼。

他撇了撇脖子, 面上没有半分久等不至的焦躁, 抬首便勾起毫不吝啬的笑颜,为她鸣不平:“学宫须得给你涨工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何止?”

沈荔搴帘落座, 将书卷整齐叠放一旁, “平日为两宫礼学女师,偶尔身兼骑射夫子,课前为门吏巡逻, 课后为杂役跑腿,每旬还需充当刀笔吏,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辞赋。”

萧燃抖着肩闷笑不停, 抬掌给她揉了揉腰,问道:“谁教你的?”

“梦鱼说的。”

后腰上男人的手掌温暖硬朗,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沈荔轻轻喟叹一声,说起正事:“我知道谢涟的下落了。”

听她简单叙述完经过,萧燃凤眸微眯,似是想起了什么:“在阳城客舍时,我说怎么见她大清早提着灯笼在外乱逛,原是与谢氏子有过这么一段旧事。”

他轻哼一声,挑开透气的竹帘,吩咐随行亲卫:“让武思回领一队人马,去西市口枣枝巷第三家,将谢家子押回来。”

“等等。”

见沈荔似有话要嘱咐,萧燃心有灵犀般,了然一笑。

“你同我说过,若上位者不信律法,则底层百姓更不受律法保障……我都记着呢。放心吧,谢涟是你的学生,我与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自当依律行事,不会当街杀人。”

他满眼都写着“我如今可听话了”的自得,片刻,唇角扬起冷峻的弧度:“再说了,还得用他钓出谢敬的供词。”

岁月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去岁还一口一个“以杀止杀,不遵礼法”的人,如今也能坦然同她谈论“依律行事”了。

“不是这个。”

沈荔轻柔一笑,温声叮嘱,“小陆毕竟是未出阁的女郎,从她家中搜出疑犯,终究易招惹口舌是非。我想说的是,你能否在不影响缉捕的前提下,护一护小陆的声名?”

“这个简单,我让他们扮做仆役帮工,便宜行事即可。”

萧燃屈指支着额角,想起那女学生伶俐倔强的模样,笑道,“不过,你那位女学生看起来,不像是在乎口舌是非的人。”

“她在不在乎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替她着想,又是另一回事。”

夕阳自透气的竹帘中洒入,如同一泓明净的秋水,缓缓淌过她清冽而柔和的眉眼,为那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光。

萧燃直觉心口怦然一跳,凑近了些,低低耳语:“回王府,还是去你的私宅?”

这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沈荔却思索了许久。

“先去长公主府。”她道。

萧燃有些意外:“你想同阿姊用家宴?可要叫上你哥一起?想吃什么,我提前让阿姊府里准备……”

“不必。”

沈荔将那本她钻研了大半年,焚膏继晷修改润色了无数遍的《石经注解》全稿平铺于膝上,仿佛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只需禀告长公主殿下,雪衣前来献书即可。”

方才陆雯华的一句话,无意中警醒了她。

小陆说:“哪怕女子胸有经纬,才比天高,将来也不过如夫子这般,做个女师罢了。”

这句话如金钟铿锵落地,在沈荔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音。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所处的高度,会影响到身后学子、尤其是女学生,对将来的认知与期许——

夫子博学如斯,也不过是个月俸二千钱的女师,那我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又有何意义?

沈荔不得不承认,她与父亲的确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父亲因情伤而拒绝出仕,避世于山林;她亦因受人利用而厌恶杀戮,避世于学宫。

最初担任礼学女师时,她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只隐约觉得,有“杨窈”的前车之鉴,她应更为谨慎地传道授业,复原周礼、以约束人心之恶。

而现在,她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秩序重建之时,需有长公主这般史无前例的开拓者,亦需有人做身先士卒的燃灯人。寒门崛起,方能照亮底层之路;女子登高,为君、为官、为谋士,才能引天下女子踏出新途。

退避无法使人赢得敬重,前进方知大道朝天。

这才是她真正要走的“大道”。

“教学相长,或许能找到你自己的道呢。”

曹公当年之言,犹在耳畔。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了恩师这句话中深藏的良苦用心。

车马抵达长公主府邸时,天色刚刚擦黑。

萧青璃应是刚从宫中处理完政务回来,尚在沐浴卸妆。

闻沈荔亲至,她竟然只随意披了件紫金色的外袍,以金簪松松绾起滴水的长发,就这么趿拉着内室的解脱履,很不成体统地快步迎了出来,眉梢眼角俱是遮掩不住的惊喜和器重。

檐下宫灯明丽,照亮阶前手捧书稿而立的素色倩影,若月下仙人,凌霜而立。

“曹轻羽亲传弟子、礼学女师王雪衣,幸不辱命,已注《石经》七卷……”

沈荔双手平托书稿,躬身一礼到底,声如落玉道,“特来进献长公主殿下。”

仲夏的夜风拂过,撩动文袍翩跹,墨发飞扬。

阶上明艳大气的女君,阶下清雅出尘的女师,一站一躬,相映如画。

沈荔是以学官的身份前来拜谒,而非“丹阳郡王妃”,则为公事,而非私交……

她哪里是献书?

分明是借献书的名义明志择主,正式归附于她麾下!

萧青璃蓦地一怔,继而朗声大笑,步履生风下阶向前。她的罩袍在风中飞扬鼓动,爽朗道:“有令嘉之才,如虎添翼,吾何愁天下不平?”

这位豪迈飒爽的女君双手扶起沈荔,毫不遮掩眼底的兴奋与畅快,与她把臂同行,高声吩咐:“来人,备酒!今日吾心中大喜,当与令嘉秉烛夜谈,同榻而眠!”

“阿姊,她不能喝酒!”

萧燃抱臂跟在后头,望着那一浓一淡两道远去的倩影,皱眉不满道,“令嘉与你同榻,那本王怎么办?”

事实证明,当两个女人——尤其是两个聪明的女人意趣相投时,便没有男人什么事了。

被冷落了一夜的丹阳郡王如此醒悟。

……

八月的冷宫,虽然算不得真正的寒冷,却浸透了彻骨的凄清荒芜。

墙角杂草暗生,庭中槐树枯死,风被阻拦于高墙之外,整座冷宫宛若凝固的死水,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对于离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从云端跌回泥淖中的杨阿婢来说,远比杀了她更具折辱。

萧青璃许是为了博“仁君”的贤名,又许是念及那未出世的皇嗣,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曾苛待于她。

饭食很丰盛,搭配着安胎的药膳,馨香扑鼻……

可杨阿婢从来不敢多吃,她怕有毒。

在这样的焦灼与恐惧中,她那张秀美洁白的脸庞一天天瘦削下去,肚子一天却比一天鼓胀。褪去无害的稚气,便显出阴鸷的本色来。

她开始感受到胎动,仿佛一个未知的怪物寄生在她的肚子里,汲取养份,翻江倒海,折腾得tຊ她不得安生。

她曾经那么恨她的生母,如今却有些理解她了。

孩子……

孩子的确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存在啊!才这么小,还没出生呢,竟然就学会折磨人了。

杨阿婢心想:若不是它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她真恨不得将它从肚子里拽出,像处理那些被扼杀的野猫般,埋在墙角阴暗的土堆里。

仿佛感觉到母亲彻骨的恨意,肚子里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停止了闹腾,安安静静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令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杨阿婢对它的表现满意极了。

只是那些寸步不离、不言不语守着她的宫人,实在可恶!她们宛若耳目日夜不息地监视着她,令她不得片刻的喘息。

每日也只有送饭和请脉的时辰,她才能行至门口,透过那张逼仄的小窗,嗅一嗅外头自由的气息。

今日送饭的宫女,是一张陌生的新面孔。

多年察言观色练就的本事,令杨阿婢嗅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

趁着冷宫内那一双双“耳目”短暂交接的间隙,她压低声音问:“你是谢家的人,还是……那个人?”

宫女不答,只是将食盒中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置于木质的托盘上。

“是谁都无所谓了……”

杨阿婢轻笑一声,抬手覆住隆起的腹部,“我肚子里,怀着天子唯一的血脉。无论谁帮我,将来都是位极人臣的从龙之功。”

宫女还是默然不语,只是她将饭食递向窗口时,杨阿婢敏锐地察觉到托盘中多了一支嵌着珍珠的金笄。

金笄粗钝,既不能用来伤人,也无法用来自残。

但杨阿婢还是眼疾手快地攥住金笄,飞速藏入袖中。

几乎同时,值守的侍从交接完毕,拦下宫女手中的托盘,里里外外仔细检验了一番,见并无异常,这才送入冷宫。

杨阿婢的心脏噗通直跳,逃生的希望令她浑身的血液烧起久违的亢奋。

可当她假借沐浴之名,避开所有宫人,急切地拧开金笄上镶嵌的珍珠时,却见中空处唯有一颗淡色的药丸,正散发出甜美而危险的淡香。

杨阿婢杀过许多人,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是毒-药。

那位不愿露面的神秘人,似是慈悲而残酷地递给她一项选择的权利——选择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份体面,去死的权利。

可是,凭什么!

她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肚子里还有翻身的筹码,凭什么要去死!

死的应该是萧家人才对!

杨阿婢咬紧牙关,猛地将巾栉、香膏扫落在地,很快尝到了唇上咬出的铁锈味。

乒乒乓乓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宫人,待她们冲进来的瞬间,杨窈已藏好了那支带毒的金笄。

她攥着袖子,朝她们抬起苍白而惶然的小脸来,嗫嚅道:“抱歉……是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

谢敬倒台,朝中谢氏门生也被尽数革职查办。

朝中官位空缺,田产充公,正是大刀阔斧推行新政的良机。为了谨慎起见,以免去岁世家叛国投北之祸再起,萧青璃总要在府中同幕僚、谋士再三商榷过后,方于朝中推行。

为此,长公主府已是连着数日灯火彻夜不息,侍从捧着纸墨、茶点等物来来往往,静谧无声。

一开始,沈荔面前的饮品尚是清茶。

聊到了半夜,便换成了酽茶。

再到后半夜,索性换成了续命的参汤。

“吾身边向来文臣不足,能堪大用的寒门学子十不足三,还需沈令君多举荐些品性端正、清正严明的可用之才。”

萧青璃抿了口参汤,熬了几个通宵的眼底略带青影,却依旧精神奕奕,侧首望向一整晚都坐得优雅端正的沈筠,“还有抄没的那万顷良田,吾想还田于民,将其分发给各地百姓……”

“没用的。”

喀嚓一声响,是萧燃捏碎了两颗干核桃,将里头的核桃肉仔细挑出,剥去苦膜,置于沈荔面前的小碗中。

萧青璃将目光移向这个一整晚都忙着伺候妻子的堂弟:“说说看。”

萧燃专心致志挑捡核桃,于是沈荔替他开口解释:“百姓买不起耕牛,也没有足够的农具,更无法抵御天灾,故而难以种出粮食。若种不出足够养家糊口的粮食,他们还是会卖田求生,重新依附于世家。到那时,殿下分下去的田地,又会成为各大世家的囊中之物。”

萧青璃笑道:“没想到,令嘉身为世家贵女,却如此体恤民情。”

“世家不事农耕,却最明白百姓会因为什么而被逼卖田。”

沈筠接过话茬,清冽的嗓音因整晚的商议而染上微哑,“故而还请殿下提拔农官,兴修水利,解决百姓农具不足之难题为上。”

“若想打破世家壁垒,技术不可谓不攻破。”

沈荔亦颔首道,“譬如殿下想提拔寒门士子,殊不知兰京纸贵,一卷一金,落魄的士子与平民仍是供不起纸墨束脩。没有书墨,便不能治经,又谈何入朝出仕?若能想法子,让只有世家享用的典籍、纸墨、农具,变得廉价而普及,方有天下大同之日。”

“正是这个理。”

萧燃又捏了一颗核桃,宛若捏纸皮般轻松,漠然道,“此事不解决,则不治本。钱财、田地乃至官位,仍是会被阀阅世家所垄断。”

那“喀嚓喀嚓”的碎裂声,听得萧青璃脑仁胀疼。

她揉着太阳穴,叹道:“你捏了一晚上核桃,不累么?好歹给令嘉剥点葡萄,剥那个不吵。”

“葡萄酸,她不爱吃。”

萧燃将核桃肉挑进沈荔碗中,直至堆起一座冒尖的小山,方拍去手上的残渣,“核桃仁补脑,多吃点。”

萧青璃:“……”

沈筠:“……”

沈荔被众人揶揄的视线盯得脸皮发烫,不由抬起一手撑着额头,小声道:“够了,萧燃。”

“够了你怎么不吃?要我喂吗?用手喂还是用嘴……”

片刻的沉默。

见沈筠一直蹙眉盯着萧燃看,萧青璃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想了想,她不甘示弱地端起面前的一叠核桃酥,轻轻置于身侧青年的案上。

沈筠一怔,蝶翼般的眼睫倏地颤了颤。

沈荔惊讶地发现,阿兄的耳根红了。

这下好了,脸皮发烫的不止她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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