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 学宫上下都在议论扶离魏、苏二氏献城投北之事。
有人不齿,痛骂扶离二姓是无君无父的反复小人,当为天下世家之耻!
也有人不屑, 说若不是长公主纵容丹阳郡王屠戮世家, 寒了士人之心,那二姓也不会被逼投北……
虽偶有激烈之言, 然辩论过后, 这群兰京的少年士人便该读书的读书, 该赏秋的赏秋,仿佛遥远北地的惨案并不能动摇他们眼前的闲情雅致。
受到影响的, 是沈荔这批即将北上重兴洛邑学宫的师生——
因相距洛邑六百里的扶离郡沦陷, 许多世家并不愿自家后辈于此动乱之时逆流北上, 故而原定去洛邑学宫的士人队伍由七十二人锐减至二十九人。
令沈荔未曾想到的是, 崔妤竟还在同行之列, 并未划名。
“没法子,在家里也是被阿砚管着, 整日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 倒不如去洛邑透透气。”
崔妤被禁酒多日,浑身懒骨复发,托着腮帮有气无力地叹道, “没见过谁家阿弟这般烈性的, 我正与那俊俏乐师把酒言欢呢,他就冲进来将我拽起,脸阴得仿佛要吃人。回家后禁了我的酒也就罢了, 连我去哪儿都要与他报备,要掐着时辰归家,要闻我身上有无酒味与陌生的脂粉香, 稍有逾矩便要吃他教训……我都快闷死了。”
沈荔回想了一番崔玄砚的模样,印象中是个风姿雅正的少年,便道:“我见令弟端正可靠,不像是那等严苛之人。”
“对外人自然温柔知礼,对我这个阿姊可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崔妤正恹恹诉苦,便见姜祭酒领着数名夫子推门入了教司署,连同萧瑟的寒风一起带进室内的,还有一份北上洛邑的最终名册——
除了沈荔与崔妤两位女师外,还有《春秋》博士张晏,算学博士周晦,诗学直讲元繁,以及以谢涟为首的太学生十八人,以陆雯华为首的女学生四人,押送经书竹简的典学二人。
“今非常时期,诸君能舍弃家业,不畏烽烟,千里迢迢北上重建洛邑学宫,此等风骨实为士人楷模,姜某深感敬服,今替天下学子,谢过诸君高义!”
说罢,姜致整肃衣冠,起身郑重一礼。
众人见状,亦直身还礼。
崔妤噙笑道:“光说不做可不行呢,姜祭酒。真若想谢,不如多拨些银钱经费,让我等舒舒服服地北上呀。”
博陵崔氏出身的女师哪里缺银钱?不过是看气氛庄肃,寻个由头说笑罢了。
姜致重新落座,捋须和气道:“这还得多谢崔夫子。”
“谢我?”崔妤眨眨眼,没明白其中缘由。
“今晨崔氏少主亲自登门,言明愿资助骡马各五十匹,秋冬所需御寒辎重三车,健仆侍从若干,陪同崔夫子与诸君北上。”
“……崔玄砚?”
“正是令弟。”
姜致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至于沿途匪患,诸君更无需担忧。长公主殿下特恩准学宫车队与虎威军同行,由丹阳郡王率三军精锐执戟开道,亲自护送诸位平安抵洛。”
崔妤:“……”
沈荔:“……”
……
沈荔与崔妤的愿望都落了空。
次日,浩浩荡荡的虎威军拔营出征。
前有中军开道,后有押送辎重粮草的后军殿后,被委以重任的学宫车队夹在中间,十分安定自在。
女学生们同乘一车,而身着华服裘衣的太学生们则骑着骏马,三五结伴而行,不时扬鞭指点一番山川美景,青春洋溢的脸上满是离家远行的新鲜与欢快。
崔妤与沈荔同乘,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直往商风身上扫,掩唇道:“我很早就想问了……雪衣,你有如此美郎君在侧,家中夫君难道不吃醋么?”
正在侍弄熏香的商风粉面微红,有些无措地看了沈荔一眼。
商风是阿兄硬塞上马车的,这位年轻的家主对商灵粗枝大叶十分担忧,惟恐她不能细致入微地服侍妹妹,故而又精心挑选了十余名侍女、侍卫供她差使。
沈荔是以“王雪衣”的身份北上,哪用得起这许多的随从?何况要跟上虎威军的步伐还得轻装上阵,带太多侍从反而累赘。
兄妹俩打了半日的嘴仗,最后沈荔只得同意再带上商风与一名医师,这才令沈筠安心放行。
“梦鱼不拘小节,并无调笑之意,你别放在心上。”
沈荔安抚了羞怯的少年几句,这才含笑望向崔妤,“我算是知道,崔玄砚为何要时时刻刻地盯紧你了。只怕一时不察,他家待嫁的阿姊,便要惹一身的桃花债上身。”
“能惹上桃花,也是我的本事呀。”
崔妤一副风流蕴藉之态,目光投向车窗外,笑意便深了几分,“雪衣,你发现不曾?丹阳郡王的那两个亲卫,总有意无意地往咱们的车中观望呢。”
沈荔往帘外望了一眼,只见密密麻麻的队伍整齐有序地前进着,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许是在巡视队伍吧。”
“非也。”
崔妤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神神秘秘道:“我可是对俊俏郎君的目光十分敏锐的,那位武副统领半个时辰内过来了三次,我岂会看错?”
正说着,有人轻轻叩了叩车壁。
商风替女郎卷起竹帘,便见武思回驭马与车驾并行,弯腰从车窗处塞进来t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朝沈荔露出一个讨喜而又有些谨慎的笑来:“王……咳,王夫子,行军艰苦,这些东西给您拿去解解闷。”
沈荔还未开口,崔妤却是先一步接下包裹,眨着清妩的眼睫问:“敢问武统领,这些东西是单我们有呢,还是人人皆有呢?”
武思回那张娃娃脸上便浮现出几分心虚,目光飘忽道:“自然是人人皆有。”
说罢不敢久留,策马一溜烟儿跑了。
崔妤打开那只鼓囊的包袱,里头有两包果脯蜜饯,一盒清淡馨香的糕点,一只绸布包裹的温暖手炉,还有一只用来垫腰的柔软隐囊……
崔妤看了沈荔一眼,毫不客气地从里头捻了块蜜饯,优雅地送入唇间,笑吟吟靠过来道:“这位武统领专程送这些东西来,该不会……”
她刻意拖长语调,于是沈荔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该不会是心仪于我吧?”
崔妤语气拐了个弯,手托下颌,颇为忧郁地望向车外,“毕竟我这样多才貌美又善解人意的雅乐夫子,是极招人喜爱的呢。”
于是,沈荔的一颗心复又落回肚中,轻轻松了口气。
可这些东西,又是何意思?
沈荔合拢包裹,抬眸望去。
阳光淡得发白,队伍的前列,一袭红衣玄甲的萧燃正在同麾下偏将交待什么。
似有感应,他于西风烈烈中勒马回首,目光穿过人群沉沉望来,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队列。
行军至豫州境内,天边墨云渐浓,很快连成一片凄风苦雨。
“就地驻扎!避雨!”
一队骑兵打马沿着队列来回巡视,声嘶力竭地吆喝,“盖上油布!粮草辎重注意防水!”
前两日还如踏青般欢快策马的太学生们被这场刺骨的冬雨当头一浇,俱是狼狈而慌乱地跑回马车上,一边拍落身上的雨气,一边挤在狭小的车厢内嘟囔这害人的天气。
女学生的马车陷入了泥坑中,任凭马夫如何叱骂着挥舞鞭子,那匹疲惫的驽马也无法将车轮自泥浆中带出。
为减轻车厢重量,四名女学生只得迎着大雨下车,瑟瑟挤在道旁的树下张望。
沈荔与崔妤当机立断,将自己的马车让给了女学生们。
少女们坚辞不受,沈荔索性让商灵将她们一个个赶上车去,毕竟她将学生们带出兰京,总得对她们的安危负责。
其余马车皆被避雨的太学生与不能受潮的行李所占,一时也腾不出新的马车来,沈荔与崔妤只能于树下避雨,等待马车脱困。
张晏与周晦的马车路过,向执伞立于道旁的两位女师投去复杂的一眼,这会儿倒不嫌弃她们二人只需照顾四位学生,颇为轻松了。
元繁从车中探首,正欲几位热忱的少年商议着让出一辆马车来,便闻后头传来了骑兵校尉的怒吼:“前方何故拥堵?速速避让!”
后方押送的军粮辎重与数车竹简书卷,皆是不能受潮的重要物资,沈荔忙道:“元直将速领学生通过,去前方扎营存放竹简,我与梦鱼稍后便至。”
后方还在大声催促,元繁没有法子,只得驾车速速通过。
让出的一半道路,勉强可供后方辎重缓慢通行。
雨越下越大,商风与一名崔氏的侍女努力举着纸伞,为二位女师遮风避雨,但仍有微末的雨丝随风拍打在她们素雅洁净的冬裙上,洇出一片如铁的湿冷。
泥点飞溅,商风转过身面朝沈荔,以自己的身躯为她遮挡风雨。
萧燃便在此刻打马过来。
他先看了眼后方的辎重部队,又看了眼鼻尖都冻红了的二位女师,皱眉问:“车陷了?”
沈荔点点头。
萧燃翻身下马,解下身上防雨的斗篷,一把拨开挡在沈荔面前的商风,直将这个纤弱风流的少年推得趔趄了两步。
“拿着。”他没好气地将斗篷扔了过去。
沈荔被那件带有余热的墨黑斗篷兜头罩下,怔了怔,取下来抱在怀里。
商风有些委屈地往回移了几寸,到底不敢再靠得太近,只得努力倾身将伞举过女公子头顶。
萧燃蹲身查看了一番车轮,吩咐身后亲卫取碎石和木板来。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示意文青和武思回去前方帮忙拽缰绳,自己则持枪大力一拍马臀,两相配合之下,马儿吃痛,一跃而起,马车顺利脱困。
沈荔同崔妤重新回到温暖舒适的马车内,才发现自己忘了将那件斗篷还给萧燃。
“商风……”
她抬指挑开车帘,却见萧燃已经打马离去,湿透的殷红下摆沉甸甸挂在马背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
“女公子?”商风迟迟没有等到命令,好奇地唤了声。
“没什么。”
沈荔合拢厚重的车帘,将斗篷交予他,“去熨烫干净。”
崔妤轻轻搓了搓手指,朝娇嫩的掌心哈了口热气,噙笑不语。
虎威军每日天黑前于郊野安营扎寨,晨间卯初便要拔营启程,大部分时候并不会入城惊扰百姓。
故而学宫的车队也随将士们一同扎营,夜宿郊野,省得城里城外来回跑,繁琐不说,万一掉队还容易遭遇山匪。
与这群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待在一块儿,至少是安全的。
雨停了,营地绵延的火把镀亮毡帐上残留的雨光,与乌云散开后的几点微弱寒星遥遥相映。
医师在熬煮姜汤,商灵与商风则在毡帐中熏香铺床,努力将这方寸之地布置得温软舒坦。
沈荔裹着轻软但厚实的披风,正站在溪畔的大树下,眺望粼粼月影。
萧燃一直在远远地跟着她。
隔着好几丈远,等她回头去看,便又会藏入阴影里,佯做巡视营地的篝火。
终于,在她欣赏完月下一对鸳鸯的交颈嬉戏后,身侧总算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萧燃站在这株虬结大树的另一端,与她相距几步远,是一个方便谈话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亲近的距离。
“水边挺冷。”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眼角的余光瞥向她的脸颊。
沈荔知道,萧燃这一路上都在想方设法地接近她,那并非偶然,而是近乎笨拙的刻意。
她无端想起了他豢养的几只猎犬。
那些奔如闪电的细犬在猎场上凶悍异常,咬住野彘的喉管便绝不松口,但私下里,却有着桀骜不驯的小脾气。
偶尔萧燃牵着它出门时,它四脚抓地不肯行走,若松了犬绳任由它去,它便复又叼着绳子眼巴巴凑上来,小心打量着主人的脸色。
你若以为它会就此改过,那便错了。下次若出门的方向不合它的心意,它仍会闹脾气,将人惹恼再上前示好……
大概狗脾气都会随主子。
“你……为何要去洛邑?”萧燃换了个话题。
见她侧首,便也跟着转过脸来,等候她的回答。
“为了赚钱。”
沈荔用他当初评论沈筠的话回答他,目光平静而温和,“殿下北伐,也是为了赚军功吗?”
“……”
萧燃良久不语,被这一句绵里藏针的话语堵住了喉咙。
他定定凝视着沈荔,薄唇微启,复又闭上。
被回旋镖扎中的滋味并不好受。月色下,那双冷峻而深邃的漆眸微微闪动,交错出一片不知是懊恼还是委屈的幽光。
水边的风确实很冷,沈荔展开缀绒毛的披风,将那件一直藏在臂弯中的斗篷递还给他。
“你的斗篷熨烫好了,没有熏香。”
萧燃低眉向前一步,拽住了她的袖边:“沈荔,我们谈谈……”
“雪衣,来喝姜汤了!”
营地里传来崔妤的唤声,打断少年未尽的话语。
沈荔忙后退一步,将斗篷挂在他执拗前伸的臂上,转身迎光而去。
翌日,萧燃去了前军领路,再未出现在她眼前。
沈荔已无暇揣测萧燃究竟意欲何为——她病了。
昨日的那场冷雨勾起了她秋冬易发的寒症,一开始只是晨起时有些头晕乏力,她不愿耽搁行程,只服了一剂驱寒的汤药,便于车中闭目养神。
谁知颠簸半日,竟猝不及防发起高热来。
商风心急如焚,寸步不离地为她敷额降温,在连换了十来条冷帕子却收效甚微后,终于叫停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