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章 并轨 本王想信她一次……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773 2026-01-02 09:15:33

崔妤连秀发也未来得及梳理, 翘着乱糟糟的鬓发赶去轩堂,沈荔已与随行医师架起了一顶小毡帐,在堂中隔开一个角落, 充作简易的产房。

“产房”内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崔妤被眼下的动静吓坏了,白着脸问:“我们要做些什么?烧热水吗?是不是还需要剪子?”

医师隔着帐帘给产妇切脉, 凝重道:“脉象细弱, 应是胎位不正。然在下只擅医治伤寒, 不擅产科,还需寻个有经验的产婆来瞧瞧才好。”

眼下学宫处于北渊人的重兵把守之下, 连一粒米、一颗炭都运不进, 又去哪里找产婆呢?

这城中岂有产婆活着?

沈荔接过崔妤送来的热帕子, 掀开帐帘一角, 为产妇擦拭疼出的热汗。

随即一怔——她记得这张脸, 也记得他的丈夫。

那个短衫青年毫不犹豫地将生之希望留给她们母子,还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我, 我会找地方躲起来的。”

极度的惊惧悲伤之下, 使得这位年轻的小妇人早产了。

眼瞅着妇人生不下孩子,疼得没了力气,沈荔很快调整心情, 握住妇人的手道:“请夫人务必撑住, 孩子的父亲定然还在等着与夫人团圆。”

只此一言,妇人的眼睛红了,瞬时又迸发出生的希望, 咬牙躬身用劲。

轩堂中其他的妇人亦是时刻观望这边,七嘴八舌道:“有没有会转正胎位的人?帮帮这位小妇人呀!”

“是呀,都疼这么久了。”

“来了来了!”

崔家侍女领来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 大声道,“这位有接生的经验,让她来!”

“快快进去。”崔妤忙起身让道。

临近晌午,轩堂内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众人紧绷的心弦都随之一松,不知谁先拍手庆贺,转瞬间抚掌声便如潮水充斥整座轩堂。

檐上霜雪未歇,覆上一层浓重的缟素。

这漫天风雪里,有人死去,亦有人新生。

沈荔从昨夜到此刻,忙得粒米未进,起身时晃了晃,忙扶住了门框。

“女公子!”

商风正在为新生儿缝补衣物,闻声起身搀扶,翠羽般的眉紧紧拧着,心疼道,“我扶您回房歇息片刻吧,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是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沈荔稳住身形,对上崔妤同样疲倦而又关切的眼神,“梦鱼,我们得想法子自救。”

崔妤忙问:“雪衣可有法子?”

沈荔思忖片刻,长睫在眼下盖上一层纤长美丽的影子,温声道:“今夜,王公便要启程返还北渊。”

崔妤只略一转眸,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面露诧异:“雪衣想让王公帮忙传信,搬救兵来支援洛邑?不行的呀!王公赠笔保下学宫上下,已是尽义还恩,而私通大虞军情则为叛国之罪,他断不会应承的!”

“我自不会陷他老人家于不义之地。”

沈荔深吸一口寒气,徐徐吐息道,“无需他替我送信,只需借他的车队,送我们的人出城。”

“雪衣的意思是……”

崔妤抬手抵着下颌,恍然一笑,“让我们的人,混入他的车队中?”

沈荔颔首:“需要两个人,分往陈郡、颍川报信。这二人需临危不惧、胆识过人,且要擅骑射,最好身量娇小,能够藏于行李箱箧之中。”

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女郎,我可以去。”

商灵安置完冻死者的尸身归来,正巧听到这一句,便向前道,“我虽不精骑射,但行动利落,又会拳脚,没人比我更合适。只是……”

她顿了顿,拧眉露出忧色:“只是我不在,便无人护着女郎了。”

沈荔看着这个十四岁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姊妹,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别担心。北渊人不会冲进学宫杀人,只要你能及时带来兵马物资,我们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崔妤轻轻点头:“那么,还差一人,兵分两路才保险。”

酉时,一盏烛灯熹微亮起,几位年轻人集聚偏厅内议事。

“夫子,算我一个!”

得知沈荔的计谋后,祝昭挺身而出,“我会打猎,会骑马,且极擅认路,从陈郡至洛邑的沿途地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言,元繁抬起头来,向这位少女投去隐忍而复杂的目光,双拳于袖中微微握拢,似是要说什么。

沈荔注意到了,故而替他将话问出口:“阿昭,此行危险重重,须得用你的命做赌。你当真想清楚了?”

“我不怕。”

祝昭没有看元繁,只是坚定地望着沈荔,稚气的包子脸上满是认真的执着:“更重要的是我目力极佳,可夜行赶路,定能比旁人更快送去消息。”

于是,元繁袖中紧握的手微微松开。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温和而平静地望向祝昭,用寻常而克制的语气道:“吾当与君共存亡,一路平安。”

危急存亡之时,无人觉得这话有何不妥。

众人勠力同心,有为二位巾帼豪杰筹备干粮者,有为她们翻找沿途舆图者,还有李促为首的几名少年纷纷献计,教她们如何游说郡兵。

寒夜如墨,张开硕大的羽翼俯冲而下,肆无忌惮地吞噬这座残破的城池。

几支火把照亮冻得冷硬的庭院,有北渊兵高声在催促王容的弟子速速整理车队启程,莫要耽搁他们闭城的时间。

廊檐下,张晏正拄杖而立,为王容温酒践行。

忽而,张晏余光瞥见一条纤细的暗影——某位便衣打扮的女学生正借着黑夜的掩饰,悄无声息地靠近王氏车队。

他面色微变,花白的胡须猛烈地颤了颤。

短暂的挣扎后,这位老人终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借着敬酒的契机挪步横挡在王容的眼前,遮住老友和其亲随的视野。

祝昭与商灵各自顺利地找到藏身之处,混入运送行李的辎重车中。

沈荔与崔妤推窗远望,身后是元繁与数名少年儒生,静静目送这支车队在北渊兵的押送下平稳而缓慢地出了仪门。

这不过是开始。

离开学宫后的每一步路,都将有新的危机等着她们。

会被发现吗?

祝昭蜷缩在某只藤编大箱中,四周堆叠的锦衣柔软如云,却无法彻底安抚她随着车马颠簸而狂跳的心脏。

她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推敲与勾勒路线——混出城后,该如何悄无声息地跃下车队,如何寻来一匹良马,如何夜行赶路……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那名细心的王氏弟子竟会中途停下车驾,举着火把逐一检查行李。

“咦,这箱子怎的没落锁?”

那弟子的声音近在咫尺,火光透过藤编交错的缝隙渗入,映得祝昭瞳仁骤缩。

箱子被掀开的刹那,她死死屏住呼吸,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谁整理的衣物?乱七八糟的。”

那弟子将手伸进箱子整理,指尖触摸到异样的温度,猛地一僵,“啊”了声仓皇丢下火把,急匆匆跑去前方说了句什么。

脚步声路过商灵藏身的那辆辎重车,她仔细倾听外边的动静,心下一沉。

完了,祝昭被发现了。

商灵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箱箧缝隙中露出的一双眼睛冷静而果决。北渊人察觉不对,必定逐一搜查车辆,她须得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而此刻,祝昭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怎么办怎么办?要逃吗?

此时跳车,虽不能逃出生天,但至少可以吸引北渊人的注意力,为商灵姊姊争得一线生机……

十八岁的少女指tຊ尖泛白,攥紧了身上的衣料。

正当她咬牙准备掀开时,那阵仓促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跟前。明亮的火把透过藤编箱箧的缝隙洒入,刺入她绝望的眼睛。

她并不害怕死亡,只是有些难过。

是她没用,未能完成夫子嘱托的大业,辜负了大家的期许。

她甚至不曾好好同元繁道个别——虽然她总嫌弃这位童养夫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嫌他说话温吞还没脾气,但还是希望,他看到自己的尸身时不要太伤心。

“先生,就在此处!”

那名弟子扶着王容向前,指着箱子低声道,“里面有……有东西……”

火光跃动间,王容看向锦绣衣堆下那片轻颤的袍角,神情如古松肃穆。

死一般的沉寂。

静默数息,老人缓步向前,重新合拢箱盖。

“一只野狸奴而已,何须惊慌。”

苍劲的声音宽和至极,说话间,他将手中的一卷竹简塞入箱盖之间,留出一道可供喘息的缝隙,这才徐徐铺展卷起的苇席,将箱箧遮掩得严严实实。

“速速启程。”

“是……是!”

车队再次行进,刚至城门下,便被北渊士兵厉声喝住。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卒挨个核验儒生身份,又拿着长戟粗暴得在行李间戳来戳去,锋利的戟尖甚至探入马车底部戳刺搜查。

在士卒伸手打算去掀行李上的草席时,马车内忽然传来一声平缓苍劲的呵斥:“放肆!此箱中乃是进贡大王的圣贤孤本,岂容尔等笨手粗脚地亵渎?”

那士兵动作一滞,见几只箱子里的确装着陈旧的竹简,便悻悻住了手,招手示意放行。

一开始,商灵与祝昭并不明白王容为何要冒险为她们遮掩,毕竟他帮忙保下学宫数千条性命已是尽义,实在无需搭上一生清誉。

直至她们透过箱箧的缝隙,看到了宛若地狱般的洛邑城——

寒月倾洒光辉,照亮道旁堆成座座小山的扭曲尸体,也照亮一地的鲜血与残肢。

冷雾氤氲,是谁的丈夫挂在檐下飘荡?是谁家女郎的绣鞋遗落在血水反涌的井旁?那几颗被当做皮鞠被士卒踢去道旁的花白头颅,又是谁家的阿父、阿母?

北渊士兵两日之内,竟屠了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王容并非叛国,他只是选择了心中的道义。

不仁者,人神共弃之!

车队使出城郭,在十里亭中短暂休憩了半盏茶的时间。

商灵与祝昭趁机翻出箱箧,如灵巧的狸奴藏入亭碑后的黑暗中。

车队再次启程,带着滚滚黄尘消失在凝霜结冰的漆黑官道上。亭中唯留一盏风灯,以及两匹拴在廊柱上,惬意打着响鼻的骏马。

商灵与祝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朝着北渊儒生离去的方向郑重一礼,这才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翻身上马,朝着各自的方向扬鞭而去。

冷月溶溶,倾洒九州,平等地照亮这世间所有的厮杀与鲜血。

龙门关布满鲜血和箭矢的城墙上,北渊的鹰扬大旗终于被砍倒,轰然砸在尸山间,转而换上大虞的玄黑战旗高高竖起,在朔风中猎猎飞扬。

玄甲红衣的少年将军踩着尸山立于城墙之上,枪尖挑着北渊主将那颗犹在喷涌热血的头颅,冷眼注视着他麾下的将士涌入关内,如猛虎般将北渊这支引以为傲的精兵撕得粉碎。

天际寒星下坠,浮出一线鱼肚白,这处关隘终于遍布了大虞的军旗。

“清点战俘和粮草,所有战利品登记造册。”

萧燃将枪尖上那颗脑袋抛给同样浸透鲜血的偏将,沉哑吩咐,“北渊人若想要回他们主将的脑袋,便让他们拿着议和书来赎。”

安排好善后事宜,又交代完接下来半个月的军中防务,这名年轻的虎将这才摘下头盔坐于城墙上,面无表情地拔下铠甲上插着的几支羽箭,望着西斜的残月,徐徐舒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寒雾。

从天黑到白日,又从白日到天黑,月落日升,他们终于攻克了这座关隘,将大虞的军旗插-进了北渊的咽喉。

但文青知道,郡王的战争尚未结束。

“前日攻城前,张副将曾向本王谏言……”

萧燃以手背蹭去脸上的血污,于是那张冷白若新雪的俊颜上便洇开些许艳色,若靡丽战妆,“他说,若那些世家子死在北渊人手里,不仅能除去虎威军的掣肘,又能激起大虞世家对北渊的刻骨仇恨,也算是死得其所。”

顿了顿,他哑然一笑:“若换在半年前,我也会这么想。”

“殿下……”

“但现在,本王想信她一次。”

疾风卷起少年染血的沉重披风,萧燃蓦然回首,那双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的双眸布着血丝,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明亮:“信仁义的力量,能胜过仇恨。”

这个“她”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欲驰援洛邑?”

文青扫了城墙下那群同样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将士一眼,眉宇间凝着忧色,“可将士们连夜征战,脚程必定比不上巅峰之时,回到洛邑至少要花上十来日……”

“他们留下守城休整。”

萧燃斩钉截铁,说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计划,“本王带八百骑兵出发,沿途征调郡兵,轻装快马,三日便至。”

文青向前一步,不放心道:“沿途郡兵不过两三千,且疏于实战,如何能与近万北渊铁骑抗衡?”

“能。”

萧燃落地站稳,回首看了眼身后风扯的大旗,唇畔勾起一抹凌厉而自信的浅笑,“因为,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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