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萧燃押送的第一批赈灾粮饷已安然抵运弋县。
按理说,此事本不该如此顺遂。
可惜杨氏轻敌,低估了萧燃的能力。
这名看似只会上阵厮杀的少年武将, 先是敏锐地查出了那十几辆以次充好的粮车, 继而以泄露军机为由,快刀斩乱麻地拔除了杨氏安插进军中的眼线。
然而, 真正的考验尚在后头。
赈灾粮队行至半途, 突逢暴雨, 山体崩塌,泥石淤阻官道。若要重新疏通道路, 则势必延期;而若中途撤返改道, 亦难如期抵达。
这如何看, 都是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结果萧燃不慌不忙, 大手一挥, 便有工兵掀开末尾粮车的雨布,从里头抽出了早就备好的榔头、木板、铲子等物, 叮叮当当地开始凿石通路——
他竟早有筹谋, 将粮车兵分两路:一半由他亲自率领,走官道明行;一半则从豫州借道,暗度陈仓。
如此一来, 当阻塞的官道被疏通时, 走豫州的那批粮便已抵达弋县,稳住民心。官道粮车随后抵达,两批粮饷衔接得天衣无缝, 分毫不差。
在天灾人祸都困不住萧燃的情况下,王瞻送来的这封弹劾笺奏,便有几分意思了。
“王鹤轩不知王雪衣就是沈荔, 向你检举,不过是借两党之争,达成他的私欲罢了。”
谢敬坐于山水屏风后,静听院外流水淙淙,落花簌簌,“真将此笺呈上,非但不能借女学重创长公主,反徒增笑尔。”
谢叙轻轻合拢那份辞藻华丽、义愤填膺的奏笺,眼底掠过淡而又淡的笑意。
“虽不能伤及长公主之根本,但此事涉及丹阳郡王,未必不可一用。”
“韫之何意?”
“于王瞻而言,这封奏笺一旦呈上,就注定是一场可笑的败局。于局外人而言,却是调虎离山的契机。”
谢叙抬指抵着下颌,思索道,“只是,这封弹劾笺奏的措辞还需再改改,不可将矛头指向令嘉失德,而应斥责丹阳郡王强逼女师。届时再找些人煽风点火,联名弹劾……”
谢敬瞬间意会,面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此为一场闹剧,断不能由你我出面。”
“这是自然。”
谢叙缓声一笑,“待王瞻重写笺奏,从父不妨设法送去皇后面前,她自然知晓该如何做。这样一来,即便王瞻因构陷郡王而获罪,也不过是他咎由自取,与谢氏无关。”
在谢叙思索如何“妥善”处置那封笑料百出的奏笺时,沈荔也收到了自弋县快马送来的信笺。
萧燃写给她的亲笔信分为两种:
一种是能见人的,信中都是些寻常琐事。譬如他当日吃了什么野菜,做了哪些实事,偶尔附带一包山间清甜的野果,或是当地特色的果铺点心,再遣信使悄悄送去她的学宫,不惹人注目。
一种是不能见人的,多半是深夜无眠时匆匆写就,满纸直白露骨之言,令人读来面红耳赤。这类信笺则不能假外人之手,而是由心腹亲卫直接送去她的私宅,交予她本人手中。
【吾妻令嘉,展信如晤:
想你,甚想。衣上妻香渐淡,夜不成眠,所欠房-事又添一笔,等我回来,讨之。另,下回欲以手抚,尽数全入,望妻准允。
夫,元照。】
寥寥数行,沈荔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完。
实在是信中粗语过于直白坦荡,她每看一行,便不得不将信笺丢开些,等到呼吸平复,再拿回来继续看……
如此断断续续,待看完时,已是眸光涣散,一张玉白清冷的芙蓉面早已染透绯红。
她将信飞速折好,欲投入灯罩之中。
然想了想,复又收回手。她捂着滚烫的脸颊端坐片刻,最终只是起身将这封写满少年情-欲的家书锁入寝房的箱屉底层。
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沈荔甫一踏入学宫,便觉气氛不对。
先是三两太学生远远见着她,草草行了一礼便慌忙避开。继而行至月门下,便见陆雯华和几名女学生探出脑袋来,频频朝她张望摆手,眼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她便是在这样一片诡谲古怪的氛围中,被姜致带去了隔壁学庙中。
沈荔莫名道:“学庙乃祭祀先贤、礼敬圣人之所,祭酒却将我秘密带来此处tຊ,不知所为何事?”
姜致神色平静,自始至终并无轻视,也无愠怒,只抬手朝正门外一指,平声道:“昨夜有人张榜检举礼学女师,恐有损王夫子清誉,故而特请你移步学庙,一叙究竟。”
学宫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张榜的露布,正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检举帛书乃是有人趁夜张贴至学宫正门外,骈文华美,却字字诛心。文中痛斥丹阳郡王仗势欺人,不敬圣贤,竟敢染指某年轻貌美的女师,白日潜入学宫私会。
虽未点名道姓,然学宫之中,礼学女师唯王雪衣一人,众人皆心照不宣。
张榜之处,正是商贾云集、学子往来的繁华地段,是以等到学宫察觉此事时,这桩“丑闻”已如业火燎原,自兰京士人中迅速传扬出去,再难遏制。
“宫中下了谕旨,务必彻查此事。”
姜致命人撤下露布,望向微微蹙眉的沈荔,放缓语气,“你莫要心急,若此为谣诼诬谤,必当还夫子一个清白。”
沈荔微微颔首,清冽问:“敢问姜祭酒,是哪位殿下的谕旨?”
姜致道:“自然是皇后殿下。”
于是沈荔什么都明白了。
学庙中挤满了人。
有前来接驾的博士、夫子,也有前来看热闹的太学生,甚至还有闻讯赶来讨要说法的各族长辈——毕竟他们的子侄辈于太学就读,若是跟着一名不尊礼教、不守妇德的女师学坏了规矩,那还了得!
沈荔跟在姜致身后,青衣素裙,文袍飘逸,就这样平静而坦然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越过那一张张或怀疑或不屑的脸,迈进庄严肃穆的大成殿中。
殿中青砖如水,烛影璀璨中,诸位同僚皆已到场。
朱若文见她进来,摇首轻叹;张晏板着一张脸,满眼怒意,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之态;唯有崔妤冷静得很,还有心思朝她投来一个揶揄而安抚的眼神……
“礼学女师王雪衣,拜见皇后殿下。”
沈荔拢袖行礼,纤腰微折,姿态清冷若兰竹,柔韧而不失风骨。
“免礼,免礼。”
杨窈端坐上位,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慵懒似林间小鹿,温软无害,“王直讲,你瞧仔细了,你要检举之人……可是这位王雪衣,王夫子?”
王瞻立即向前一步,堆起谄笑,自信道:“回皇后殿下,小人确定,正是此人!”
杨窈点了点头:“那你再说一遍,要告她何罪?”
“王夫子身为礼学女师,却罔顾礼法,于学宫私会外男,与有夫之妇暧昧不清。”
王瞻白胖的脸上满是正气凛然,声音愈发高亢,“故小人要检举她私德败坏,甘做丹阳郡王的外室!”
崔妤:“……”
沈荔:“…………”
“王雪衣”浅吸一口气,有种想扶额的冲动。
什么?
这个人说她是萧燃的什么?
她这种无言到极致的沉默,落在王瞻的眼里,反倒成了心虚的铁证。于是他那张白胖的脸便越发高深莫测起来,连带着下颌都抬高了几分。
满殿寂然中,杨窈似乎很轻地笑了声。
待王瞻谨慎抬眼去看时,座上华贵柔弱的少女又恢复了母仪天下的端庄,仿佛方才的那一声哂笑,只是他的错觉。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回殿下,小人有丹阳郡王私通王雪衣的书信与布帛为证!”
说着,王瞻小心翼翼地呈上那些趁夜潜入教司署中、翻遍王雪衣的书箱所得来的“罪证”,语气笃定,“书信乃郡王亲笔,布帛更是御赐的流光蜀锦,非王侯贵胄不可得。”
杨窈命宫女将证物呈去沈荔面前,轻声细语地问:“王夫子,你瞧瞧,这些是不是你的东西?”
沈荔垂眸扫视,那信是萧燃前几日送来的,不过闲话家常,布帛则是用来包新摘的野果。她讲学匆忙,倒出果子后,便随手将信和布帛锁入了书箱中,不料却被王瞻窃得。
此事没什么好遮掩的,沈荔抬起眼来,泰然道:“是我失窃之物。”
此言一出,学庙外围观的太学生与世家长辈顿时哗然,议论之声四起。
“学宫门吏与典学亦可作证,王雪衣与丹阳郡王白日同车,入夜同帐。”
王瞻趁热打铁,想起那位贵人的授意,又话锋一转,语带引诱,“当然,王夫子出身寒门,又是一介弱质女流,畏惧权势也在情理之中。若你是受郡王威逼胁迫,而不得不委身依附,大可直言相告,皇后殿下仁厚,必会从轻发落。”
话说到这,沈荔已然可以笃定——王瞻真正针对的人,究竟是谁。
她笑了,一字一句清晰道:“他不曾胁迫我,我与郡王是你情我愿。”
话音未落,如油锅滴入沸水,炸起一片喧哗。
“听听,听听!这像什么话!”
王瞻拢着袖袍,一脸的痛心疾首:“王夫子此言,当真鲜廉寡耻!”
说罢,他转身面向杨窈,拱手道:“殿下,学宫乃圣贤之地,不岂容如此污浊之事?小人斗胆,为朝堂礼法鸣不平,为万千学子有如此女师而悲哀!”
“你且说说,朝堂礼法如何不平?”
人群中骤然传来一道清贵优雅的声音,如碎玉之声,令人心神一振。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退避两侧,只见沈筠一身朝服,整个人若玉树生光,自庭中翩然而来。
于是殿中博士、夫子纷纷拱手行礼,就连王瞻的眯缝眼也骤然睁大,忙不迭迎上前去。
他虽不喜长公主一党,却对沈筠恭敬非常——那可是艳冠兰京的沈氏家主啊!纵使他身为清流,依然稳坐兰京世家之首的位置,唯才是举,贤名远扬,堪称所有士人的典范!
更重要的是,沈筠的母家亦是琅琊王氏!
若他能得沈令君一个青眼,再加上谢氏的扶持,何愁以后不能扶摇直上,位列凤池?
他这样想着,连带着嗓音都起了颤:“小人琅琊王氏王瞻,见过……”
然而沈筠的目光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的停留,反而径直朝沈荔走去,好看的长眉轻轻拧着,关切道:“他们可曾为难你?”
沈荔轻轻摇首:“不曾。”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王瞻却字字听得真切,心下起了疑窦:沈令君为人清正,最是厌恶违背礼法之人,怎会对王雪衣这般亲近?
莫非冰壶玉衡的沈筠,也与她有着不可告人的牵扯?
正当他揣测之时,却听王雪衣温声一笑:“阿兄怎么来了?”
她当面唤“阿兄”,沈筠便知她心中已下了决心,遂朗声道:“妹妹被人欺负,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管?”
妹……妹妹?!
什么妹妹?!
王瞻面上的谄笑骤然僵住:是他听岔了吗?沈令君竟唤一个卑微的女师为妹妹?可他们一个姓王,一个姓沈,怎么会是……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一事,整个人如遭雷劈。
是了,沈令君的母家……就是姓王啊!
可还是不对!他分明查过王雪衣的户籍郡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出身寒门,自幼拜入曹轻羽门下,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岂会有假?
王瞻的从容自若不见了,如芒在背,只不住颤抖抬手,擦拭额上不断滚落汗珠。
他低头拱背,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试图将自己白胖的身躯缩成一颗尘埃,藏进地缝中。
偏生沈筠清冷的视线锁住了他,用不高不低正正好的语调,缓声请示:“听闻有人要弹劾我的妹妹与妹夫私通,可有此事?”
妹妹……与妹夫?!
王瞻浑身剧颤,那张青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的脸,终于唰的一声彻底白了。
众人亦是神色各异。
不明真相的夫子们瞠目结舌,似是还未从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中醒神;崔妤则眼波流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而殿外原本或怀疑、或争辩的太学生与世家长辈,却骤然噤声,陷入一片死寂……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内侍的通传:“摄政长公主驾临!丹阳郡王到——”
人到齐了。
座上,正饶有兴致欣赏这出大戏的杨窈,终于弯起了眼睛。
沈荔不可置信地回首,只见一道原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挺拔身影,就这样伴着长公主大步而入,鲜衣翻飞,炽烈张扬。
“殿下?”
“这种时候,就不能唤我一声夫君吗?”
萧燃恣意一笑,以马鞭掸去身上日夜兼程沾染的风尘,这才挺立沈荔身侧,桀骜锋寒的眉眼睥睨王瞻,“就是你这厮,胆敢构陷本王与王妃?”
王瞻浑身冷汗冻结,面色惨白如纸。
身形摇晃了一下,竟如一滩抽去骨头的烂泥,扑通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