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避了几日, 似是某种成瘾前的自我戒断。
没有刻意的疏离,他依旧恪守着骨子里的清雅与正直,针砭时弊, 游刃有余。可萧青璃就是能察觉到, 他垂眸敛目间那份微妙的克制。
沈筠是理解她的野心的。
正因为理解,才知晓她一旦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一颗心便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他一人。
甚至是, 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
人就是这样, 拥有过、被爱过, 就会生出无尽的贪恋与占有欲, 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他是个骄傲的人,虽敬她、爱她、理解她, 却永远不会和别的男子争抢她, 更不会允许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沦为那面目扭曲的伥鬼。
萧青璃也懂他的风骨。
所以,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趁萧燃生辰之机,萧青璃特意在府中设下家宴,邀两家亲眷小聚。于情于理,沈筠都没有推拒的理由。
他果然准时来了。
人还未进门,萧青璃便听到了君子行动间美玉碰撞的悦耳声响。抬眼望去,只见青年穿着一身天缥色的常服,许是为了掩盖近来少眠的倦怠,还略施了薄粉淡妆, 故而更衬出他唇红齿白、眉若翠羽的惊艳。
快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是这般好看。
萧青璃在心里轻轻啧叹了声:只怕这世间的万千风华,天下人匀分一半,另一半由他们沈氏兄妹独得, 才造就了这般人间绝色。
见殿中尚未开席,唯她一人闲坐,沈筠明显怔了一怔。
“过来坐吧。”
萧青璃歪身靠在凭几中,朝他笑道,“别看了,是吾命府令将你的帖子上的开宴时辰提前了,就是想腾出时间,和你单独聊聊。”
已有戎装打扮的侍女引客入座,奉上香茶。
沈筠向她拱手行了礼,这才展袖跪坐。
殿中熏炉香雾袅散,漫开片刻的安静。
沈筠望着面前的茶盏半晌,终是没忍住开口:“殿下屏退左右,可有要事相商?”
“没有事,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萧青璃自首座起身,行至沈筠的席位坐下,立刻察觉到他挺直的身形微微一僵。
离得近了,方觉他身上熏了淡淡的紫藤花香,让人想起年少时花树下的初见。
是她喜欢的香味。
萧青璃看穿了他的小巧思,不由弯起眼眸,抬指挑起他的下颌,凑吻过去。
他却轻轻别开脸,躲开了她的唇。
萧青璃也不恼,将吻轻轻印在他玉色清隽的脸颊上,如愿以偿看见他颤动了眼睫,像是两片受惊的蝶。
“还在置气?”
她扳过他的肩膀,将那张漂亮的脸转了过来。
“臣没有。”
“那就是心有郁气。”
萧青璃轻笑一声,索性将话摊开了说,“你好生瞧瞧,吾身边可曾有什么蜂围蝶绕的少年?”
“殿下用人,臣不敢置喙。”
沈筠眉峰轻轻一拧,似是不喜欢她这般哄人的语气,“臣非那等无理取闹的后宅中人,殿下身边多几个得力臂膀襄助,原也是应该的。”
“吾是在和你论私交,而非谈公事,所以不必同我说‘用人’那套。”
萧青璃凑近些,注视他的眼睛,“沈此君,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萧青璃看中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
沈筠的眸光静了一瞬,而后掀起层叠的惊涛骇浪。
“那殿下初次与我……”
他喉结微动,“为何……”
“为何没‘落红’,还是为何轻车熟路?”
萧青璃挑起凤眸,故意奚落他,“没想到呀沈此君,你竟也在意这等世俗糟粕。”
“臣绝无此意!”
沈筠的脸倏地红了,不是因羞恼,而是急于辩白,情急之下甚至不自觉前倾身子,带起一阵清脆的振玉声。
“不是介意,那就是吃醋?”
萧青璃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一双眼似是直直地望进他心底,看穿了他所有的患得患失,“你嫉妒有人先你一步,占据了我枕边的位置,对否?”
沈筠面上血色褪尽,轻轻阖上眼睫。
萧青璃了然一笑。
“少年时,我常在马背颠簸,身子早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至于实战技巧,也不过是当初订婚前,被司寝女官逼着看了几本册子。”
她坦坦荡荡,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的身子,永远只属于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男子。也从来……没有过别的男子。”
如投石入水,激起万丈狂澜。
沈筠仿佛凝住了呼吸,就这样静静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活过来般,眼底渐渐漾开了清浅的亮色。
萧青璃的目光始终明媚而坚定,蕴着一股子风雨里走过也不动摇的自信洒脱,抬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眼尾。
“以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讲。”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撒娇也可以,生气也可以,让我一心一意待你更是可以。”
这一次,沈筠没有躲开。
“臣是殿下的什么人呢?”
他回以安静深沉的目光,唇角的弧度稍纵即逝,“如何有资格,向殿下提要求?”
萧青璃也笑了:“你都没有资格,那谁有?”
带着笑意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却又在将离未离之际,被他侧首追上,更热烈地回吻过来。
眼睫半垂的一瞬,万顷天光寂灭,唯见翻飞的欲-火在彼此的眸底翻飞,将彼此的理智焚烧殆尽。
“唔……”
沈筠被她压得朝后仰去,不得不曲肘反撑着地毯,仰首承接她毫不讲理的肆掠。
纤尘不染的文袍起了褶皱,精心施过的妆容被揉得斑驳。香片不知化在了谁的舌尖,清冽的薄荷香混杂着淡而清雅的紫藤香,交织在彼此急促的呼吸里。
“殿下……”
沈筠没有推开她,只是喘息着,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侍从们还在外面,等着布膳。”
“他们都很守规矩,不会乱看。”
萧青璃抬指慢慢自他唇上划过,朝下掠过那颗不安的喉结,“还是说,你怕了?”
沈筠不是害怕,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同妹妹交代。
虽说眼下他的确是长公主的唯一,那些少年也的确不曾分走心上人的垂怜,但是将来呢?
将来她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后,身边又岂会只有他一人?
殿下的确许诺过,他想要什么,尽可以提。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是不能提、也做不到的……
譬如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寻常夫妻生活。
殿下要追逐的是整个天下,而非一个男人。他也有要立足的朝堂,而非只要一个名分。
他为沈氏家主、族中长兄,已经习惯了事事皆为典范,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妹妹解释他与长公主殿下的关系。
这个问题,本没有答案。
“阿荔要来了。”他道。
萧青璃“哦”了声,居高临下地笑看他。
沈筠放缓声音,无奈道:“他们真的来了。”
脚步声靠近,萧青璃这才放过他,伸手拉他起身。
趁着沈筠飞速整理衣裳的间隙,她计上心来,不动声色地摘下一只耳坠,挂在了他的腰带上。
他不是心思重么?
那她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沈此君,是她的人。
……
阿荔说:“阿兄不妨去问问她的意思呢?有些答案,其实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迈出那一步,才见分晓。”
所以,那晚家宴后,沈筠握着翠玉耳坠,单独去见了长公主。
“殿下当年,究竟看中了臣的什么?”他问。
萧青璃饮了酒,不施粉黛的脸庞更添几分张扬的明艳,闻言撑着脑袋,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初见你时,我坐在那株很高大的紫藤树上躲清静,听那些老顽固同你寒暄。”
她微眯着凤眼,全然一副不设防的微醺之态,说出的话语却是字字清晰,“他们说,若是你及时拦下你的母亲,她或许就不会遭逢意外。说若是你再孝顺些、懂事些,你的父母也不会有那许多争吵……你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辩驳。”
沈筠一怔,想起那段往事,心中没由来一阵沉闷。
“没能拦下母亲,没能让父亲消气……”
他下意识垂下眼帘,自省的语气,“的确是我之过错。”
“胡扯!”
萧青璃直身,一把将他拉至眼前,斩钉截铁地告诉他,“父母不和,与做儿子的没有半分关系,你根本就不必承担那些无端的指责。但你什么都没说……”
她柔软目光,放缓了语气:“那时我便觉得,你这少年孝顺有担当,还长得那么好看,真是惹人怜爱。”
沈筠没忍住扬了扬唇线。
“只怕最后两句,才是殿下的真话。”
他给她沏了一盏茶,碧色的涟漪中倒映出他那一瞬的惘然,“可是容颜会衰老,怜爱会厌倦……除去这些,臣能仰望的,又还剩什么?”
萧青璃接过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盏边沿,笑道:“那你呢?沈此君,你所爱慕的,又是什么?”
“殿下勇毅果敢,性情豪迈,贤明聪慧,又心怀天下,是位光芒璀璨且卓然不群的女子……”
沈筠不假思索,如数家珍,直至萧青璃清越爽朗的笑音传来,他方发觉自己的忘情,无奈止了话茬。
“若有一日,我没了这些璀璨的光芒,沦为一个弱小、胆怯又卑微的人……”
她问,“你可还会爱我、敬我?”
“自然。臣的心意,与身份地位无关。”
沈筠笃定道,“但殿下不会遭遇那一日。”
他重复一遍:“有臣在,不会让殿下一无所有。”
“这不就解了?感情这种事,好似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萧青璃笑道,“再残缺的人,也能找到自己契合的另一半。什么榫配什么卯,只要合适,又何必追究那么多‘为什么’?”
“臣与殿下,可堪称‘合适’?”
“你说呢?”
“那将来呢?将来……”
“将来啊,榫卯或许会有摩擦,吵起来会吱呀叫上两声,但只要他们还牢牢地抓住彼此,这份感情便不会崩塌。”
萧青璃慢条斯理道,“沈此君,大虞没有女帝的先例,我的确不能保证将来给你什么名分,但我能保证的是:只要你不叛我,我便不会负你。”
她轻而坚定,给出自己的承诺:“永远。”
那是他父母一辈子也没能挑明的承诺。
沈筠轻轻别过头,良久没有说话。
眼底似有涟漪动容,久久不息,又收束在克制的平静中。萧青璃扳过他的肩,欲吻去他眼尾渗出的水光。
下一刻,身体被紧紧地拥住,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中般。
“这便够了,殿下……”
金质玉相的青年到底输给了情难自抑,似是解脱,又似是圆满,“今夜之言,我可以守一辈子。”
那晚,萧青璃故意问他:“看到我的耳坠没?”
他摇头,握着袖口很轻地笑:“捡到了,就是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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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了下,明天不更新嗷!
周四到下周三大概是隔日更,一共三更的样子,小可爱们别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