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眼前是春日, 其实有些不合适。
五月的暖阳仍带着春光的明净,如一泓透亮的溪流,漫过檐角和庭中草木。可当它洒在身上时, 却透出几分蛰伏已久的燥意。
萧燃便站在这片恣意的阳光下, 武袍勾着金边,正负手立于石阶前, 同庭中的亲卫交代些什么。
见到她披衣推门, 他立刻就过来了, 一边脱靴上廊,一边指挥商家姐弟呈药布膳, 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这副熟稔的样子, 特别像……
“当家主夫。”
沈荔扶着门扇浅浅一笑, 揶揄他。
“看来是病好了, 还有心tຊ情打趣本王。”
萧燃上前探了探她前额的温度, 眼睫一垂,望见她眼底柔和的笑意, 终是没绷住破了功, “还笑?”
他眉头一松,似是无奈,又似是抱怨:“你是没看见, 今早带你回来时, 你哥那一声不吭的眼神,凉飕飕似要将我剐了似的。”
沈荔与他朝客室走去,闻言侧首, 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天不怕地不怕的丹阳郡王,竟会怕阿兄的眼神?”
萧燃扬起眉峰,冷哼一声:“我怕他?除了阿母, 你见我怕过谁?”
那还真没见过。
“我是因为你,才心生忧怖。”他又低低补上一句。
那声音几乎融进穿廊的风里,轻轻叩响心弦。
沈荔拢了拢衣襟,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就守着你擦汗喂药,掖被更衣,连口茶都没敢喝,就一个劲儿地反思问题出在了何处。”
萧燃拉开客室的门,与她一同在席上坐下,“这样想了许久,后悔事后没有给你换身干爽的衣物,穿着潮湿的衣物入睡,怎能不生凉?又想是不是草地上的夜风太冷,呛着你了;再或许是让你吃了不惯的炙肉,引发腹中不适……”
沈荔忙解释:“是我自己的心病,与你无干。”
“你还知道是心病?后来医师诊脉,说你是思虑过重,肝火虚旺,才引发此疾,沈筠这才将眼刀收回去。”
说着,萧燃单手支着额角,抬起一手轻轻揉捏她的脸颊,咬着牙轻轻道,“心里藏着事,也不和我说,总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是嫌我不够心疼吗?”
沈荔眼睫微颤,垂眸抬掌,轻捂住被他揉搓得绯红发烫的脸颊。
自己放纵了大半宿,到头来还是要萧燃收拾烂摊子,她不免有些惭愧:“有劳殿下。”
“……”
萧燃似是噎了一瞬,索性连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气急败坏地捧起她的脸揉搓,“你这是什么话?我介意的是这个?”
难道不是吗?
“我是心疼你不爱惜自己!多思伤神,最损心脉啊,沈令嘉。”
门口,商风和商灵捧着托盘和汤药而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清冷端庄的女郎,被高大的少年揉来搓去地“教训”。
不由齐齐僵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放下吧。”
沈荔飞速端正身形,温声道。
商灵将药碗和蜜饯置于案上,嘴角一抽一抽,拼命忍笑。
商风则头也不敢抬,尤其不敢看萧燃的眼神,快速布完菜,抱着空托盘颔首一礼,便迈着碎步逃也似的退下了。
沈荔实在疑惑:“商风为何这般怕你?”
萧燃那一瞬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又有些古怪,半晌才漠然道:“不知道,或许心里有鬼的人都怕我。”
沈荔忍不住为少年辩解:“商风心细如发,勤勉内敛,绝非心术不正之人。你是不是……误会他了?”
萧燃长眉一挑,面色更古怪了。
古怪中透着青黑之气,还意义不明地哂笑了一声。
沈荔丝毫未曾察觉,捻起玉勺道:“你不吃么?”
“气饱了。”
萧燃淡淡然说着,伸手将她面前的药碗移开,换上熬得晶莹粘稠的碧玉粥,“先喝口粥垫垫肚子,再饮汤药。”
沈荔只当他还在因自己不同他倾诉心事而生气,抿一口粥,看他一眼;再抿一口,又看一眼……
“我……”
“方才……”
两人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收住了音。
萧燃似被这无意间的默契取悦,破功一笑:“你先说。”
“先前我以赈灾粮为饵,诱出了当年杀害母亲的燕子匪首。他临死前为保家人平安,曾向告知我一个秘密:当年泄露母亲行踪,怂恿匪众于风雪截杀的那名神秘人,小指内侧生有三枚小痣。”
沈荔已然恢复了清明,将昨夜零碎闪现的思绪骤然串联成线,抬眸道,“昨夜听你提及,章德太子遗孤身上有一枚可供辨认身份的隐秘印记时,我便觉得……”
“那印记并非胎记,而是三枚小痣。”萧燃瞬间会意,接过话茬。
“不错。”
沈荔颔首,“如此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前朝旧党需要银钱养兵,故借燕子匪之手劫杀母亲的车队。事成之后,再将燕子匪改名换姓,收为私兵,藏入世家麾下为棋。这般不断地挑起长公主与世家的相争,待两败俱伤,便可趁机扶前朝血脉复辟,坐收渔利。”
她眸色渐沉,袖中指尖也不断绞紧:“只是不知先是前朝旧党闹事,转投谢氏门下,还是自始至终……都是谢氏从中操控。”
“别忘了,章德太子妃也姓谢。”
萧燃抬掌覆在她泛白的指节上,递来安稳的温度,“虽说谢敬一族已迁居兰京,与前朝太子妃并非同支近亲,但终究血脉同源。”
“这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若本王手中,正握着谢敬揽财养兵的实证呢?”
沈荔倏地抬头,眼中惊澜骤起:“是何证据?”
“这正是我要与你相谈之事。”
萧燃从怀中摸出一份密文,夹在修长的指间扬了扬,眼尾微挑,“你先将药喝了,我便给你看……”
话未落音,沈荔已双手捧起面前的药碗,仰首一口气饮尽。
她皱眉放下空碗,喘息着朝他伸出一手。
萧燃唇线微扬,抬指自然而然地为她抹去嘴角的苦涩水渍,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唇间,这才将证据递于她。
“探子顺着婴娘藏身的乐坊往上查,倒还真查出点东西。她的上一位恩客兼主子……哦,就是骗你叔父的那位云游名士,乃谢敬麾下豢养的谋士。”
萧燃指腹轻点膝头,慢悠悠道,“你猜怎么着?这位谋士每年经手的钱财,数额庞大到你无法想象,不是用来收编燕子匪那般私兵死士,就是替谢家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沈荔展开密信,上方果然详细记载了这名谢氏党羽的人情交际往来,进出数目大得吓人——
是一笔即便是兰京世家之首的沈氏看来,也依旧难以想象的巨款。
天下最烧钱的行径,莫过于养兵。这的确是一份铁证。
饶是她早有预感,当亲眼见到与祖父交好的谢氏包藏祸心,竟不惜放纵匪徒向故交好友的妻子痛下杀手时,她的心中仍是泛起了冰冷的寒意,锥心刺骨。
谢叙知道此事吗?
若他知晓内情,又是如何做到一边与她温言相交、手谈论道,一边却为虎作伥、暗下杀手的?
“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荔阖目呼吸,很快沉静下来,“若谢敬咬死不知内情,将一切罪责尽数推于谋士身上,亦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萧燃指节一顿,倾身靠近了些:“我与阿姊也这么想,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要么,找到谢氏勾结前朝旧党的铁证。要么……”
沈荔眼睫一抬,霎时如明光乍现,清泠泠道,“从杨氏入手。”
“杨窈?”
“不错。”
四年前,那场震惊河东的血案发生后,面对沈荔的质问,杨窈曾梨花带雨地解释:
戚氏领兵与李氏的部曲火拼时,四处纵火屠杀,以至于误伤了被囚困李氏牢狱中的杨氏全族。她是为了给枉死的族人报仇,才设计夺权,反杀了戚氏全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
沈荔并非傻子,她知道一个菟丝花般依附别人而活的杨氏孤女,再如何设计夺权,也不可能将戚氏的一千部曲一夜屠尽。
她一直觉得,杨氏全族死得太过蹊跷,蹊跷得仿佛在迫不及待地掩盖着什么。
或许螳螂捕蝉的背后,还另有黄雀。
直至昨日在凤仪殿,杨窈情绪失控之下,对她说了一句话——
“……杨窈说:‘大家族就是如此,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雪衣没有姊妹,又怎会懂我的痛?’”
听完沈荔复述此言,萧燃拧眉沉吟:“此话有何处不对?”
“杨窈是杨氏嫡幼女,只有三位阿姊、两位兄长,并无妹妹。”
沈荔缓声道,“昨日见她时,我心绪烦乱,以至于忽略了诸多细节,事后冷静下来才觉蹊跷:杨窈素有温婉贤名,又是众星捧月的幼女、身负皇后之命的贵人,杨氏上下呵护尚且不及,何来‘争抢’之苦?”
这便有些意思了。
萧燃微眯眼眸:“所以定有隐情,令她对自己的族人有恨,恨不得他们去死。”
“非但如此,只怕她那时便已与谢氏勾结。”
她怎会忘了?
那年的冬天,谢叙与她在曹公的梅园初见,也一并见到了跟着她养伤的杨窈。
如此一来,戚氏一族背后的那只黄雀,便有迹可循了。
思及此,沈荔心间一沉,喃喃道:“若杨窈身份存疑,更兼弑亲背友之罪,又岂配母仪tຊ天下?”
萧燃懂了:“若杨氏确系罪徒,那么力主迎她入宫,又与前朝旧党牵扯不清的谢氏一党,便难逃其咎。”
“不错。唯有从杨窈处斩断根源,方能彻底扳倒谢敬……”
沈荔说着,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的桀骜眼睛,不由一怔,“怎么了?可是我……说得太过了?”
萧燃只是笑着看她。
“我信你是真的振作起来了。”
他伸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带着逗弄的痞气,语气却很认真,“你运筹帷幄的样子,像是在发光。”
沈荔心尖一跳,忙低头摸摸勺子,又抿口粥水。
忙忙碌碌半晌,才抬起眼来,迟疑道:“其实,我没有你说的这般好。”
“怎么就不好了?在我眼里、心里,你就是世间最好、最聪慧的女子。”
萧燃又靠近了些,低头看她躲闪的眼睛:“愿意同我倾诉一二吗?”
沈荔指腹摩挲勺柄,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将四年前那桩旧事娓娓道来。
开口直面错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并未提及李氏与戚氏的名号,只捡了她如何救下杨窈,又如何出于不忍、给她指了一条生路的重点,说了个大概。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我识人不清,恃才傲物,才酿就如此恶果。”
沈荔这样说着,抬起哀伤得近乎破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萧燃,“去年在学宫,你说我教不出好学生,我生气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资格生气,我只是被戳中痛处,下意识选择逃避而已……”
她最佩服萧燃的一点,便是他有直面失败、矫正错误的勇气。
她做不到。
“我就是这样一个识人不清,刚愎自用之人……”
“沈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不必对自己这般苛刻。”
萧燃轻轻打断她的自厌,指腹碾过她的眼尾,声音带着一贯的明朗张扬,“以前阿父说过,人总是要跌跤后,才知道痛;要犯过错,才懂得成长。犯了错就改嘛,去面对、去弥补,多大点事!你看我,十六岁时打了那么大一场败仗,不也照样活着?”
沈荔望着他故作轻松的痞笑,嘴角动了动,却只品出了无尽的酸涩:“这一点也不好笑,萧燃。”
她知道他那几年很难熬,很难熬……
眼前所谓的轻松,都是用命搏出来的。
“说真的,和我捅出的篓子相比,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萧燃低下头,与她平视,又捏了捏她的后颈,“我啊,就是成名得太早了,没吃过亏。那时杀上瘾了,拿手下的人命当棋子看,总觉得十四岁能赢,之后的每一次也能。那时我真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结果你也知道了,我吃到了人生中最惨痛的一次教训。”
沈荔没说话,只是悄悄移过去一寸,握住了他的青筋凸显的手。
萧燃一怔,反手回握住她,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说是三万精兵,其实也不全是。里头有五千步族,一千骑兵,是几位仰慕我声名的兄弟带来的部曲。两千出自江氏……就是你那女学生,叫江什么……”
“江月柔。”
“对,这两千是她的兄长带来的部曲。还有两千步卒,一千骑兵,是戚氏二公子带来的私兵……”
“……”
沈荔的声音,蓦地有一丝轻颤:“你说的,是哪个戚氏?”
“陈留戚氏,怎么了?”
萧燃问,“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