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之事, 都处理妥善了吗?”
沈荔微微偏着脑袋,很认真地问,“是北渊已经派人来和谈了, 还是为北渊人出谋划策坑害大虞名声的幕后黑手抓到了?”
天边瑰丽的晚霞渐趋黯淡,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而后萧燃别过头,一手握拳抵在唇边, 一手按了按脖颈, 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
沈荔凑近了, 才知他咕哝的是:“就知道你会转移话题。”
沈荔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盯着织锦裙边下的沙土。
萧燃低头看着另一边, 用力将脚下tຊ的一颗石子踢飞, 继续嘟嘟囔囔地走了。
“殿下去哪儿?”沈荔下意识问。
少年背对她扬了扬手, 闷声道:“去处理边境军务, 逼北渊人和谈, 顺便好好想想怎么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说罢他复又转身折回,三步并做两步, 站在沈荔面前。
他的身量极为高大, 沈荔只觉一片阴影笼罩,刚抬头,便觉后脑被人用力扣住, 继而一个明抢般的吻便啾地一声落在了她的唇角。
少年松开她, 心满意足地走了。
沈荔在原地站了会儿,直至最后一抹霞光散去,夜风渐冷, 这才迎着守卫们那一张张写满好奇却又努力装作目不斜视的脸,步履优雅且僵硬地回了毡帐。
商灵正歪着脑袋打量案几上那副字迹潦草的药方,转身便见自家女郎飘了进来, 一头扑进刚铺好的软榻上,不禁骇了一跳。
“女郎这是怎么啦?”
这位尽职尽责的武婢忙跨过案几而来,担忧道,“呀!脸这么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荔整个人跪伏在那张铺设得馨香柔软的行军床上,脸深深埋进绣枕中,腾出一只纤手无力地朝商灵摆了摆,示意她先出去。
商灵挠着脑门,也叽叽咕咕地走了。
为何萧燃总能直言快语,打她个措手不及呢?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吗?
沈荔平复好了心情,缓缓直身端坐,整理仪容时仍在想这个问题。
好险,差点就被他问住了。
只希望那些执勤的亲卫什么都没看见,莫要胡乱揣测才好——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沈荔简单地用过晚膳,缜密的心思再次开始运转,起身去中军帐寻萧燃商谈公事时,门口那几名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纠结极了。
郡王在同麾下将军议事,等闲不能轻易打扰。可这位貌美女师似乎又与郡王关系亲密,地位非同小可……
沈荔刚想说自己明日再来,那名校尉却已拿了主意,恭敬地请她在帐外稍候片刻,容他进去请示殿下。
厚重的帐帘被左右分开,里头明亮的灯火便慷慨地一泄而出,于脚下铺上一层橙金的光毯。
一群甲光锃亮的偏将、参将围聚在萧燃的身侧,正在大声争论什么。
萧燃未置一词,只双手撑着沙盘,上身微微前倾,眸色沉沉地审视舆图地势。他的眉目隐在晦暗中,烛光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面,散发出慑人的凌寒肃杀之气。
校尉低声耳语,萧燃抬起头来。
看见门外静立的沈荔,那双阴沉的凤眸即刻亮了亮。
他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旁边的帐中等一等,他这边马上就好。
旁边有座小毡帐,一名常跟在武思回身后的少年弓兵正守着火堆烤薯蓣和芋头,见到她过来,便非常伶俐地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她。
柴火烤得人脸颊发烫,沈荔等了不到一刻钟,萧燃便掀开中军帐帘,大步朝她走来。
“你是不是……想好答案了?”
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用脚尖踢动旁边的木桩,在她旁边坐下,一双眼睛跳跃着篝火的暖光,格外明亮。
沈荔点了点头。
“当真?!”
萧燃的眸光又亮了亮,看起来有几分期许,又有几分忐忑。
沈荔不知他在期许什么,想了想,正色道:“我已猜出为北渊出谋划策之人是谁,此人不解决,后患无穷。”
萧燃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去,兴奋的笑意也凝在了嘴角。
半晌,他轻咳一声:“是这个答案啊……”
“不然呢?”
沈荔疑惑道,“殿下以为是什么答案?”
萧燃又清了清嗓子,很快调整思绪,从柴火中抽了一根柳条,吹灭燃烧的火光,擦干净上头的尘土。
“既然你也有了猜测,不妨与我同时写下此人的名姓,”他将柳条递于沈荔,懒洋洋道,“看是否不谋而合?”
沈荔接过柳条,炭黑的一端轻抵沙地,缓缓写下一字。
与此同时,萧燃亦执柴写下一字。
两人同时收手,两个笔锋刚柔不同的“魏”字便并排呈现于沙土上。
萧燃低沉一笑,上身贴近道:“瞧,这就叫‘心有灵犀’。”
毡帐上的两道影子亲密地贴在一起,沈荔没由来心口一跳。
她抬手挽了挽鬓发,竭力将思绪拉回正事上:“魏稷曾为扶离郡百年望族,对大虞军情及主将性情都了如指掌,能想出驱赶流民入大虞国境,顺便刺杀士子以激怒、栽赃于你的毒计,也不稀奇。”
顿了顿道:“我已同那几名王氏子弟商议妥当,请他们赋文几篇,广为流传。到时北渊散播你‘残杀贤士与降民’的谣言便可不攻自破。只是敌暗我明,终非长久之计。”
萧燃手撑着柴木,如同撑着一柄能破万军的长剑,颔首道:“魏稷此人惯会摇唇鼓舌,据说已投靠北渊平秦侯,横跨两国,要杀他并不容易。”
“我听闻北渊欲赎回龙门关,可否于议和书上加一个条件?”
“你的意思是,让北渊献上魏氏一族?”
萧燃嗤了声,“试过了,北渊使者只愿以钱帛牛羊相赎,许以商贸往来,别的是寸步不让,只字不提。”
“敌国脊背硬挺,则说明还有后手。”
“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北渊因几篇诗赋而与晋阳王氏生了罅隙,其国主表面上宽恕了王容之过,实则暗地里默许军阀追杀王氏门生,迫使这些青年才俊南下大虞避难。因此,北渊为了扳回的名声,则势必厚待魏氏一族,以彰其‘尊儒重教,天下归心’。”
沈荔抬掌托着下颌,以柳条为笔,在地上随意写画,“北渊文有平秦侯与魏稷,武有雍州牧赫连霸,的确未至穷途末路……”
一道灵光闪现,夫妻二人忽而同时抬首,相视一眼。
“你觉得于北渊而言,赫连霸的性命同魏氏一族相比,孰轻孰重?”
萧燃笑了起来。
沈荔一见他那双兴奋而促狭的眼睛,便知他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单论排兵布阵的能力,十个赫连霸也不敌我一人。但有个问题……”
萧燃以手中木柴做剑锋,在面前沙地上画了一幅简易的边境舆图,“赫连霸囤兵于渭水之畔,与我军隔河对峙。若要生擒此人,则必须渡渭水突袭,可对面兵强马壮,赫连霸若不开城门迎战,我也没法爬上城墙将他从被窝里揪出来。”
他复又以棍一指象征渭水的几条曲线:“何况,眼下渭水虽处于枯水季,然天寒地冻,浅水滩多暗流汹涌,且无法绕河而行,若要造浮桥渡河,则人力、物力损耗极大。用成百上千将士的性命换一个赫连霸,不太值当。”
“赫连霸身边有谋士么?”
“未曾听闻。”萧燃问,“为何问这个?”
没谋士便好办了。
沈荔凝神望着沙地上的舆图,凝神思索片刻:“若是赫连霸来造浮桥呢?”
萧燃眸光微动,眼底浮现几分异色:“你是说,赫连霸造浮桥,放我军渡河打他?”
这怎么可能?
赫连霸虽鲁莽少谋,但好歹是一州州牧兼统帅,怎会愚笨到如此地步?
“不,是放他过来打你。”
沈荔抿唇一笑,那双明净柔和的眸子里,跳跃着些许狡黠的光泽,“北渊派死士混入流民中,前来刺杀你与王氏子弟。”
“不错。”
“眼下流民被你监控,死士也都处理干净,是以赫连霸并不知晓在此次刺杀中受伤的人,究竟是文士,还是你。而你这两日送我去南山解毒,不在军营之中,渭水对岸的敌国探子或许早有察觉……”
话说到这儿,萧燃明白了:“若能趁机放出我受伤的消息,便可引赫连霸渡河来战?”
沈荔点点头:“听闻此人好大喜功,犹爱珍宝美人,你只需派人大肆宣扬造势,他断不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功劳。”
当然,赫连霸是否真如北渊流民所说的那样逞勇贪财,只有与他交过手的大虞将士最清楚。
萧燃微微眯起的眼眸,佐证了沈荔的猜测。
“赫连霸是贪财爱色不假,但他同样谨慎,否则就不会龟缩于渭水对岸,闭门不出了。”
他抱起双臂,食指轻叩衣料,“他必坐镇中军,先派遣一小队渡河,试探是否有诈。”
“所以,需要你战败一场。”
沈荔抬眸,继而道,“诱他乘胜追击,渡河落入埋伏。”
闻言,萧燃轻挑眼尾,神情有些古怪。
“沈荔。”他唤她,“你知道四年前,我是因何而败吧?”tຊ
沈荔一怔,而后想起来:四年前萧燃亦是领三万精兵出城诱敌,以致全军覆没。
眼下再让他佯败诱敌,岂非往他伤口上捅刀,再撒上一把盐?
短暂的愣神过后,她不由坐立难安起来,忙轻声道:“我随口一说,你不必……不必放在心上。”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起身欲走,却被萧燃一把拉住。
“你怕什么呀?没事,坐。”
他笑了声,拉着她重新坐下,“我就是挺开心的,你明知我因诱敌而败过,却仍愿信我。所以,我也愿信你。”
沈荔僵硬的身躯,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能掐会算?”
萧燃眼中噙着她小小的身影,意味深长地说,“北上这一场,你有些不太一样了。”
沈荔并膝端坐,手掌规规矩矩地叠于腹前,侧首问:“何处不一样?”
“不是外貌,而是心态上。你从前,格外讨厌杀戮与鲜血,故而我一直在想……”
萧燃转身面对她,指了指自己,“你看,我从前惨败过,于是便越发执着于胜利,可见从前的创伤会影响此后的抉择。我一直在想,你以礼教约束自己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又如此厌恶无节制的杀戮与鲜血,到底是经历过什么呢?”
沈荔眼睫微颤,几乎下意识想起了一张刻意遗忘多年的脸——
甜美,柔弱,如同一朵外表纯洁无辜、内里却含着剧毒的荼蘼花。
不得不说萧燃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性,沈荔几乎在他的目光下无从遁形,下意识垂首,任由鬓发丝丝缕缕散落脸颊。
“因为我怕。”
她的侧颜镀着火光的柔亮,暖意却不曾到达眼底,轻声道,“怕被背叛,怕被迫成为加害者,怕殚精竭虑教给别人的知识、计谋,最后变成杀死千万人的屠刀。”
因为她曾年少无知,教出了这世上最恶劣的学生。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曾跨过这道坎。
萧燃听出了她话中的自伤,却并未追问下去,只勾着落拓不羁的笑意,问她:“那我该高兴吗?”
沈荔从往事中抽身,投来疑问的目光。
“高兴你明明那么害怕,却依然选择相信我,为我出谋划策。”
萧燃从火堆旁扒出几只烤得香甜软糯的薯蓣,左手倒右手地吹了吹,而后一分为二,分给沈荔一半,“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来,干了这截薯蓣,你我就是一张床上的人了!”
“……不是一条船吗?”
“啧,一条船哪有一张床亲近?”
热气蒸腾,朦胧了他洒脱的笑颜。
火星如萤虫飞向夜幕,而后于风中骤然爆裂。沈荔骨缝中的那点阴冷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热血上涌,渐渐烧红了玉色的脸颊。
她想,萧燃的确有这样的本事。
无论她溺得有多深,沉得有多远,他总能精准地捞住她,用最直白简单的方式带她浮出水面,渡给她一口生机。
这晚,沈荔梦见了杨窈。
梦中这个可怜柔弱的落魄贵女纤腰欲折,跪伏于地,梨花带雨地哀求不要赶她走。她说她的父兄被河东卫氏所掳,坞堡田产皆被仇人所夺,若她沦落卫氏手中,等待她的唯有一死……
她哭得这样伤心,这样真诚,颤巍巍如风中一朵簌簌摇曳的花,仿佛下一刻便会零落成泥。
任谁见了都会心生不忍,更何况收留她半载,与她亦师亦友的沈荔。
然而下一刻,梦境陡然翻转。
大片的血色映红了天空,浓稠的猩红蜿蜒流淌至脚下,而那柔弱的杨家孤女就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心,眉尖若蹙,似笑非笑、似啼非啼地看着她。
“雪衣,你为何要生气呢?”
杨窈那张纯洁美丽的脸上溅满鲜血,瞳仁似藏着欲-望的无底黑洞,一声又一声地质问,“这锦囊不是你给我的吗?这些不是你教我的吗?”
自梦中惊醒,帐外晨光熹微。
沈荔喘息着睁目,听远处传来了调动兵马的号角声。
萧燃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