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阿婢……
这个名字落在唇齿间, 无论怎么品,都带着几分刺骨的轻贱。
萧青璃与沈荔对视一眼,方问:“杨氏家主, 为何要给亲生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乳母自然不愿说旧主坏话, 斟酌许久,终不敢违逆长公主的威仪, 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 三娘阿婢乃是主君侧室所出。侧夫人素爱争抢, 一心想生个儿子,又因生产时格外艰难, 几欲丧命, 故而对三娘十分厌tຊ恶。主母亦不喜其母女, 常以……”
她欲言又止, 萧燃不耐道:“有话就说, 支支吾吾干什么?”
乳母忙道:“……常以‘贱婢’唤之,久而久之, ‘阿婢’便成了三娘的小字。”
沈荔追问:“杨氏家主就不管吗?”
乳母回道:“主君忙于家业, 素来不管后宅之争。”
沈荔明白了。
每一个后宅中争风吃醋、相互倾轧的女子背后,都站着一个看不见的男人。
这个男人用手中的权势,将女人变成鬼。又惧怕女人会联手反抗, 索性用规训将她们一分为二:让做鬼的瞧不起为奴的, 让为奴的围剿做鬼的。而男人自己,则安然端坐高台,冷眼看着这群女子为了他手中那点微末的恩宠, 自相残杀。
于是,这世间最厌恨女人的,往往是女人自己。
这并非她们天性如此, 而是世道使然。因为对于大多数后宅妇人而言,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杨窈”不同,她曾真切地手握过选择的权柄。
沈荔收拢思绪,继续问道:“这位杨氏三娘年岁几何?性情如何?”
乳母恭谨答道:“三娘比皇后略长一岁,若是还活着,今年该有十九了。性情么,不太爱说话,族中也无人在意她,唯有窈娘……”
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妇人慌忙改口:“唯有皇后殿下念及姐妹情谊,时常会与她相伴。”
沈荔再次抓住了关键:“这么说,三娘常有亲近皇后的机会?”
“两位娘子毕竟年纪相仿,主君曾私下商议过,将来若皇后入主中宫,便让三娘随行入宫侍奉,哪怕多个婢女使唤也好……谁曾想,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皇后殿下少年时,是个怎样的人?”
提到杨窈,乳母立即挺直脊背,眼底漾开自豪的波光:“皇后殿下自幼聪慧宽和,常怀悯世之心,是个菩萨般的好性子。平日里莫说是人,便是闯入庭中的狸奴,她也舍不得惊扰半分啊……”
这位中年妇人不吝于用最华美的辞藻,将杨窈的容貌、品性、才情夸赞得天上有地上无,眼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骄傲与欣赏,如同在诉说这世间最珍贵的明珠。
这般真情流露,绝非作假。
然乳母嘴里那位完美无瑕、柔弱温驯的杨窈,却与如今凤位上的那位贵女相去甚远——
这种差距并非源于外貌上,而在于气质。
现在的皇后总爱描着啼妆,眉尖若蹙,杏眼如泣,宛若林间小鹿般柔弱可欺,与乳母嘴里那位菩萨般慈悲温婉的少女似乎一般无二。
但皇后那双如食草动物般温驯的眼睛里,却蛰伏着野兽般疯狂的欲-望。
这种矛盾也曾令沈荔起疑,可四年前杨窈不仅能准确说出杨氏一族的亲疏脉络,更能开启那份只有未来皇后才知晓机关密文的诏书书筒……
任谁站在她当年的立场,都寻不出质疑杨窈身份的理由。
直至此刻,一切的矛盾与疑窦都有了答案。
旁听完审讯,天色渐暗。
沈荔起身行至门口,凝望着廊下被疾风撕扯得剧烈摇晃的宫灯。
浅色的袖袍随风飘飖,灯影在她眼中明灭不定,正仰首出神,便听身后传来萧燃清朗的声音:
“沈荔,你怎么看?”
沈荔闻声回首,耳后的发丝也随风撩起,掠过她饱满的绯唇,自眸中投下一缕轻烟般的影子。
她沉吟片刻,谨慎道:“若乳母所言属实,则有六七成把握——此杨窈,非彼杨窈。”
“六七成足矣。”
萧燃轻笑一身,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衣襟,不着痕迹地用身躯替她挡风,于耳畔低语,“我信你。”
潮湿而沉闷的夜风席卷而来,吹得他的武袍猎猎作响。
沈荔对上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眼神,心中如投石入水,泛起心事的涟漪。
“杨氏乳母是见过风浪的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且忠于旧主,等闲不会与皇后作对。”
她微微启唇,提醒道,“若想让她当庭作证,恐还要费些心思,以防临阵反水。”
萧燃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轻嗤一声:“放心吧,这等手段本王最是擅长。就算皇后真是杨窈,光是弑亲这一条罪状,就足够废她后位。”
光是废她后位还不够,还需将与燕子匪勾结的谢敬一同拉下高位,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郡王。”
女卫邬影步履无声地近前,抱拳一礼,“长公主殿下有请。”
萧燃摆摆手表示明了,低头朝沈荔眨了下眼睛,勾出懒洋洋的笑来:“今夜阿姊要与我彻夜长谈,怕是不得空闲。要下雨了,你先回府去,不必等我。”
说罢,他捏了捏沈荔的耳垂,转身欲走,却察觉衣袖被人轻轻勾住。
萧燃回身,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颇有些诧异:“怎么了?有话要同我说?”
风穿廊而过,将他们的衣袖交缠在一起,如烈火与流云的碰撞,转瞬分离。
沈荔的眸光微动,终是慢慢松开了指尖,微微一笑:“无事,你先去忙。”
关于封城之战与戚二之死的猜测,还是等罪人伏法、拿到杨窈的供词之后再继续追查,免得令他分神。
萧燃按刀朝偏室行去,想了想,又大步折身回来,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见她怔然捂着额头,便挑衅一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
六月十九,皇后华诞,于华林苑正殿内大设宴席。
盛夏多风灾洪涝,六曹尚书为赈灾之事愁秃了脑袋,也并未影响到杨皇后的雅兴。
许是念在皇后身怀龙种,这一次,长公主不仅同意她设宴笼络群臣,更召朝中肱骨、两派重臣悉数赴宴,可谓是给足了杨氏颜面。
刚过申正,乌云翻涌如墨,天色已晦暗如夜,伸手不见五指。
雨幕中行人断绝,车帘遮不住湿意,腥潮的雨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刚描画好的严妆。
沈筠穿着一身褒衣博带的广袖官袍,乌纱帽檐低低压在青黛色的长眉上,更衬得面如冠玉,清艳绝伦。
只是他此刻微蹙,难掩忧色:“阿荔,你当真要赴宴?”
“我为丹阳郡王妃,皇后设宴,岂能不去?”
沈荔亦是一袭郡王妃的花钿礼衣,轻轻搁下补妆的胡粉盒,面容沉静如水,“何况如此重要的场面,我总要亲眼见证,才算安心。”
沈筠不再劝阻。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真相,妹妹已等了许多年。
华林苑内,禁卫执戟肃立,拱卫殿门。
百官与命妇只想快些入殿坐席,省得雨水弄脏了他们华美的袍服,是以无人留意到今晚华林苑的禁卫多了一倍,也无暇顾及他们的脸是熟悉还是陌生。
正殿中,群臣与命妇分列两侧,中间隔着半座丝竹悦耳的厅堂。
萧燃坐于沈荔对面,并不妨碍他撑着脑袋,隔着乐师与舞女朝她挤眉弄眼——
抬手一指酒盏,轻轻摇头,意思是:不许喝酒。
又敲了敲冰碗,捂住肚子,意思是:贪凉伤身。
舞姬扬起水袖,遮挡了他的视线,遂皱起眉头,意思是:她们烦人。
他神态自若,实在是表现得过于慵懒闲散了,以至于沈荔心里的那点紧张也随之沉淀,抬指轻压唇上,意思是:安静点看戏。
于是萧燃眯起眼来,不开心了。
一舞毕,杨氏与谢氏党羽陆续端起酒盏,祝陛下万岁,贺皇后千秋。
杨窈则以水代酒,笑吟吟回敬,顺带展示一番孕育着大虞储君的隆起小腹。
酒过三巡,席间言笑晏晏。
萧青璃端坐御座之侧,看够了这场母仪天下的戏码,这才轻轻放下酒盏,以眼神示意宫女。
西殿的掌事宫女立即会意,低眉敛目,俯身近前,朝坐得无聊打哈欠的少年帝王耳语几句。
萧含章含混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沉浸在皇后尊荣中的杨窈,一板一眼道:“朕先去更衣,皇后继续宴饮,不必拘礼。”
“陛下?”
见萧含章离席,杨窈下意识要起身,却听左席尊位上一道清冽威仪的女音响起。
“今日乃皇后入宫的第一个生辰,普天同庆。”
摄政长公主萧青璃眼含笑意,声音沉稳却不怒自威,“本宫亦有一份贺礼,要当面赠予皇后。”
伶人与舞姬很是识趣地躬身退下,满殿的肱骨众臣、命妇贵女亦停杯搁箸,望了过来。
杨窈只好坐回凤位上,挂着完美而惊喜的笑意,柔声道:“阿姊日理万机,妾何德何能,竟劳阿姊亲自费心?”
萧青璃笑道:“皇后万勿推辞。这份贺礼,你定然喜欢。”
说罢,她轻击双掌,声落人至。
一名年过四十的丰腴妇人恭谨垂首,在宫人的引领下缓步入殿,伏身跪拜道:“民妇田氏,拜见皇后殿下tຊ、长公主殿下!”
沈荔与萧燃隔庭对视,目光一触即分,默契地投向杨窈身上。
好戏,终于开场。
萧青璃亦仔细端详着杨窈的每一分神色,缓声试探问:“皇后,可认得这位田夫人?”
杨窈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异样,圆润杏眼中流转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震惊,似是抑制不住激动之情,扶着凭几的手在发颤,声音也在微微发颤:“……阿母?”
“吾听闻皇后自幼与乳母情深意重,实在不忍见母女分离,故而特命人不远千里,将田夫人迎入宫中,与皇后团聚。”
萧青璃目光微凝,朗声问:“这份贺礼,皇后可还满意?”
杨窈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挺着肚子起身离开了凤座,在两侧宫女的惊呼声中,步履急促而坚定地朝田氏走去。
“阿母!”
她语带哽咽,似有无尽的委屈与思念想要倾诉,“阿母为何此刻才现身?让窈娘寻得好苦!”
眼见皇后如乳燕投林般扑向妇人,亲手将她扶起,几名文臣似被触动孝心,悄然垂首拭泪。
田氏在听见杨窈呼唤的一瞬,便如听闻幼兽哀鸣的母亲一般,骤然抬首望来。
可目光落在皇后的脸上,她却蓦地一僵,甚至在她自降身份前来搀扶时,不自觉后退一步。
那一瞬的迟疑,足以让萧青璃眯起了凤眸。
“怎么,田夫人不认识自己奶大的孩子了?”
萧青璃不动声色地问,“还是说,眼前的皇后有何不对?”
闻言,谢敬皱眉眉头,已然明白长公主此举深意——
她对杨皇后的身世起了疑心,正欲借田氏之手,当众剖辨真伪!
杨窈的泪水瞬间就淌了下来:“一别经年,阿母鬓便已生华发……窈娘方才,也险些不敢相认了。”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些年的容貌变化推给了岁月蹉跎。
田氏不敢直勾勾盯着皇后看,然她心里的确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张面孔与记忆中那个乖巧柔弱的窈娘只有七分相似。
她踟蹰片刻,方告罪道:“民妇老眼昏花,不敢面见凤颜。斗胆请皇后伸出右臂,容民妇一观。”
杨窈身形明显一颤。
这时,杨氏党一名文臣愤而起身,怒斥道:“皇后玉体,岂容当众袒露?”
田氏霎时低头噤声。
萧青璃适时吩咐:“来人,取屏风遮挡……”
“不必。”
杨窈忽然抬头,笑中带泪,蕴着几分低顺的柔婉:“吾是喝阿母乳水长大的孩子,有什么是不能给阿母看的呢?”
说罢,她抬起右臂搭在宫女的掌心,轻轻撩开衣袖。
外臣已自发低头回避,而女眷席位的沈荔却看得清楚——
那条玉臂光洁如藕,细腻无痕,莫说狰狞的旧疤,连一丝瑕疵也无。
谢敬的眉头总算舒展,谢叙则捻了捻袖口,始终一脸和煦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