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的唇上, 便也染上了清苦的药香。
她抿了抿唇线,承载着暖光的睫毛轻轻一颤,投来安静而又无奈的一眼, 似是无声控诉他的趁虚而入和故技重施。
“这叫‘兵不厌诈’。”
萧燃很是得意地笑了声, 抬手为她合拢衣襟,目光落在那片起伏的雪白上, 渐渐染上几分胶着。
偷觑她一眼, 一本正经地问:“说真的, 你要不要喝一口药酒?说不定像上回那样,醉一回便会说话了。”
沈荔微笑着看他, 目光一点点扫过他包扎严实的腰腹, 而后倏地敛了神情。背过身去, 自行整理衣物, 将兔绒围领扣得严丝合缝, 又裹上厚厚的披风。
这便是拒绝了。
萧燃盘腿而坐,手撑下颌低低地笑:“我就是提个意见, 又不会真的想拿你怎么样。你还带着伤呢!”
沈荔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指腹叩了叩面前的地砖,无声地提醒他: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不惜燃烧性命,也要回援洛邑?
毕竟于军中将士而言, 一位优秀统帅的性命远比千万个平民百姓重要。
“我以前, 从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
萧燃这样说着,拿起一只放得不再烫手的烤山药,撕开焦黑的外皮, 露出里头细嫩软滑的雪白内里,用干净的帕子包了,递给沈荔。
沈荔迟疑着伸手接过, 便见萧燃拿起另一只烤山药,如篝火夜话般轻缓而惬意地开口。
“我向来觉得,人心的重量有限。若装着太多心事,太多想法,便会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动作与决策都会变得迟缓。为将者,心中只需装着两样——麾下将士,与必胜的决心。”
他将山药一分为二,随意吹去黑灰,“自四年前封城血战后,我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多了些东西,也缺了一角什么。”
沈荔没想到萧燃会在今日,在她面前,以这样平淡的口吻提起那场险些让他堕入深渊的败仗。
但萧燃眼底并不见半点痛苦或是阴霾之色,而是一片灼灼如炬的明亮,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她:“我不能再败,这些年四处征战,已有太久没有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可那日,我收到洛邑即将城破的消息时,却忍不住想……
“我在想,那二十万人是谁的孩子,谁的至交,又是谁的……妻子?”
他们不是待宰的卑微羔羊,不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的草芥,那些他在追逐胜利的过程中,未曾驻足、未曾细看的模糊面孔正在变得清晰,也变得有血有肉。
一名优秀的武将不应只有必胜的决心,还应有怜悯弱者的仁心,以及直面失败的勇气。
“所以,我便来了。”
萧燃咽下热乎的山药,暖意自空荡的胃中升起,融化了他眼底的坚冰,“我愿信你一次。”
信我?
大概是她眼底的疑惑过于明显,萧燃没忍住抬指捻了捻她的耳垂。
“春蒐时我们吵架,你曾说,‘笔墨之间,有屠刀杀不死的东西’。那时我没太懂这句话,但昨日,在城门处见到你们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低而认真道,“我便知道,我来对了。”
城门从内打开的一瞬,他看到了人间炼狱,以及那条以纤弱之姿tຊ屹立在人潮间,将炼狱踏于脚下的坚韧身影。
他想,或许这便是杀不死的士人风骨。
沈荔静静听他说完,唇瓣微微开启,复又合上。
这或许是萧燃头一回同她袒露心事——既非因婚姻的捆绑而应付的敷衍之词,亦非床笫之间意乱情迷的缠绵情话,而是在这样一个万籁俱静的寒夜里,手捧一块焦黑的山药,平等地与她促膝长谈。
这一战的确改变了许多人。
虽然称不上“同道”,但在她亲手打破诸多礼教陈规的同时,萧燃的确在尝试理解她的决定。
沈荔想,就冲着萧燃这一身的伤,她也应该代替幸存的洛邑百姓向他道一声谢。
但她无法发声,索性就抿唇抬眸,朝他露出一个轻浅而真诚的笑来。
萧燃也笑了,敛目凝视她道:“若我未曾回援洛邑,你会恨我吗?”
沈荔想了想,轻轻摇首。
但她会无法面对洛邑的百姓,尤其是当她亲眼目睹了此间的惨状后。
萧燃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眉目一沉,又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很是张狂地说道:“你应该回答,‘萧燃岂会弃洛邑于不顾?他是大虞的不败战神,也是我的夫君啊!’”
“……”
她才不会说这般肉麻的话。
见她黛眉紧蹙,神情别扭得如鲠在喉,萧燃便恣意大笑起来。笑声渐低,他忽的倾身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少年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那侧肩头,埋首于她的颈窝,以鼻尖熟稔地蹭了蹭。
“我很想你。”
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低哑道,“真的很想你……”
……
这几日,各地家书纷至沓来,如雪片般送往学宫师生的手中。
其中就包括沈筠的家书。
从那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字眼中不难看出,这位年轻有为的沈氏家主已经担心到了寝食难安的程度。若非身体不允许,他定会亲自奔赴洛邑,不惜一切代价将妹妹从危城中接回。
沈荔提笔报平安,将回信交予信使,先一步送往兰京后,便也要着手准备归京——
洛邑的新太守已经上任,萧燃亦将城防要务部署周全。洛邑学宫尚需再次修补,各门所学事宜也都由博士、夫子们一一安排妥当,只待来年开春再补送一批典籍,便可重开学宫,广纳贤才。
“我决定了,夫子。”
祝昭直面同窗们惊愕的目光,背脊挺直,字字铿锵:“我要留在洛邑,入荀将军麾下历练,他日做守城之将,护一方百姓平安。”
这显然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沈荔从短暂的讶异中回神,看了崔妤一眼,于是好友便心有灵犀地替她将话问出口:“祝昭,女学馆乃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地,你当真要弃兰京学业于不顾,投笔从戎?”
祝昭轻轻摇首。
“非是学生要弃师恩于不顾,只是学生出身寒门武士之家,自幼习武不习文,能入女学,纯粹是沾家人之光侥幸为之。此番经历洛邑危局,学生才看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与其勉强做个不称职的儒生,不如同阿父和荀将军那般,以我所长保家卫国。”
说罢,祝昭眼眶微红,朝二位女师折身一礼,“学生愧对师恩,请夫子成全!”
崔妤见状轻叹,望向沈荔,似是等她定夺。
沈荔很欣慰。
读书本就是为了明理治世,既然祝昭已找到自己的道,是文是武,又有何要紧呢?
她环顾一眼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株被避难的百姓伐去劈柴取暖,只剩下一截木桩的梅树上。
然而就在那焦黑的树根处,竟顽强地斜探出一段簪身粗细的枝丫,枝头傲然绽出两朵红梅,恰如绝境新生,任凭寒风摧折,都无法压垮它蓬勃的生命力。
沈荔将这两朵寒梅折下,小心地别在了祝昭的鬓边。
祝昭身形一僵,愣在原地。
满庭学宫师生亦是怔然——按照礼制,太学生若能试通五经,师长便会为其簪花庆祝,以示其学成结业,可推举入仕。
沈荔正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她的支持与祝福。
陆雯华最先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好啊,阿昭,你可是我们中间最先簪花结业的人呢。”
“是呀,恭喜啦!”这是江月柔的声音。
阮明棠亦小声道:“阿昭在北地也要注意安全,时常与我们写信来往才是。”
祝昭抹了把眼泪,笑着重重点头。
随即又整理好神色,提裙下跪,端端正正地给两位女师行了一个大礼。
“你呢,元至简?”
张晏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望向身边这个来向他请辞的,他最器重的晚辈,“你又是因何要留在此处?”
“心之所系,身之所安。”
元繁目光温柔地注视庭中劲挺灵动的少女,微微一笑,“洛邑经此一难,文脉凋零,正是用人之际。我留在此处,便可承太学之志,重兴学宫。”
离开洛邑的那日,朝阳毫不吝啬地泼洒光辉。
月余前浩浩荡荡驶入城中的车队,如今只剩伶仃的几匹瘦马,几辆各世家拼凑出的马车,以及一群沉默庄肃的学生护着一具黑漆棺木,缓缓行过长街。
队伍行至南城门前,赶车的商灵忽而惊异道:“女郎,你快看!”
沈荔撩开车帘望去,不由一怔。
她记得车队入城时,无数年轻人竞相追逐车队的盛况。而现在,道旁同样站满了成百上千的百姓,箪食壶浆,静默相送。
他们中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吸着鼻涕的稚童,还有衣衫破旧却停得笔直的少年郎,俱是红着眼,目送士人与骑兵远去……
恍惚间,似乎有更多模糊的、发着淡淡柔光的身影出现在道旁:
刘家姊妹在打打闹闹地炫耀脑后的礼节飘带,流云般的飘带在阳光下闪着浅金的流光,调皮地拂过正在盘算二十个金饼如何才能花完的黔首少年脸上,惹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继而这些黯淡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无数百姓笑着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站在光明的人群后,微笑着朝她挥手……
最后,是穿着缊袍敝衣的,佝偻着的周晦。
出城门后,沈荔探首,最后看了眼沐浴在晨光下的城郭。
它斑驳,残损,却不减其巍峨气势,如同一位迟暮的老人,静静地目送这群求道者渐行渐远,走向璀璨的远方。
有人留在了那里。
有人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一道鲜衣怒马的身影强势闯入她的视野,是率兵护送学宫师生去阳城的萧燃。
“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他逆着光,眉眼盛着桀骜而明亮的笑意,“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心底的那点潮湿瞬时蒸发殆尽,沈荔眨眨眼,缩回了车中。
她无暇悲春伤秋,学宫诸位夫子亦是如此——
马上就要到阳城,他们得将周晦的灵柩连同悼词,送至那对可怜的兄妹面前。
车外一声悠扬响亮的鹰哨,继而鹰隼俯冲而下,扑腾翅膀落在少年将军抬起的护臂上。
萧燃取下鹰腿上的信筒,只看了眼,便扬起凉薄的笑来。
“有个好消息。”
他于马背上倾身,趁人不注意挑开沈荔的车帘,用眼神一寸寸勾她,“待你办完阳城的事,我给你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