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章 心结 那不是他的错呀!……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960 2026-01-02 09:15:33

在某些方面, 萧燃的脸皮的确够厚。

尤其当云水院中客舍不够,沈荔不得不与他同床共枕的情况下。

“你的月事走了吗?”

纱幔外檀香袅袅,一缕月华映窗, 萧燃炙热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我最近看了几本书,颇有心得, 可要试试?”

沈荔并不想, 至少此时不想。

她别过脸颊, 推了推颈窝处的脑袋:“等等!这是在寺中赁院,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

萧燃轻笑一声制住她的腕子, 以牙尖轻轻研tຊ磨她的耳垂, “我这样杀性太重之人, 神佛不近身, 从不信这些。我只信自己。”

最后几字已变成含混的气音, 灼热的唇息自她颈项一路往下,埋首如饮涧。

沈荔慌乱地睁大眼, 徒劳地挣动着, 却被牢牢扣住双腿。

月霞染上红晕,混沌的黑暗中,她听见了少年清晰的吞咽声。

生涩而莽撞的, 肆无忌惮的, 将她的拘谨与傲气揉作一汪春水,收束于唇齿间。

很快,沈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所有的礼义廉耻都在此刻粉碎, 每当她以为萧燃的手段仅限于此时,他又会又会如飓风般将她裹挟上天,强势而霸道地刷新她的认知。

不管是不是自己主动, 此事总归是累人的。

沈荔沉沉地睡了过去,连一根指头也不想挪动,自然也就顾不上吃饱喝足的萧燃在做什么。

萧燃没有睡。

他盘腿坐于床上,手撑下颌看着蜷在锦被中的少女,意犹未尽地抿去薄唇上残留着的水光。

今夜时辰紧迫,不能尽兴到最后,不过无碍,以后有的是机会。

萧燃捻了捻沈荔铺了满床的秀发,又捏了捏她的耳垂,这才披衣下榻,重新束紧乌藻般微鬈的长发。

待他从屏风后走出,一袭红衣玄甲已穿戴齐整,于月色下折射出威风凛凛的寒光。

出了庭院,亲卫们已披坚执锐,手持火把肃穆静立。

萧燃命性子更谨慎的文青留守云水院,自己则领着另一队亲兵星夜启程,前往吴郡与部将汇合。

此次派出的虎威军不多,也就三百亲卫,屯守于吴县外。

鸡鸣时分,天才蒙蒙亮,临时营帐中来了一位文士打扮的客人——

这位峨冠博带的中年人自称是吴郡明氏派来的说客,专为“隐户”之争前来与朝廷议和。

说是议和,可他却半点也没有讲和的谦卑,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两刻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若朝廷继续相逼,闹粮荒的恐就不止兰京一城。现我家家主愿意提供粮草,换取朝廷与世家两不相犯,郡王您何不见好就收,赶紧顺阶而下答应呢?

“当年流民遍野,尸骸相籍,是我主将其收归门下,使其饥有饭吃,寒有衣穿,岁有田耕,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若非如此,岂有兰京如今盛况?再者,其族众聚居,乃为良民,绝非隐户。”

文士捋着长须,昂首傲目道,“反倒是长公主夺民为奴,是为无道;辱士人如奴仆,是为不仁。如此有悖王道,恐酿大祸,为天下人不齿啊!”

听他一番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帐中偏将与亲卫纷纷侧目切齿。

所以说,萧燃最讨厌这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人。

但他面上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厌恶,甚至还勾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于帅座上按膝倾身道:“这么说来,你家主人并非私藏隐户,而是在帮朝廷赈灾?”

文士道:“正是。”

“若本王今日不鸣金收鼓,你背后的主子们还能闹出更大的动乱?”

“郡王此言谬矣!家主一心求和,甚至不惜为郡王献上一年粮草,拳拳忠心怎堪言‘闹’字?这动乱,不是因殿下强行扩丁征税、致使百姓忧惧而起吗?”

“这些话,都是明公的意思?”

“自然。”

“那事情就简单了。”

萧燃转了转冰冷坚硬的玄铁护腕,站起身来。

这位俊美如神祇的少年朝文士走去时,面上仍是带着轻快的笑意。

是以当他顺路握住兵器架上那杆沉重漆黑的霸王长枪时,文士才如梦初醒般睁大眼,张着嘴指着少年,想骂几句或是求饶几句,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霜雪般轻薄的白光掠过眼前……

继而他的视野变得极高,旋转着,像是要飞上帐顶,随即重重摔落在地。

冠带散落,那颗高傲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面朝上不动了。

或许直到死的那一刻,文士仍不明白: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丹阳郡王怎么会杀他?怎么敢杀他!

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萧燃以枪尖挑起那颗睚眦欲裂、满脸惊恐的脑袋,轻飘飘将其甩去一旁,正巧落在满身鲜血的随从盘中——

那是文士带来的随从,托盘中放着一份还未来得及拆封的文书,只待郡王呈与朝廷盖章,几大世家便会立即放粮。

而现在,这只托盘中还多了他家主人的脑袋。

血淋淋的脑袋,就这样死不瞑目地、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使得这个年轻的侍从两股战战,全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中很快弥漫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带着本王的这份诚意去见明公,告诉他……”

面若神祇、心若修罗的少年一抖腕子,轻轻震去枪刃上的血珠,轻沉一笑,“他老人家的话,本王听见了。本王要说的话,他准备好命来听了吗?”

当晨曦自厚重的云翳中挣扎漏出时,明氏庄子上奢靡的花枝烛台也燃到了尽头。

明氏家主领着子侄族人与仆役部曲在这座偌大的庄园中枯坐了一宿,终于在此刻等来了使者谈判归来的消息。

正是晦明交界的时辰,天色黛蓝,星斗西斜,厚重的晨雾中出现了一道踉跄的人影。

人影逐渐现形,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的惊慌面孔。

明公认出了此人,正是他座下客卿的随从,不由眯眼问道:“你怎一人而归?公琏呢?”

随从端着一个血淋淋的托盘,牙关不住打颤,仿若丢了魂般说不出一个囫囵字来。

他身后慢慢升起一团橙金色的暖光,这样的圣光在弥漫的雾气中不断扩大,呈现出温暖而朦胧的质感。

一开始明公以为那是晨曦折射在浓雾中的暖色,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晨曦不可能升得这样迅速,晨曦里也不可能有那样可怖的人影攒动靠近!

是丹阳郡□□阳郡王领兵来了!

明公倏地起身,喝令仆役部曲关门,但为时已晚。

威猛精良的虎威军如潮水般自浓雾中涌现,越过那颤巍巍呆滞的随从,涌入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庄园中。

旭日终于挣脱山脊,洒下万丈霞光。

这样的朝霞映着庄园里蔓延的大火,呈现出一种靡丽的壮阔之景。

“你们不是喜欢烧名册吗?本王就替你们烧干净点。”

红衣玄铠的少年立于马背,随手震落枪刃上的血珠,火光与朝阳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深邃俊美,“庄子里的佃户、隐员悉数收编带走,负隅顽抗、作奸犯科者,格杀勿论!”

“无耻小儿!你背信弃义,虐杀名士,残暴不仁,罔顾人伦!”

被粗绳缚住的明公衣冠凌乱,破口大骂道,“今日我死你手,来日天下共伐之……”

声音戛然而止,继而是沉重倒地的声响。

“父亲!”

一声悲怆的哀嚎,衣着华丽的人群中很快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萧燃抬手示意将士开仓取粮,一字一句凛然道:“从今往后,再有说客为其求情者,无论是谁,一并射杀!”

丹阳郡王的人马每至一处,便有一车车粮食自各家粮仓、坞堡中运出,满满当当地驶去兰京等地,即便刨去那些腐朽霉变的陈年稻米,剩下的粮食也足够养活全城百姓。

各地粮价回跌,百姓们又高高兴兴吃上了新米,但沈筠并不开心。

这位容光清艳的青年连朝服也来不及褪去,将手中的茶盏吧嗒顿在案上,琥珀色的水珠溅出,已是他难得的失态。

“疯了!真是疯了!”

沈筠优雅的长眉紧拧着,玉容因动怒而浮上一层薄红,“灭了李、陈二家的坞堡还不够,竟还对明氏下死手,惟恐其门生故吏不能将朝堂的屋顶掀翻……”

沈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迟疑问道:“明氏的粮填满了公仓,使得兰京能顺利渡过危机,还能攒下明年的军粮……至少于长公主而言,这不是好事吗?”

难道是物伤其类,怕这把火烧到沈氏头上来?

阿荔好歹是丹阳郡王妃呢,萧燃那小子再狠,也不会对妻舅家下死手吧?

沈筠轻轻摇首,冠带随之轻轻曳动:“世家相连,不会坐以待毙,此事没这么简单。丹阳郡王若只想震慑南方世族,眼下做的已经足够,再杀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蝶翼般的眼睫打开,下定决心道:“即刻修书一封,我亲自去军营同萧燃谈。”

……

萧燃消失了两个昼夜,直至第三日下午才回来。

彼时沈荔正在伽蓝寺偏殿中教将士遗孤识字,偶尔同萧煦闲谈几句孩童启蒙的心得。因二人都司掌教席,又素爱治经,不知不觉便聊了起来。

萧燃便是此时出现的,带着一身明显沐浴过的澡豆清香,一声不吭地横亘在二人间。

“你何时回来的tຊ?”

沈荔有些讶然,神出鬼没的,吓人一跳。

“都回来两刻钟了。”

萧燃用身子将萧煦的武侯车挤开了些,不满道,“聊什么呢?这么一大活人站背后都没发现。”

萧煦幽幽抬眼看向自家兄弟,目光有些好笑,又有些责备。

一名侍女抱着一件赤红的武袍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细声道:“打扰一下……浆洗时发现殿下这件衣裳破了个洞,该如何处置呢?”

沈荔扫了一眼,假装没有看见衣摆上残留的血印子,望着那处焦黑的小洞道:“是火星子燎坏的?”

萧燃随意道:“丢了便是。”

沈荔唤住侍女:“先浆洗干净,回头再让绣娘织补好。”

这身红衣很衬萧燃,丢了怪可惜的。

萧煦坐在武侯车上,抬指抵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这对小夫妻一唱一和。

“看屁……”

接触到沈荔不满的目光,萧燃硬生生咬住舌头,清了清嗓子,将碍事的长兄推开道,“走走走,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萧燃给萧煦带了张一石力的角弓,柘木为干,牛角为弭,胶筋强韧,柔中带刚。

萧煦熟稔地拉满弓弦,指节一松,发出嗡然震颤的弦音。

“好弓!”

他赞道,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战场。

萧燃将一只改造过的箭囊扔在他身上,哼笑道:“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如今,也就双臂还能使得上劲儿。”

萧煦把玩着良弓,迫不及待一箭射出,正中十丈开外的树干,摇首笑道,“射艺终究生疏了。”

萧燃拍了拍他的椅背:“你这武侯车得改改,椅背稍作调整,才能方便拉弓射箭。”

沈荔手握书卷立于廊下,看着远处一淡一艳的兄弟俩拿着一把弓嘀咕半天,竟品出了几分平淡的幸福。

“元照从小便与景和关系亲厚,兄弟俩无话不谈,倒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亲近些。”

陆氏从静室出来,望着兄弟俩的目光既有母亲的慈爱与欣慰,亦有淡淡的落寞怅惘,“元照什么不同我说,这几年每每寄来家书,也总是只谈自己打了几场胜仗、获了哪些嘉奖,请母亲和长兄保重身体云云……至于他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寂寞,有无饿着、冻着,却是只字不提。”

沈荔想,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世,定然也如陆氏这般牵挂着她。

可这样的母子温情,她这辈子都无法再拥有。

前日,她从萧燃口中听到了一段心事,思忖良久,还是决定说给陆氏听。

“郡王报喜藏忧,一是敬重阿母,不愿阿母为他担心。二则……或许郡王对阿母心怀有愧。”

“有愧?为何?”

沈荔不知该如何提及陆氏那个未出世的女儿,似乎怎么说,都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可偏偏母子二人的心结又系于此事上。

最后还是陆氏自己猜出来了,轻声问:“他可是同你说了,我那未出世的女儿?”

沈荔眸底划过一丝动容,轻轻点头。

“他怎会这么想?那不是他的错呀!”

陆氏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现,心疼道,“我怀第三个孩子时已年近不惑,胎象本就不稳,医师说极难保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与我无缘,这不是元照的错!我从来不知……不知他竟背负了这么沉重的念头。”

“阿母。”

沈荔递给陆氏一方细帕,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润,“您一片慈母之心,殿下心中明白。”

沈氏只是摇首,以帕子按了按眼角道:“我并非一个好母亲。元照出生时。恰逢其父追随先帝征战,九死一生,我回了母家避难休养,却将才几岁的元照托付给了军营,让他从小就跟着他的阿父南征北战,连抱他的机会亦是极少……”

沈氏握住了沈荔的双手,双目微红道:“你知道么,令嘉。我带着景和离京来此,除了此处幽静适合疗愈景和的伤势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我不敢面对元照,真正有愧的人应该是我。”

未料还有隐情,沈荔讶然道:“阿母何出此言?”

“那年他才十六岁,万死一生夺回了他阿父的遗孤,扶棺入京,我却……我却对他说了一句很过分的话。”

陆氏以帕子捂住了眼睛,仍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我说,你阿父死了,长兄失踪,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没有了光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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